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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工地上 安培洋 ...


  •   安培洋行大楼在外滩源的核心位置,毗邻圆明园路,对面是那些年陆续修复的历史建筑群。

      沈念站在大楼门前,抬头看着这栋建于1926年的巴洛克风格建筑。灰白色的外立面已经斑驳,雕花的窗楣有几处破损,檐口的线脚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但即便如此,这栋楼依然有一种沉静的美——那种经过时间打磨之后才会有的、不张扬但压得住场子的美。

      她拿出速写本,铅笔在纸上快速游走,勾勒出建筑的轮廓。她画图的时候有一个习惯——咬笔帽。这个习惯从十七岁就有了,改不掉。

      “念姐,我们进去吧?”小周在身后说。

      “嗯。”沈念收起速写本,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

      大楼内部比外观更破败。

      大厅的地面上积了一层灰,天花板的石膏线有大片脱落,露出里面的木龙骨。墙上的壁纸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一碰就碎。楼梯的木扶手断裂了好几处,踩上去吱呀作响。

      但沈念看到了别的东西。

      她看到了那些石膏线上残存的雕刻——花朵、藤蔓、卷草,精致得像是艺术品。她看到了壁炉上方的镜框,虽然是空的,但镜框本身是手工雕刻的,每一个细节都不一样。她看到了那些高大的窗户,窗框是柚木的,虽然漆面剥落,但木头本身完好无损。

      这栋楼还活着。

      它只是睡着了。

      “小周,你把相机给我。”沈念说。

      小周把单反相机递给她。沈念开始拍照——不是那种记录现状的工作照,而是带着感情的照片。她会蹲下来拍地板上的裂纹,会踮起脚尖拍天花板的石膏线,会侧着身子拍窗户透进来的光。

      她拍了快一个小时,几乎拍完了一整张存储卡。

      “念姐,二楼的楼梯好像不太稳,你要不要先看看一楼的其他部分?”小林提醒她。

      “没事,我小心一点。”沈念把相机挂在脖子上,踩上了楼梯。

      楼梯确实不太稳。每一级台阶都吱呀作响,扶手摇摇晃晃的,她不敢用力扶,只能靠着墙慢慢往上走。

      二楼比一楼更暗。窗户被木板封住了大半,只有几缕光从缝隙里顽强的挤进来,在地面上画出细长的光带。空气中的灰尘在光带里飞舞,像是一场无声的雪。

      沈念站在楼梯口,让眼睛适应了一下黑暗,然后慢慢往前走。

      她走过一个个房间,每个房间都差不多——空荡荡的,墙壁斑驳,天花板漏水,地面上有积水。但她能想象出这些房间原来的样子:壁纸应该是深绿色的,地毯应该是暗红色的,壁炉里应该烧着炭火,窗户应该挂着厚重的天鹅绒窗帘。

      她在脑海里重建这栋楼。这是她的本能——看到一栋老房子,她就能在脑子里把它拆开,再重新组装起来。哪里是承重墙,哪里是梁,哪里是柱,哪里可以改动,哪里不能碰。她看得见那些肉眼看不见的东西,那些东西有如积木一样的搭配在一起。

      她走到二楼最里面的一个房间,站在窗前,试图透过封住的木板缝隙看外面的景色。

      她踮起脚尖,身体微微前倾——

      脚下忽然一空。

      时间在那一瞬间变得很慢。

      沈念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失去了平衡,重心往后倒,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抓旁边的东西,但什么都没有抓到。她的后背撞上了门框,然后整个人从楼梯口滚了下去。

      头撞上台阶,肩膀撞上扶手,膝盖撞上墙角。

      她听到自己的尖叫声,听到小周和小林的惊呼声,听到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是相机的镜头。

      然后她摔到了一楼的地面上。

      剧痛从右手传来,像是什么东西被撕开了。她低头一看——右手手掌擦破了,手肘也在流血,血顺着手腕往下滴,在灰色的地面上绽开一朵一朵暗红色的花。

      右手小指上那道旧疤被新伤覆盖了。

      那是她十七岁时为陆砚舟挡刀留下的疤。缝了七针,拆线后留下了一道蜈蚣一样的疤痕。她从来不遮它,也不觉得难看,因为那是她为他受的伤,是她心甘情愿的。

      但现在,那道旧疤被新伤盖住了。

      “念姐!”小周冲过来,蹲在她身边,脸都白了,“你怎么样?能站起来吗?我打120——”

      “不用,”沈念咬着牙说,“只是擦伤。”

      “流了好多血——”

      “没事。”沈念试着站起来,右腿一软,又跪了下去。她的膝盖也磕破了,疼得她直冒冷汗。

      “你别动!”小林掏出手机,“我打120。”

      “我说了不用——”

      “沈念!”

