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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闪回·转学生
二〇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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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一一年的秋天,沈念转学到了青溪中学。
那是一所坐落在江南古镇上的乡镇中学,灰白色的教学楼,斑驳的操场,教学楼前面种着一排梧桐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学校不大,一个年级只有四个班,每个班四十多人。
沈念被分到了初三(二)班。
班主任姓王,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戴着厚底眼镜,说话声音很大,大到整条走廊都能听到。
“同学们,今天我们班来了一个新同学。大家欢迎!”
教室里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
沈念站在讲台旁边,低着头,不敢看台下。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校服——不是青溪中学的校服,是姨妈从旧货市场买的,颜色发灰,领口还脱了线。她背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脚上穿着一双已经有些开胶的白球鞋。
她是从南方一个小城来的。
父亲在她十一岁那年因工去世了。母亲改嫁,把她寄养在姨妈家。姨妈家在青溪镇,所以她转学到了青溪中学。
“沈念,你跟大家说两句?”王老师看着她。
沈念抬起头,看着台下四十多张陌生的面孔。
“大家好,我叫沈念。”她的声音很小,带着南方口音,“请多多关照。”
台下有人笑了。
不是善意的笑。
“你的普通话好奇怪啊。”坐在第三排的一个女生说,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嘲笑。
沈念的脸红了。
“好了好了,请安静!”王老师打断了她,“沈念,你先坐到最后一排去吧。那个位置空着。”
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沈念走过去,放下书包,坐了下来。
她的同桌是一个胖乎乎的男生,圆脸,小眼睛,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她坐下来的时候,他偷偷看了她一眼,然后飞快地移开了视线。
沈念没有注意到。
她低着头,假装在看课本,实际上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她听到有人在窃窃私语。
“她的衣服好旧啊。”
“她的普通话好土。”
“她是从哪里来的?”
“听说她爸死了,她妈改嫁了,没人要她。”
那些话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她咬着嘴唇,泪水在眼眶里打着转,强忍着没有出声。
她从小就知道,哭没有用。爸爸以前就教过她,哭是解决不了任何问题的,只会让自己越来越没有主见,而且还会让别人更强看不起自己。
课间的时候,沈念去上厕所。
厕所在一楼的拐角处,光线昏暗,地上湿漉漉的,有一股刺鼻的消毒水味道。她刚走进隔间,门就被推开了。
几个人走了进来。
“转学生呢?”
“在最后一个隔间。”
沈念的心跳加快了。她听到脚步声靠近,然后有人在敲她的门。
“喂,出来。”
她没动。
“叫你出来,听到没有?”
她把门打开了。
门外站着三个女生,都穿着青溪中学的校服,为首的那个长头发,高个子,脸上的表情很不友善。沈念认识她——她是坐在第三排的那个女生,刚才在课堂上笑她普通话的那个。
“你的校服是不是从垃圾堆里捡的?”长发女生扯了扯沈念的校服领子,嫌弃地皱了皱眉。
沈念没说话,只是有些紧张的抓着校服的衣角。
“问你话呢!”
“是我姨妈的。”沈念说,“她帮我买的。”
“买二手的吧?”旁边一个短头发女生笑了,“你看这颜色,都洗成什么样了。”
“还有这书包,”另一个女生扯了扯沈念的帆布包带子,“我奶奶都不用这种包。”
“哈哈,上厕所还带着书包,里面不会是有什么好东西吧?”那个短头发女生边说,边伸手想要拿沈念的书包。
沈念低着头,没有说话,只是把书包抓的更紧了些。
长发女生推了她一把。沈念没站稳,往后踉跄了两步,撞在了隔间的门上。她的书包带子被扯断了,书包掉在地上,里面的课本和文具撒了一地。
“捡起来。”长发女生说。
沈念蹲下来,开始捡东西。
“我说让你捡起来,没让你蹲着捡。”
沈念没理她,继续捡。
长发女生生气了,一脚踩在沈念的手上。沈念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但没有出声。
“你哑巴吗?”
“你们在干什么?!”
一个声音从门口传来。三个女生回头,看到一个胖乎乎的男生站在门口,圆脸涨得通红。
“小胖,关你什么事?”长发女生说。
“你们欺负新同学,我要告诉老师!”
“你敢?”
