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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旧钱包 陆砚舟 ...


  •   陆砚舟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楼下的车流。

      黄浦江在远处蜿蜒,江面上的船只有蚂蚁大小。陆家嘴的高楼在他脚下林立,玻璃幕墙反射着秋日下午的日光,刺眼而冷漠。

      他已经站了十五分钟了。

      手机在手里握着,屏幕上是一个没有拨出去的号码。他存了这个号码三年——从沈念的工作室成立那天起,他就知道了这个号码。但他从来没有拨过。

      不是不想。

      是不敢。

      他怕听到她的声音,怕自己会失控,怕自己会说出那些藏在心里十二年的话。他更怕她接了电话,问一句“哪位”,然后他只能说“打错了”。

      他想象过无数次这样的场景。每一种想象都以沉默收场。

      他把手机收起来,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

      桌面上摊着那本方案书——沈念的方案书。他在竞标会开始之前就已经看过了,不止一遍,不止十遍,他看了整整三天,每一页都翻来覆去地看了无数遍。

      不是因为方案本身——虽然方案确实很好。

      是因为方案里的那些文字。

      “老房子是有记忆的。拆掉它们,就像撕掉一个人的过去。”

      她记得。

      他十七岁时随口说的一句话,她记得。

      陆砚舟把方案书翻到那一页,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的手指慢慢划过纸面,像是能透过那些字摸到她的温度。

      他把方案书合上,放进了抽屉里。

      抽屉里很空,只有几份文件和——一个旧钱包。

      棕色牛皮,边角磨得发白,拉链头的漆都掉了。这个钱包他用了十五年,从高中用到现在,从来没有换过钱包。

      他把钱包拿出来,放在手心里。

      这个钱包很轻,但他觉得它很重。因为里面装着的东西,压了他十二年。

      他拉开拉链,从夹层里抽出一张照片。

      照片已经泛黄了,边角有些卷曲。照片上是一个女孩,穿着青溪中学的深蓝色校服,站在学校操场的梧桐树下。是逆光,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的脸上、肩膀上、头发上。她抬手挡着眼睛,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

      十七岁的沈念。

      这张照片是他偷拍的。

      那时候他们还没在一起。他只是觉得她笑起来太好看了,好看到让他忍不住举起手机。他记得那天下午,操场上没有人,只有她一个人在梧桐树下看书。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伸手拢了拢,然后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就是那一瞬间,他按下了快门。

      他从来没有告诉过她这张照片的存在。

      他把照片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

      办公室里很安静。空调的嗡嗡声,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喇叭声,还有他自己的心跳声。

      咚、咚、咚。

      他想,十二年过去了,这颗心还是只会为她跳。

      手机震了一下。

      他睁开眼,拿起手机。是江临发来的消息:

      “大哥,你还好吗?”

      他没回。

      江临又发了一条:“她回来了。你打算怎么办?”

      他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只回了一句:

      “不知道。”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把照片重新塞回钱包里,又把钱包放回抽屉最底层。

      然后他拉开另一个抽屉,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里是一张明信片——青溪镇的石桥。

      他上周去青溪镇的时候买的。他在石桥上站了一个小时,看着桥下的河水,看着河边的香樟树。什么都没变。河水还是绿的,香樟树还是香的,石桥还是那座石桥。

      但他身边的人不在了。

      他买了那张明信片,在背面写了一行字:

      “桥还在。你什么时候回来?”

      然后他寄了出去。没有写寄件人信息,但他知道她一定会认出他的字。

      她有没有收到?

      她看到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她会不会回复?

      他没有答案。

      陆砚舟把明信片的背面又看了一遍。他的字迹清隽有力,横画极细,竖画极粗,收笔处有一个习惯性的小勾。这是他的字,全世界只有他一个人这样写字。

      她一定认得出。

      他等了一周了。没有回复。

      也许她不想回复。也许她收到了,看了一眼,然后扔进了垃圾桶。也许她根本不想再跟他有任何联系。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在他心口上,不深不浅,刚好让他疼。