      一个声音从门口炸开,像是雷声从天而降。

      所有人都愣住了。

      沈念抬起头,看到了一个人。

      陆砚舟站在门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西装外套不知道丢在哪里了,衬衫袖口卷到手肘,领带歪在一边,额头上全是汗。他的脸白得像纸,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他像是一路跑过来的。

      “陆总?”小周愣了一下,“您怎么——”

      他没理她。

      他大步走过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刃上。他蹲下来,一把抓住沈念的手,手指在发抖。他看着那些血,看着那些伤口,脸色越来越白,白到几乎透明。

      “伤到哪里了?”他的声音在发抖。

      “陆砚舟,你怎么——”

      “我问你伤到哪里了!”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沈念被他吓到了。

      她认识他十二年,从没见过他这个样子。他从来都是冷静的、克制的、不动声色的。即使在最愤怒的时候,他也只是声音更冷、眼神更沉,从不会失态。

      但现在,他的眼眶泛红,声音发抖,手指冰凉。他像一只炸了毛的猫,所有的冷静和克制都在这一刻碎成了渣。

      “手擦伤了,膝盖磕破了,”沈念说,“只是皮外伤——”

      “皮外伤?”他看着那些血,“这叫皮外伤?”

      “陆砚舟,你冷静一点——”

      “我怎么冷静?!”他的声音又拔高了,然后猛地压下来,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控制住自己,“你从楼梯上摔下来,流了这么多血,你让我冷静?”

      他的手指紧紧握着她的手,像是怕一松手她就会消失。

      沈念看着他,忽然鼻子一酸。

      “陆砚舟,”她轻声说,“我真的没事。”

      “你有事。”他说,声音低下来,低到只有她能听到,“你永远有事。你永远不告诉我你有事。”

      他一把将她打横抱起来。

      沈念惊呼了一声:“你放我下来!”

      他抱得很紧,一只手托着她的背,一只手托着她的膝弯,稳稳的,像抱着什么易碎的东西。他的衬衫湿了,是汗,贴在身上,她能感觉到他胸膛的温度和心跳——很快,快到不正常。

      “陆砚舟,这么多人看着——”

      “让他们看。”

      他大步往外走,头也不回。

      小周和小林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

      “念姐和陆总……认识?”小周小声问。

      小林摇头:“不知道。”

      “但他们好像很熟。”

      “……看起来不只是很熟。”

      陆砚舟把沈念放在副驾驶座上,弯腰给她系好安全带。他的手指在抖,扣了好几次才扣上。

      沈念看着他:“你怎么知道我在工地?”

      他没回答,绕过车头坐进驾驶座,发动了车。

      “陆砚舟,你回答我。”

      “……路过。”

      “华远资本在陆家嘴,安培洋行在外滩,你路过外滩?”

      “……嗯。”

      “你撒谎的时候,右眼皮会跳。”

      他下意识地伸手摸了一下右眼,然后反应过来——他根本没有这个毛病。

      她诈他。

      他侧头看她。她正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狡黠的光。那一瞬间,时间好像回到了十七岁。她骗他的时候就是这个表情——嘴角微微翘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形,明明在说谎,但你舍不得拆穿她。

      “你学坏了。”他说。

      “跟你学的。”她说。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然后同时转开视线。

      车里安静下来。空调出风口吹出暖风,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一左一右地摆动,发出有节奏的声响。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陆家嘴的高楼在雨幕中变得模糊不清,像是隔着一层雾。

      沈念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件事。

      那时候他们还在青溪镇。有一天放学后下大雨,她没有带伞,躲在教学楼的门廊下等雨停。他骑着自行车从车棚出来,看到她,停下来。

      “没带伞?”

      “嗯。”

      他看了她一眼,把车停好,走到她面前,把校服脱下来递给她。

      “穿上。”

      “那你呢?”

