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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5章:晚宴
项目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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项目启动晚宴设在半岛酒店十四楼的宴会厅。
沈念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外滩的灯光亮起来,黄浦江两岸的建筑群在夜色中熠熠生辉,像是有人在天鹅绒上撒了一把碎钻。
她在酒店门口站了一会儿,深吸了一口气。
宋时雨昨晚在电话里说:“你穿那条墨绿色的丝绒裙,盘头发,化淡妆,口红用豆沙色。”
“你比我还紧张。”沈念说。
“我当然紧张。这是我闺蜜和我未来闺蜜的男人的第一次公开亮相。”
“什么乱七八糟的。”
“反正你听我的就对了。”
沈念听了。
她穿上了那条墨绿色的丝绒长裙,把头发盘了起来,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她很少穿这么正式,也很少化这么完整的妆。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有些陌生——不是不好看,是不太像平时的自己。
平时的沈念总是穿着白衬衫或米色毛衣,头发松松绾在脑后,素面朝天。她觉得自己不需要那些东西。建筑本身就是最好的装饰,她不需要在身上堆砌什么。
但今晚不一样。
今晚她会见到他。而且不是在工作场合——是在晚宴上,在他不用假装只看方案不看她的场合。
她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情。
期待?紧张?害怕?都有。
她走进电梯,按了十四楼。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她听到了觥筹交错的声音、音乐声、笑声。
宴会厅很大,铺着暗红色的地毯,水晶吊灯从天花板上垂下来,折射出温暖的光。厅里摆了十几张圆桌,每张桌上都放着白色的桌花和金色的名牌。靠窗的位置有一个小舞台,一支四人的爵士乐队正在演奏,女歌手的嗓音慵懒而温柔。
已经有几十个人了。男人穿着西装,女人穿着礼服,三五成群地站着聊天。侍者端着托盘穿梭其中,托盘上是香槟和各式小食。
沈念站在门口,目光扫过人群,在找一个人。
她看到了江临。他站在靠窗的位置,正和一个中年男人聊天,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笑得很大声。
她看到了几个熟悉的面孔——合作过的甲方、行业内的同行、媒体上的熟脸。
但她没有看到他。
“沈老师!”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她转身,看到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短发,干练,穿着黑色西装裙,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你好,我是华远资本的陈曦,陆总的助理。”女人伸出手,“陆总让我来接您。”
沈念握住她的手:“谢谢。”
“这边请。”陈曦带着她往里走,“陆总在跟几位投资人谈事情,他说您来了先休息一下,他稍后就过来。”
“不用特意照顾我,我自己可以的。”
陈曦笑了笑,没有接话。
沈念被带到一张靠窗的桌子前。桌上放着一个名牌——“一念建筑工作室沈念”。她的位置很好,既不会太显眼,又能看到整个宴会厅。
陈曦给她倒了一杯香槟:“陆总说您不喜欢喝太甜的,这是Brut,应该合您的口味。”
沈念愣了一下。
他不记得她不喜欢喝太甜的香槟。
她十七岁的时候喝过一次——在他舅舅家的年夜饭上,她偷偷喝了一口他杯子里的大人给的香槟,苦得她直皱眉。
“好苦。”她说。
他看了她一眼:“你喝的是什么?”
“香槟。”
“那是干型香槟,本来就苦。”
“还有不苦的?”
“有,甜型的。”他说,“下次我给你找甜的。”
没有下次了。那年之后他们就分开了。
但他记得。
沈念接过香槟,抿了一口。确实不苦。
“谢谢。”她对陈曦说。
“不客气。”陈曦笑了笑,转身走了。
沈念坐在那里,端着香槟,看着宴会厅里来来往往的人。她认识的人不多,偶尔有人过来打招呼,也都是客套几句就散了。她乐得清静,一个人坐在窗边,看着外滩的夜景发呆。
“沈念?”
一个熟悉的声音。
她转头,看到宋时雨站在她身后,穿着一件宝蓝色的礼服,头发烫成了大波浪,耳朵上戴着夸张的流苏耳环。
“你怎么来了?”沈念惊喜地说。
“江临叫我来的。”宋时雨在她旁边坐下,“他说今晚会有很多媒体,让我来给你撑场子。”
“你又不是媒体。”
“我是时尚杂志编辑,比媒体还媒体。”宋时雨拿过她的香槟喝了一口,“你一个人?陆砚舟呢?”