      他把明信片放回信封,把信封放回抽屉,锁上了。

      与此同时,在上海的另一头,沈念坐在她的工作室里发呆。

      一念建筑工作室在苏州河边的一栋老厂房里。这栋厂房建于1930年代,红砖外墙,高挑的层高,巨大的钢窗。沈念第一次看到这栋楼的时候就决定了——就是这里。

      她花了半年时间改造这栋厂房,把它变成了她的工作室。一楼是开放办公区,二楼是她的办公室和会议室。她保留了原有的红砖墙和木梁,只加了必要的钢结构和玻璃隔断。

      “新旧共生”——她用这个理念设计了自己的工作室。

      但现在,她没有心思欣赏自己的设计。

      她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那张明信片。

      她收到了。

      今天早上,小周把快递放在她桌上的时候,她没在意。牛皮纸信封,没有寄件人信息,她以为是哪个供应商寄来的样品。

      拆开之后,她愣住了。

      青溪镇的石桥。

      她十七岁站过的那座桥。

      她把明信片翻过来,看到了那行字:

      “桥还在。你什么时候回来?”

      她的第一反应是把它扔掉。

      第二反应是把它收好。

      第三反应是什么都不做,就盯着它看,看到眼睛酸涩,看到视线模糊,看到那行字在她眼前化成一片墨色的水渍。

      她认识这个字迹。

      这世上只有一个人这样写字——横画极细,竖画极粗,收笔处有一个习惯性的小勾。

      陆砚舟。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小周敲门进来都没听到。

      “念姐?”

      她猛地抬起头:“嗯?”

      “你没事吧?脸色不太好。”

      “没事。”她把明信片翻过来,扣在桌上,“怎么了?”

      “程哥问你下午的会还要不要开?”

      “开。三点对吧?”

      “对。”

      “我知道了。”

      小周出去了。沈念坐在椅子上,后背慢慢靠进椅背里。

      她拉开抽屉,最里面是一个旧钱包。

      和陆砚舟那个是同款——不同色。他的是棕色,她的是黑色。这是他们在一起的时候一起买的,在青溪镇的老街上,一个卖手工皮具的小店。老板说这是最后一对了,一个棕色一个黑色,刚好。

      她当时说:“我要黑色的。”

      他说:“那我棕色的。”

      她笑了:“你学我。”

      他看着她,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那是她第一次看到他笑。

      她把钱包拿出来,拉开拉链,从夹层里抽出一张照片。

      泛黄的,边角卷曲的。

      十七岁的陆砚舟。

      他站在青溪镇的石桥上,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袖子卷到手肘。是逆光,夕阳在他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但她知道他在看什么。

      他在看她。

      因为这张照片是她拍的。那天她站在桥的另一头,举起手机,说:“陆砚舟,看这边。”他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她没有拍到他的脸,只拍到了他的轮廓和逆光中的剪影。

      但那是她最喜欢的一张照片。

      因为那个轮廓,她记了十二年。

      她把那张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字,是她十七岁时写的:

      “陆砚舟,2012年夏,青溪镇石桥。”

      她的字迹和现在不太一样——那时候更稚嫩,更圆润,不像现在这样利落。

      但那是她的字。

      她把明信片翻过来,和照片并排放在一起。

      两张照片,同一座桥,同一片天空。

      中间隔了十二年。

      沈念看着它们,鼻子忽然酸了。

      她想起十七岁的自己,想起那个夏天,想起那些黄昏。她蹲在老宅门口等他放学,远远看到他骑着自行车从巷口拐进来,夕阳在他身后拉出长长的影子。她站起来,朝他挥手。他骑到她面前,一脚撑在地上,低头看她。

      “等多久了?”

      “没多久。”

      “骗人。你脸都晒红了。”

      “那是因为热。”

      “今天最高温才二十五度。”

      “……”

      他笑了,从书包里拿出一瓶水递给她:“喝吗?”

      她接过来,喝了一口。是冰的,凉意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胃里。

      “走吧。”他说,“我送你回家。”

      她把水瓶还给他,跳上他的自行车后座。他骑得很稳,风从耳边吹过去,带着香樟树的味道。她伸手抓住他的衣角,不敢抱他——虽然她很想。

      “沈念。”

      “嗯。”

      “明天还等吗?”

      “等。”

      “不管多晚?”

      “不管多晚。”

      他没有说话,但她感觉到他骑得更快了。

      那时候她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明天,后天,大后天,每一天。

      但她错了。

      沈念把照片和明信片叠在一起,放进了钱包里。

      她把钱包放回抽屉最底层,锁上了。

      她没有回复那张明信片。

      不是不想。

      是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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