      “我不冷。”

      “你骗人,你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果然全是鸡皮疙瘩。他沉默了一秒,然后把校服披在她身上,说了一句让她记了十几年的话:

      “那你就快点上来,我骑快点就不冷了。”

      她跳上他的自行车后座,把校服裹紧,然后把脸贴在他的背上。他的背很宽,很暖,雨水打在他身上,打湿了他的白衬衫,但他的背是干的。

      她闭上眼睛,闻到他身上洗衣粉的味道。

      “陆砚舟。”

      “嗯。”

      “你骑慢一点。”

      “你不是说冷吗?”

      “我不冷了。”

      他放慢了速度。

      雨打在脸上,风从耳边吹过,青溪镇的街道在雨水中闪着光。

      她靠在他背上,想,这条路要是永远走不完就好了。

      “沈念。”

      他的声音把她从回忆里拉回来。

      “嗯?”

      “还疼吗?”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血已经止住了,但伤口还在,手肘上破了一大块皮,看起来有些吓人。膝盖也肿了,牛仔裤磨破了一个洞。

      “不疼了。”她说。

      “骗人。”

      “真的不疼。”

      “你受伤的时候从来不说疼。”他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的路,声音很平,平到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十七岁那年,你帮我挡了那一刀,缝了七针,你跟我说不疼。但我知道很疼。”

      沈念沉默了。

      “你知道我怎么知道的吗?”他继续说,“因为你打麻药的时候,手一直在抖。你不怕疼,但你怕打针。你从小就怕打针。你发烧的时候宁可扛着也不去医院,就是因为怕打针。”

      沈念的眼眶红了。

      “陆砚舟。”

      “嗯。”

      “你记性太好了。”

      “不是记性好。”他说,“是你的每一件事,我都忘不掉。”

      车子停在医院门口。

      陆砚舟解开安全带,下车,绕过车头,拉开副驾驶的门。沈念正要自己下车,他已经弯下腰,一只手伸到她的膝弯下,另一只手托着她的背,把她从车里抱了出来。

      “陆砚舟,我能自己走——”

      “你膝盖破了。”

      “只是破了点皮——”

      “闭嘴。”

      沈念闭嘴了。

      急诊室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白炽灯亮得刺眼。护士看到沈念腿上的血,赶紧推来一辆轮椅。陆砚舟把她放在轮椅上,自己站在旁边,寸步不离。

      医生来清创的时候,陆砚舟站在旁边,全程盯着医生的每一个动作。

      医生被他盯得手都在抖。

      “先生,您能不能……出去等一下?”医生试探性地说。

      “不能。”

      “清创需要安静的环境——”

      “我很安静。”

      医生看了一眼沈念,眼神里写着“这人是谁啊”。

      沈念小声说:“他是家属。”

      陆砚舟的嘴角动了一下——很细微的弧度变化,但沈念看到了。他在高兴。因为她说了“家属”两个字。

      医生开始清创。酒精棉球按在伤口上的时候,沈念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但她咬着嘴唇,没有出声。

      陆砚舟的脸色比她还难看。

      “你轻一点。”他对医生说。

      医生:“……我已经很轻了。”

      “再轻一点。”

      “先生,清创必须清理干净,否则会感染——”

      “我说轻一点。”

      沈念忍不住笑了:“陆砚舟,你吓到医生了。”

      “他的问题。”陆砚舟面无表情,“连清创都手抖,这医生行不行?”

      医生内心OS:还不是你盯着我才抖的?!

      清创结束后,医生给沈念包扎。右手掌缠了纱布,手肘贴了敷料,膝盖也处理好了。右手小指上那道旧疤被新伤覆盖了,医生问她:“这道疤是什么时候的?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十几年前了。”沈念说。

      “怎么伤的?”

      沈念看了一眼陆砚舟。他正看着她的手,目光落在那道疤上,眼神深沉。

      “不小心划的。”她说。

      陆砚舟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但他没有说话。

      包扎完后,陆砚舟去取药。沈念一个人坐在急诊室的走廊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一个小女孩从她面前走过,大概四五岁,手上也缠着纱布,被她妈妈抱着,哭得一抽一抽的。沈念看着她们,忽然想起自己的妈妈。

      她妈妈改嫁之后,她们很少见面。每年过年的时候,妈妈会打一个电话来,问她成绩怎么样,身体好不好,然后就没什么话说了。沈念不怪她,她知道妈妈过得也不容易。但有时候,她还是会想,如果爸爸还在,如果妈妈没有改嫁,她的人生会不会不一样。

      但她又想到,如果她的人生不一样,她就不会遇到陆砚舟。

      那她宁愿这样。

      陆砚舟回来了。他手里拎着一袋药,走过来,在她面前站定。

      “走吧。”

      “去哪?”