“不知道。”
“不知道?他不是应该全程陪着你吗?”
“他是主办方,有很多事要忙。”
“忙什么忙,追老婆比什么都重要。”宋时雨看了一眼宴会厅,“我跟你说,江临那个家伙,说他对我有意思,结果一晚上都在跟别人聊天,连杯水都没给我倒。”
沈念笑了:“你们俩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江临对你有意思?”
宋时雨的脸微微红了一下:“谁知道呢。他那种人,对谁都笑嘻嘻的,谁知道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你对他呢?”
“我?”宋时雨端起香槟,喝了一大口,“他太吵了。我喜欢安静的。”
“那你喜欢陆砚舟那种?”
“陆砚舟那种太冷了,跟他过日子会冻死。”宋时雨看了她一眼,“也就你受得了他。”
沈念笑了:“他也是会热的。”
“只对你热吧。”宋时雨叹了口气,“行了,不说我了。你今晚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跟他。你们俩现在到底什么情况?”
沈念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他说他在追我。”
“他说在追你,你就让他追?”
“不然呢?”
“我的天。”宋时雨拍了拍她的肩膀,“沈念,你是真的不会谈恋爱。”
“我会。”
“你会个屁。你十七岁谈的那场恋爱,从头到尾就是他给你送伞、你给他送橘子,连手都没牵过。”
“牵过。”
“什么时候?”
“……十七岁。”
“在哪儿?”
“图书馆。他牵了一下就松开了。”
宋时雨看着她:“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宋时雨叹了口气:“你们两个真是……绝配。一个比一个怂。”
沈念正要反驳,忽然感觉到周围的气氛变了。
那种变化很微妙——不是有人喊了什么,也不是有什么突发事件,就是空气中多了一种东西,像是磁场,像是气压,像是一块石头扔进平静的湖面,涟漪在无声地扩散。
她抬起头,看到了他。
陆砚舟从宴会厅的另一端走进来。
他换了一套衣服——不是白天那件炭灰色西装,而是一件黑色的,剪裁极为考究,肩线笔直,腰身收窄,衬得他整个人像一柄出鞘的剑。白衬衫,黑领结,袖扣是银色的,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他的头发比白天梳得更整齐,露出饱满的额头和凌厉的眉骨。他的五官在灯光下显得更加立体——高挺的鼻梁,薄而紧抿的嘴唇,深褐色的瞳孔。
他从人群中走过,周围的人都自动让开了一条路。不是因为他凶,是因为他身上有一种气场,一种让你觉得自己不该挡在他前面的气场。
沈念看着他从宴会厅那头走过来,心脏跳得很快。
她注意到,他的目光一直在扫视全场。他在找什么——或者,在找谁。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她身上。
停住了。
他的脚步没有停,但他的目光停了。他就那样看着她,穿过人群,穿过觥筹交错的声音和爵士乐的音符,穿过水晶吊灯折射出的光斑和香槟杯里升起的气泡,看着她。
沈念没有移开视线。
她看着他走过来,一步一步,越来越近。
他走到她面前。
“沈念。”
“陆总。”
他皱了皱眉:“我说了,叫我陆砚舟。”
“不合适。”
“为什么不合适?”
“因为你是甲方,我是乙方。”
“今晚不是。”他说,“今晚没有甲方乙方。”
沈念看着他:“那今晚有什么?”
“有我和你。”他说。
旁边的人开始注意到他们了。窃窃私语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像潮水一样,一浪一浪地涌过来。
“那是谁?”
“沈念,建筑设计师,安培洋行项目的设计方。”
“她和陆总什么关系?”
“不知道,但看陆总那眼神……”
宋时雨识趣地站起来,端着香槟走了。走之前她在沈念耳边说了一句:“你男人来了,我撤了。”
沈念想拉住她,但她已经像一条鱼一样滑进了人群里。
陆砚舟在宋时雨的位置上坐下来,就在沈念旁边。
他们之间的距离不到一尺。
沈念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是洗衣液的味道,很淡,像青溪镇河边的香樟树。
“你喝酒了?”她问。
“喝了一点。”他说,“陪投资人喝的。”
“喝多了?”
