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竞标会
沈念提 ...
-
沈念提前十分钟到场。
她站在华远资本大厦的楼下,抬头看了一眼这栋位于陆家嘴核心位置的玻璃幕墙建筑。六十八层,直插天际,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她听说过这栋楼——华远资本是三年前搬进来的,租了最上面的五层,光是每年的租金就够她的工作室运转三年。
她收回目光,拢了拢身上的米白色风衣,推开了旋转门。
大厅里冷气开得很足,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她走到前台,报上自己的名字和来意。前台小姐看了她一眼,态度客气但不算热络——大概每天来这里的人太多了。
“沈老师,请跟我来。”
她跟着前台小姐走进电梯。电梯上行的时候,她透过玻璃幕墙看到黄浦江在远处蜿蜒,江面上有几艘货船缓缓移动。她深吸了一口气,手心微微有些出汗。
不是因为紧张。
是因为她知道今天会见到他。
三年了。她从杂志上、新闻里、财经节目里看到他的次数数不清。每一次,她都会盯着屏幕上那张脸多看几秒,然后若无其事地翻过去。宋时雨有一次在她家过夜,半夜醒来发现她还在看一个财经访谈,屏幕上是一个穿着深灰色西装的男人。
“这人谁啊?大半夜你看这个?”
“没什么,随便看看。”
宋时雨凑过来看了一眼:“长得还挺帅。做什么的?”
“做投资的。”
“你认识?”
沈念关掉了电视:“不认识。”
她撒谎了。
电梯在顶层停下。门打开,是一条铺着灰色地毯的走廊,墙上挂着几幅当代艺术画作。前台小姐把她带到一间会议室门口,敲了敲门,推门进去:“陆总,沈老师到了。”
沈念站在门口,看到了里面的场景。
会议室很大,至少有一百平米,一面是整面的落地窗,窗外是黄浦江的秋色。一张长条形的深色木桌占据了房间的中心位置,桌子两旁坐满了人——大概有十五六个,有的在翻文件,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摆弄笔记本电脑。
长桌的尽头坐着一个男人。
他穿着一件炭灰色的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衬衫,没打领带,最上面的扣子解开了一颗,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锁骨。他正低头翻着面前的文件,一只手撑在桌上,手指修长而苍白。
沈念在门口站定。
她看到他右手无名指上那枚银色素戒——那是她十七岁时在青溪镇的老街上看到的,在一个卖旧货的小摊上。她当时说:“这枚戒指很好看。”他看了一眼,没说话。后来她才知道,他买了下来,一直戴在手上,从未取下过。
十二年。
他抬起头。
时间在那一瞬间被拉得极长。沈念看到他的目光从文件上移开,漫不经心地扫过门口,然后——
停住了。
他的瞳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缩了一下,翻文件的手指微微一顿。那张清隽冷峻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但沈念认识他,她知道那一瞬间的停滞意味着什么。
他认出了她。
她穿着藏蓝色的连衣裙,外面套着米白色风衣,头发松松绾在脑后,几缕碎发落在耳边。她没有刻意打扮,但也没有刻意不打扮——她花了比平时多一倍的时间选衣服,只是不会承认。
陆砚舟放下笔,缓缓站了起来。
旁边的人也跟着站起来,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有几个人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门口那个穿着米白色风衣的女人。
“沈念。”他叫她的名字。
声音比他记忆里低了很多,但音色没变。他叫她名字的方式没变——第一个字短促,第二个字微微上扬,像是一个问句。好像他在确认她是不是真的存在,好像他怕她一答应就会消失。
沈念微微一笑:“陆总,好久不见。”
陆总。
陆砚舟垂下眼睛。那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来,他花了零点几秒调整表情,再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是公事公办的淡漠。
“请坐。”
沈念走进去,在他对面的位置坐下。她的团队成员——助理设计师小周、项目协调小林——跟着她进来,在她两侧坐下。
“沈老师,喝什么?”一个助理模样的人走过来。
“水就好,谢谢。”
陆砚舟重新坐下来,翻开了面前的文件。他翻到方案书的第一页,目光落在上面,但沈念注意到,他的视线并没有聚焦——他的眼神是散的。
他在走神。
她认识他十二年,这个细节她记得清清楚楚。
“沈老师,”坐在陆砚舟右手边的一个人开口了,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戴着金丝眼镜,“你们的方案我们收到了,整体感觉不错。但在正式开始之前,能不能先简单介绍一下你们的团队和设计理念?”