      “送你回家。”

      “我可以自己打车——”

      “沈念。”他看着她,“你能不能别每次都跟我对着干?”

      “我没有跟你对着干——”

      “你有。”他说,“从十七岁到现在,你一直在跟我对着干。我说等我,你走了。我说别受伤,你受伤了。我说让我照顾你,你说不用。”

      沈念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他叹了口气,蹲下来,和她平视。

      “沈念,我不是在跟你吵架。”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怕惊动什么,“我只是……你受伤了,我想照顾你。你让我照顾你,行不行?”

      沈念看着他。

      他的眼睛红了,但不是那种要哭的红,是那种忍着不哭的红。他的嘴唇抿得很紧,下巴的线条绷得很硬,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又一下。

      她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害怕。

      不是怕她受伤。

      是怕她不让他靠近。

      她点了点头:“好。”

      他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他的眼睛亮了一下。那种亮不是灯光的亮,是那种藏在很深很深的地方的火光,隔得很远,但你一抬头就能看到。

      他站起来,弯腰把她从轮椅上抱起来。

      “陆砚舟,我真的可以自己走——”

      “你说好让我照顾你的。”

      “但我只是手和膝盖受伤了,腿没事——”

      “你膝盖破了。”

      “左腿没事。”

      “你左右都破了。”

      “……只有右腿。”

      “那也不行。”

      他抱着她走出急诊室,穿过走廊,穿过大厅,走出医院大门。雨已经停了,地上湿漉漉的,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

      他把她放在副驾驶座上,给她系好安全带。

      “陆砚舟。”

      “嗯。”

      “你怎么知道我在工地?”她第二次问这个问题。

      他沉默了一会儿:“……我在对面。”

      “对面?”

      “我办公室在对面那栋楼。”

      沈念愣了一下。她想起今天在安培洋行勘察的时候,她一直觉得有人在看她——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很强烈,强烈到她好几次抬头往窗外看,但什么都没看到。

      原来是他。

      “你在看我?”她问。

      “不是看。”他说,“是观察项目进度。”

      “你用望远镜观察项目进度?”

      “……嗯。”

      “陆砚舟。”

      “嗯。”

      “你撒谎的时候,不仅右眼皮会跳,你的耳朵还会红。”

      他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耳朵,然后再次反应过来——她又在诈他。

      他侧头看了她一眼,她正看着他,嘴角弯着,眼睛里有光。

      “沈念。”

      “嗯。”

      “你再这样,我就把车停在路边。”

      “停路边干嘛?”

      “跟你算账。”

      “算什么账?”

      “算你骗我的账。”

      “我没有骗你。”

      “你有。”

      “我没有。”

      两个人对视了三秒,然后同时笑了。

      车子驶出医院,汇入车流。雨后的上海有一种说不出的清新,空气湿润而干净,远处的东方明珠塔在云层中若隐若现。

      沈念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

      “陆砚舟。”

      “嗯。”

      “你后来……回过青溪吗?”

      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紧了一下。

      “回过。”他说,“每年都回。”

      “去看老宅?”

      “去看石桥。”

      沈念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青溪镇的石桥。他们第一次说话的地方。他给她送伞的地方。她给他拍照的地方。他让她等他的地方。

      “桥还在。”她说。

      “嗯。”他说,“桥还在。”

      “你写了那张明信片。”

      “你收到了。”

      “嗯。”

      “为什么不回?”

      沈念沉默了很久。

      车子里安静得只听得见空调的风声和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终于说。

      “你可以说‘我收到了’。”

      “那你已经知道我知道了。”

      “但我想听你说。”

      沈念转过头看着他。他的侧脸在路灯的光影中忽明忽暗,眉骨的阴影落在眼窝里,让他的眼睛显得更深、更沉。

      “陆砚舟。”

      “嗯。”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没有。”他说,“只是在你面前才会说。”

      “为什么?”