“没有。”
“你脸红了。”
“灯照的。”
沈念笑了:“陆砚舟,你什么时候才能学会不嘴硬?”
“你什么时候才能学会不拆穿我?”
两个人对视,都笑了。
“你的手怎么样了?”他看了一眼她右手上的纱布。纱布换过了,不再是那个丑丑的蝴蝶结,而是小周帮她重新包扎的,整齐了很多。
“好多了。”
“还疼吗?”
“不疼。”
“骗人。”
“你怎么每次都说我骗人?”
“因为你每次都在骗人。”他看着她的眼睛,“沈念,你能不能有一次,就一次,跟我说实话?”
沈念沉默了一会儿:“还有点疼。但不是很疼,就是偶尔会抽一下。”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骗人”。
“你今天很漂亮。”他说。
沈念愣了一下:“什么?”
“你今天很漂亮。”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那条裙子很好看。”
沈念的脸红了。
她说不清自己为什么会脸红。她不是没被人夸过,也不是不会应对这种场合。但他说“你今天很漂亮”的时候,她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社交技能都失效了。
“谢谢。”她说。
“不是客气。”他说,“是真的。”
沈念端起香槟喝了一口,试图用酒精给自己壮胆。
“陆砚舟。”
“嗯。”
“你今天也很好看。”
他的嘴角弯了一下:“我知道。”
“你能不能谦虚一点?”
“在你面前,不想谦虚。”
沈念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变了。十二年前的陆砚舟,沉默、克制、把所有的话都藏在心里。现在的他,依然沉默,依然克制,但他开始说了——那些藏了十二年的话,他一句一句地往外拿,像是终于找到了可以存放的地方。
“砚舟!”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念转头,看到一个穿着红色礼服的女人朝这边走过来。
她很漂亮——标准的鹅蛋脸,大眼睛,高鼻梁,皮肤白得发光。红色礼服裹着她纤细的身材,领口开得很低,锁骨上戴着一条钻石项链,在灯光下闪得刺眼。
她的笑容很大,大到有些夸张,像是故意要让所有人都看到她在笑。
陆砚舟的表情变了。
不是明显的变化,但沈念看出来了——他的肩膀微微绷紧了一下,嘴角的弧度收了一点,眼神从“柔和”变成了“淡漠”。
“你怎么来了?”他问。
“我爸爸让我来的,华远的项目,我们苏氏也投了呀。”女人走过来,很自然地挽住了陆砚舟的胳膊。
陆砚舟不动声色地把手臂抽了出来。
“苏漫,这是沈念。”他说,语气很平,“安培洋行项目的设计师。”
苏漫的目光落在沈念身上。
沈念感觉到了那种目光——不是好奇,不是友善,是审视。像是一个人在检查另一件商品,看看它值不值自己花时间。
“你好,我是苏漫。”苏漫伸出手,笑得依然灿烂,“苏氏集团的。我和砚舟从小就认识,算是青梅竹马。”
她把“青梅竹马”四个字咬得很重。
沈念握住她的手:“你好。”
“沈念……这名字真好听。”苏漫歪着头看她,“你是砚舟的?”
“甲乙方关系。”沈念说。
苏漫笑了,笑得很满意:“哦,合作方啊。那以后请多关照。”
“彼此彼此。”
陆砚舟站在旁边,脸色沉了下来。
甲乙方关系。
不熟。
合作方。
他听着沈念用这些词形容他们的关系,心里像是被人用手攥住了。他知道她说得对——他们现在确实只是甲乙方。但他不想听她说出来。
“砚舟,”苏漫又挽上他的胳膊,“你陪我去那边敬酒吧,我爸说有几个叔叔你要认识一下。”
陆砚舟看了沈念一眼。
沈念端起香槟,对他微微一笑:“陆总,您忙。”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跟着苏漫走了。
沈念坐在那里,端着香槟,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她告诉自己,她不在乎。
苏漫挽他胳膊的时候,她不在乎。
他说“从小就认识”的时候,她不在乎。
她不在乎。
她把香槟喝完,又倒了一杯。
“你喝慢点。”宋时雨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在她旁边坐下,“那个女的是谁?”