沈念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会议室前方的投影幕前。
她打开笔记本电脑,投影幕上出现了“一念建筑工作室”的LOGO——一个简洁的“念”字,笔画里藏着建筑的轮廓。
“各位好,我是沈念,一念建筑工作室的创始人兼主创设计师。”她的声音不大,但清晰而稳定,“这位是我的助理设计师周宁,这位是项目协调林晓。我们工作室成立于2019年,专注于城市更新和历史建筑改造领域。过去四年,我们完成了十二个项目,其中包括三个上海市优秀历史建筑保护项目。”
她翻到下一页,屏幕上出现了一组照片——都是她过往的作品。
“这是我们在外滩源做的另一个项目——圆明园公寓改造。这个项目获得了2022年上海市建筑学会创作奖。”她顿了顿,“我们在历史建筑改造方面的理念是‘新旧共生’——保留建筑的历史肌理,同时植入当代功能。我们不主张完全复古,也不主张粗暴的现代化。我们希望在历史和未来之间找到一个平衡点。”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陆砚舟。
他正看着她。
不是看投影幕,是看着她。他的目光很沉,像是有重量,落在她身上,让她几乎能感觉到那种温度。他的表情依然是淡漠的,但他的眼神出卖了他——那种专注,那种克制,那种想把一个人刻进眼睛里的执念。
沈念移开了视线。
“接下来,我具体介绍一下安培洋行改造项目的设计方案。”
她翻到下一页,屏幕上出现了安培洋行的立面图。
“安培洋行建于1926年,是一栋典型的巴洛克风格建筑。最初是英国洋行的办公楼,解放后改为仓库,1990年代之后基本闲置。目前建筑的结构保存尚可,但外立面和内部装饰都有不同程度的损坏。”
她走到屏幕前,用手指着建筑的不同部位。
“我们的方案分为三个部分:外立面修复、结构加固、内部空间改造。外立面我们建议采用原工艺、原材料进行修复,最大程度地保留历史原貌。结构加固方面,我们会在不破坏原有结构的前提下,植入钢结构框架,满足现代建筑的安全标准。”
她翻到下一页,屏幕上出现了一张剖面图。
“内部空间改造是这次设计的重点。我们的想法是——把安培洋行打造成一个‘城市更新策展空间’。一层是公共展厅,对外开放,展示外滩源的历史和城市更新的成果。二、三层是办公空间,我们会引入与城市更新相关的企业和机构。顶层我们计划做一个观景平台和咖啡馆,可以俯瞰外滩。”
她翻到最后一页,屏幕上出现了一张效果图。
“整体而言,我们希望安培洋行不再是一栋‘死掉的老房子’,而是一个活的、有生命力的空间。它应该被使用、被体验、被记住,而不是被锁起来供人远观。”
她说完,转过身看着在座的各位。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有人开始鼓掌——先是那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然后是其他人。
沈念微微松了口气,走回自己的座位。
陆砚舟始终没有说话。他翻看着面前的那本方案书,一页一页地翻,看得很慢很仔细。
沈念注意到,他的手指在某一页停了很久。
那是方案书的第27页,上面有一段话是她亲手写的——不是设计说明,是她关于“建筑记忆”的一段论述:
“老房子是有记忆的。每一块砖、每一片瓦、每一道裂痕,都记录着时间的痕迹。拆掉它们,就像撕掉一个人的过去。我们做城市更新,不是在拆掉旧的东西建新的,而是在旧的里面找到新的可能。让记忆延续,让故事继续。”
她写这段话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是他。
十七岁的时候,他站在青溪镇的石桥上,看着桥下的河水,忽然说了一句话:“老房子是有记忆的。拆掉它们,就像撕掉一个人的过去。”
她当时问他:“你以后想做什么?”
他说:“不知道。但我不想看到这些老房子被拆掉。”
后来她学了建筑。
后来她做了城市更新。
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他,她选择这条路,是因为他那句话。
陆砚舟翻过那一页,合上了方案书。
“其他几家竞标方的方案,你们都看过了?”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整个会议室都安静下来。
“看过了。”戴金丝眼镜的男人说,“三家,各有优劣。”
“说说看。”
“A家的方案比较激进,改造力度大,成本低,但对历史风貌的保护不够。B家的方案偏保守,几乎不做改动,成本高,而且实用性不强。”那人顿了顿,“沈老师家的方案,整体来说是最平衡的。新旧共生,兼顾保护和实用。”
陆砚舟点了点头。他看了一眼在座的其他几个人:“你们的意见呢?”
“同意。”
“同意。”
“我也觉得沈老师的方案最好。”
陆砚舟把方案书放在桌上,抬起头,看着沈念。
这是今天他第一次真正看她——不是余光扫过,不是不经意的一瞥,而是正正经经地、面对面地看着她。
“沈老师,”他说,“你的方案,全票通过。”
沈念愣了一下。
她以为还会有第二轮问询,或者至少有一些讨价还价。她知道自己的方案不错,但没想到会这么顺利。
“恭喜你。”陆砚舟说。他的语气很平淡,但他的眼睛不是——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光,像是高兴,又像是难过,像是想说什么却不能说。
“谢谢陆总。”沈念说,“谢谢各位。”
散会后,所有人开始收拾东西往外走。沈念把笔记本电脑装进包里,拿起风衣,正要往外走。
“沈老师。”
她回头。是那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
“你好,我是江临,华远资本的合伙人。”他伸出手,笑呵呵的,“你的方案很精彩。”
沈念握住他的手:“谢谢。”
“不过我有个问题想问你。”江临压低声音,笑眯眯地看着她,“你以前是不是认识陆总?”
沈念的手顿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问?”她说。
“没什么。”江临笑了笑,“就是觉得,陆总看方案的时候,看的不是方案。”
沈念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江临没有回答。他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沈老师,合作愉快。”
他走进电梯,门关上了。
沈念站在原地,手里拿着风衣,脑子里回荡着江临那句话。
“陆总看方案的时候,看的不是方案。”
她摇了摇头,把风衣搭在手臂上,朝电梯走去。
走廊尽头,有一扇半开的门。她经过的时候,无意中往里看了一眼——
是陆砚舟的办公室。
她看到了他的办公桌,桌上放着一个相框。距离太远,她看不清相框里的照片是什么。但她看到陆砚舟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门口,一只手插在裤兜里,另一只手拿着手机贴在耳边。
他的肩膀微微塌着,不像平时那样挺直。
那个姿势,看起来很孤独。
沈念移开视线,快步走向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刻,她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十二年。
她以为她已经准备好了。准备好见到他,准备好面对他,准备好把那些过去的事情都放下。
但她没有。
她一样都没有准备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