“你看我敢不敢!”小胖转身就跑,“王老师——王老师——”
三个女生对视一眼,骂了一句,跑了。
沈念蹲在地上,把课本一本一本捡起来。她的手背上有一个红色的鞋印,肿了,但没破皮。
小胖跑回来,喘着气:“她们跑了。你没事吧?”
“没事。”沈念说。
“你的手肿了。”
“不疼。”
“骗人。”小胖蹲下来,帮她把文具捡起来,“你别怕她们,她们就是欺软怕硬。你告诉老师,老师会管她们的。”
沈念看了他一眼:“谢谢你。”
小胖挠了挠头,笑了:“不客气。你叫沈念对吧?”
“嗯。”
“我叫周浩,他们都叫我小胖。”他把书包递给她,“你的书包带子断了,我帮你缝一下?我妈会缝。”
沈念愣了一下:“不用了——”
“没事,我家近,中午拿回去让我妈缝,下午就能好。”小胖把书包夹在腋下,“你先用我的?”
他从自己的书包里拿出一个塑料袋,把沈念的课本装进去,递给她:“先用这个。”
沈念接过塑料袋,看着他:“谢谢你。”
“你说过了。”
沈念忍不住笑了。这是她转学以来第一次笑。
下午放学后,沈念一个人走到学校后面的石桥上。
青溪镇不大,学校后面是一条河,河上有一座石桥,不知道建了多少年了,桥栏上的石狮子都被磨得看不清五官。桥下的水是绿的,河边种着很多香樟树,风吹过来有清苦的香气。
她趴在桥栏上,看着河水发呆。
她不想回姨妈家。
姨妈对她不算差——给她饭吃,给她地方住,给她交了学费。但也不算好——她的衣服是从旧货市场买的,她的书包是表姐用剩下的,她的零花钱是表妹的一半。
她不想回去。
但也没有别的地方可去。
河水在桥下缓缓流淌,倒映着天空中的云。她看着那些云发呆,脑子里乱糟糟的,什么都在想,又什么都没想。
一个影子落在她旁边。
她抬头。
是一个男生。
很高,很瘦,目测至少一米八五以上。穿着青溪中学高年级的深蓝色校服,校服有些旧,但洗得很干净。他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伞尖点在地上,站得很直,像一棵树。
他的五官很立体,眉骨高而锋利,鼻梁挺直,嘴唇薄而紧抿。他的瞳孔是深褐色的,在夕阳下泛着琥珀色的光。他的表情很淡,淡到几乎没有表情,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荒原上的火,隔得很远,但你一抬头就能看到。
沈念看着他,愣住了。
他也看着她,没说话。
两个人就这样对视了几秒。
然后他走过来,把伞递给她。
“拿着。”
就两个字。声音很低,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笃定。
沈念看着那把伞,又看看他:“我不需要——”
他直接把伞塞到她手里,转身就走。
动作干脆利落,好像多做一秒停留都是在浪费生命。
沈念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把伞,伞柄上还残留着他手心的温度——热的,很热。
“哎——你等等!”她在后面喊。
他没有停。
“你叫什么名字?!”
他走远了,没有回头。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几乎要拖到她的脚边。
沈念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低头看着手里的伞。
黑色的长柄伞,很普通,伞柄上什么标记都没有。
但她握着它,心跳快得不像话。
第二天,果然下雨了。
沈念撑着那把黑伞去上学。伞很大,撑在头顶像一片小小的天空。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的脚踩在积水里,球鞋湿了一半,但她不觉得冷。
因为她想到他说的那句话:
“明天记得带伞。会下雨。”
他怎么知道会下雨?
她后来才知道,他每天晚上都会看天气预报。从那天以后,她每天出门前都会看一眼天气预报,然后决定要不要带伞。
但她没有还那把伞。
不是忘了。
是不舍得。
那把伞她后来用了很多年。从青溪用到上海,从中学用到大学,从国内用到国外。伞面上的漆都掉了,伞骨也断了两根,但她一直没有扔。
因为那是他给她的。
因为那是他们之间第一个连接。
多年以后,她在一本书上看到一句话:“有些人,第一次见面就注定了一辈子。”
她想,是的。
第一次见面,她把他的伞拿走了。
第二次见面,她要把她的心交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