“苏漫。苏氏集团的千金。他的青梅竹马。”
“青梅竹马?”宋时雨看了一眼苏漫的方向,“她挽你男人的胳膊了。”
“他不是我男人。”
“他不是你男人谁是?我吗?”
沈念没说话。
“沈念,你要是吃醋就说出来。”
“我没吃醋。”
“你每次说不吃醋的时候,就是在吃醋。”
沈念瞪了她一眼:“你什么时候跟陆砚舟学的?”
“什么?”
“都喜欢拆穿我。”
宋时雨笑了:“因为你在感情这件事上,太好拆穿了。”
沈念没有反驳。
晚宴继续进行。乐队换了一首曲子,从爵士换成了慢摇。灯光暗了一些,舞池里开始有人跳舞。
沈念坐在窗边,看着那些旋转的身影。
她看到苏漫拉着陆砚舟走向舞池。陆砚舟摇了摇头,拒绝了。苏漫不依不饶,又拉了一次,他又拒绝了。苏漫的表情有些挂不住,但很快就恢复了笑容,转身找了另一个人跳舞。
沈念看着他一个人站在舞池边,手里端着一杯威士忌,目光穿过人群,落在她身上。
她移开了视线。
“沈念。”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她抬头,看到江临站在她面前,笑呵呵的。
“江总。”
“别叫我江总,叫我江临就行。”他在她对面坐下,“一个人?”
“时雨刚才还在,可能去洗手间了。”
“我不是问她。”江临看着她,“我是问你。你一个人坐在这里,不无聊吗?”
“还好。我喜欢安静。”
“你跟我大哥一样,都喜欢安静。”江临笑了笑,“我大哥这个人吧,不太会跟人打交道。他在谈判桌上很厉害,但私下里,他跟人说话都费劲。”
沈念没说话。
“但他跟你说话的时候,不一样。”江临说,“他看你的时候,也不一样。”
“江总——”
“江临。”
“江临,”沈念说,“你到底想说什么?”
江临看着她,收起了笑容:“我想说,我认识他十五年,从北大到现在。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这样过。你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
沈念握着香槟杯的手指收紧了。
“我知道你们之间有很多事,他不说,我也不问。”江临站起来,“但如果你对他还有感情,别让他等太久。他等了你十二年,够久了。”
他走了。
沈念坐在那里,香槟杯里的气泡一颗一颗地往上冒,破了,又冒。
她想起十七岁的陆砚舟。
那时候他站在石桥上,对她说:“你愿意等我吗?”
她说:“我愿意。”
然后她走了。
她让他等了十二年。
她不知道那十二年他是怎么过的。她只知道每年11月17日——她离开的那天——她都会一个人去外滩吹风。她会站在黄浦江边,看着江水往东流,想着他会不会也在某个地方看着同一片天空。
她不知道他买了十二个蛋糕。
她不知道他写了那么多封信。
她不知道他在米兰买了房子,面朝她的学校,坐了一把椅子十二年。
她什么都不知道。
因为她从来没问过。
晚宴接近尾声。宾客开始陆续离开。
沈念站起来,准备走。
“沈念。”
她转身。陆砚舟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她的风衣。
“外面冷。”他说,“穿上。”
他把风衣递给她。她接过来,穿上。
“谢谢。”
“我送你。”
“不用,我打车——”
“我送你。”他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拒绝。
沈念看着他,点了点头。
他们一起走出宴会厅,走进电梯。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门关上的时候,沈念忽然觉得这个空间变得很小。小到她能听到他的呼吸声,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能感觉到他的体温——隔着不到一尺的距离,像一堵无形的墙,压在她身上。
“沈念。”
“嗯。”
“苏漫的事——”
“你不用解释。”沈念打断他,“我们不熟,你没有义务向我解释什么。”
陆砚舟转过头看着她。
电梯里的灯光很暗,他的表情在阴影中看不清楚。但沈念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很沉,很重,像是要把她看穿。
“不熟?”他说,声音很低。
“甲乙方关系。”沈念说,“你说过的。”
“我没说过。”
“你心里说过。”
“我心里说的是——”
电梯门开了。
停车场。空旷,安静,灯光昏暗。
沈念走出电梯,朝自己的车走去。
“沈念。”
她没有停。
“沈念!”他的声音大了。
她还是没停。
她走到车边,伸手去拉车门——
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啪”地按在车门上。
她被他圈在了中间。
他的手臂撑在她两侧,身体微微前倾,把她困在车门和他的胸膛之间。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落在她的头顶,温热,急促。
“陆砚舟——”
“你听我把话说完。”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苏漫跟我没有任何关系。她爸跟我爸是旧识,我们小时候见过几次。后来她来北京找我,我出于礼貌接待了她。那张照片是P的,我从来没有跟她在一起过。”
沈念没有说话。
“我让你把话说完。”他说,“你说我们‘不熟’。你说我们是‘甲乙方关系’。你说——”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你说这些的时候,你有没有想过我是什么感受?”