      “因为在你面前,我藏不住。”

      沈念没有接话。

      她转过头,继续看着窗外。路边的梧桐树一棵接一棵地往后退,叶子在秋风中打着旋落下来,落了一地金黄。

      车子停在沈念家楼下。

      她住在一栋老式公寓的五楼,没有电梯,楼道里的灯坏了,黑洞洞的。

      陆砚舟下了车,绕到她这边,拉开车门。

      “我自己上去——”

      “你住几楼?”

      “五楼。”

      “没电梯?”

      “嗯。”

      他弯腰把她从车里抱出来。

      “陆砚舟,五楼,没有电梯,你要抱我上去?”

      “嗯。”

      “你会累死的。”

      “不会。”

      他抱着她走进楼道。楼道里很暗,只有从窗户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点光。他走得很慢,很稳,一步一步,像是不着急,像是在走一条很长很长的路。

      沈念搂着他的脖子,能感觉到他手臂的肌肉在用力,能听到他的呼吸声。他的呼吸很稳,不急不喘,但心跳很快——比正常快很多。

      “你的心跳好快。”她说。

      “抱着你,当然快。”

      “你以前也抱过我,没这么快。”

      “以前是以前。”

      “以前和现在有什么区别?”

      他停下来,低头看着她。楼道里很暗,但他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是从外面照进来的,是从里面发出来的。

      “以前我不知道会失去你。”他说,“现在我知道了。”

      沈念的眼眶红了。

      他继续往上走。一层,两层,三层,四层,五层。

      到了她家门口,他把她放下来,让她靠墙站着。

      “钥匙呢?”

      沈念从包里翻出钥匙,递给他。他开了门,然后又把抱起来,走进去,把她放在沙发上。

      他蹲下来,检查她的膝盖。

      “肿了。”他说,“需要冰敷。”

      “好。”

      “手还疼吗?”

      “不疼了。”

      “药我放在这里了,”他把药袋放在茶几上,“消炎的一天三次,外敷的一天两次。伤口不能沾水,洗澡的时候用保鲜膜包一下。”

      “好。”

      “明天我让人送饭过来。”

      “不用——”

      “沈念。”

      “嗯。”

      “你能不能别每次都跟我说不用?”

      沈念看着他,没说话。

      他站起来,看着这个小小的客厅。客厅不大,但布置得很温暖——米白色的沙发,原木色的茶几,墙上挂着几幅建筑手绘图,窗台上放着一盆绿萝。

      他的目光落在电视柜上。

      电视柜上放着一个小小的相框,相框里是一张照片——

      青溪镇的石桥。

      就是他明信片上那座桥。

      他拿起来看了看。

      “你一直留着?”他问。

      “嗯。”

      “为什么?”

      沈念看着他:“你说呢?”

      他没有说话,把相框放回原处。

      他走到门口,穿上鞋,回过头看着她。

      “沈念。”

      “嗯。”

      “早点休息。”

      “好。”

      他拉开门,走出去,又停下来。

      “沈念。”

      “嗯。”

      “你的手……真的不疼?”

      “真的不疼。”

      “骗人。”

      “那你替我疼。”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是沈念今天第一次看到他笑。不是客气的微笑,不是社交场合的礼貌性笑容,是那种眉眼舒展、眼睛里全是光的笑——和十七岁时一模一样。

      “好。”他说,“我替你疼。”

      门关上了。

      沈念坐在沙发上,听着他的脚步声从五楼到四楼、三楼、二楼、一楼,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雨后的夜风里。

      她低头看着自己右手上的纱布。

      纱布是白色的,缠得很整齐,系了一个小小的蝴蝶结。

      他系的。

      十七岁的时候,她缝完针,也是他帮她系的纱布。那时候他也是系了一个蝴蝶结,说:“这样好看。”

      她说:“我又不是要好看。”

      他说:“你是女孩,什么都要好看。”

      她笑了:“陆砚舟,你还会说这种话?”

      他没说话,耳朵红了。

      沈念把右手举到眼前,看着那个蝴蝶结。

      十二年了。

      他系的蝴蝶结,还是跟以前一样丑。

      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

      窗外的雨又下起来了。

      陆砚舟站在楼下,抬头看着五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雨水打在他脸上,顺着下巴往下滴。他的衬衫湿了,贴在身上,但他没有动。

      他就那样站着,看着那扇窗户,看了很久很久。

      直到灯灭了。

      他才转身,走进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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