沈念转过身,面对着他。
他比她高很多,她必须仰着头才能看到他的脸。停车场昏暗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他的脸上投下阴影,让他的五官显得更加凌厉。
但他的眼睛是软的。
红红的,湿湿的,像是一碰就要碎。
“陆砚舟——”
“十二年。”他说,“沈念,你走了十二年。我找了十二年。我每天都在想,你在哪,你过得好不好,你有没有按时吃饭,你生病了有没有人照顾。我什么都查不到。你就像从世界上消失了一样。”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像是自言自语。
“后来我在杂志上看到你的照片。米兰理工的校刊,你在里面写生,笑得很好看。我把那张照片存下来,放大了,贴在我的墙上。”
沈念的眼泪涌了上来。
“我看完了你所有的文章,所有的访谈,所有的公开演讲。我知道你喜欢喝拿铁,多糖,不加奶油。我知道你喜欢在凌晨三点画图,因为那时候最安静。我知道你每次做完一个项目,都会去那个项目附近坐一会儿,发很久的呆。”
他的声音终于碎了。
“沈念,我什么都记得。你爱吃的东西,你怕打针,你睡觉的时候会把被子踢掉,你生气的时候不会吵架只会沉默。我都记得。十二年了,我没有一天忘记过。”
沈念的眼泪掉了下来。
“你为什么要走?”他问,声音沙哑得不像话,“你给我一个理由。”
沈念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沈念,你回答我。”
“因为有人告诉我,”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风,“我的存在,会毁掉你的前途。”
陆砚舟的瞳孔猛地收缩:“谁告诉你的?”
“不重要了。”
“重要!”他一把抓住她的肩膀,“沈念,谁告诉你的?”
沈念看着他。他的手指掐进她的肩膀,疼,但她没有躲。
“你舅舅。”她说。
陆砚舟的脸色变了。
“他找到我,说如果我不离开,他就不会供你上大学。”沈念的声音很平,平到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他说你那么骄傲的人,不会为了我去求他。他说你会在我和前途之间做选择,而你不会选我。”
“所以你替我选了?”陆砚舟的声音在发抖,“你替我选了?”
“是。”
“你凭什么?!”
“凭我爱你。”
全场安静。
停车场里只有排风扇嗡嗡的声音,和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发动的声音。
陆砚舟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没有擦。就那样让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滴在她的手背上。
“沈念。”他握住她的手,“你听好了。没有你,再好的前途也没有意义。我这十二年什么都有了,就是没有你。你觉得这叫‘好’吗?”
沈念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以后,”他说,“不要再替我决定。我的人生里,必须有你。”
沈念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顺着下巴滴在他的手背上。
“好。”她说。
他把她拉进怀里。
他的怀抱很紧,紧到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他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呼吸落在她的头发里。她听到他的心跳——很快,快到不正常。
“沈念。”
“嗯。”
“你心跳好快。”
“你也是。”
“那是因为你。”
“我也是。”
他笑了一下,笑声闷在她的头发里,带着鼻音,像是还在哭。
“我们两个,”他说,“真是一对笨蛋。”
沈念把脸埋在他胸口,闻到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和十七岁时一模一样。
“嗯。”她说,“一对笨蛋。”
停车场里安静下来。
远处有一辆车开过,车灯扫过来,照亮了两个人相拥的身影,然后又暗了。
他们谁都没有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