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热可可与试探 顾今在 ...
-
顾今在客栈门口站了一会儿。
雪停了,天还是灰白色。街对面的屋檐下挂着一排冰凌,最长的那根尖上在滴水,一滴一滴,砸在青石板上,声音很小,却很清晰。
他走向小卖部。
镇上只有一家小卖部,在邮政所斜对面。玻璃门上贴着红纸剪的“福”字,边角已经卷了。顾今推门进去,货架上摆着方便面、火腿肠、花生米,角落里有一个保温柜,里面放着几瓶饮料。
“有热可可吗?”
店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正低头看手机。她抬起头,看了顾今一眼。
“有。杯装的那种,现冲的。”
“两杯。”
女人从柜子下面拿出两个纸杯,撕开两包可可粉倒进去,从热水壶里冲水,用一根塑料搅拌棒搅了搅。热雾袅袅升腾,浓郁的甜香漫开,裹着暖意,填满了小小的小卖部。
顾今付了钱,端着两杯热可可走出小卖部。纸杯烫手,他换了一下手,用胳膊肘推开了邮政所的门。
铃铛响了。
程止站在柜台后面,正往墙上贴一张便签。他听到声音转过身,手里还捏着便签的一角。
“你好,寄信还是取包裹?”
顾今走过去,把一杯热可可放在柜台上,推过去。
“给你的。”
程止愣了一下。他低头看着那个纸杯,又抬头看顾今。
“这是……给我的?”
“外面冷。”
程止没有立刻接。他看了顾今几秒,眼尾微微泛红,唇角抿出一个浅淡又腼腆的笑。
“我们不认识吧?”
“今天刚认识。”顾今说,“我叫顾今。”
程止伸出手,手指碰到纸杯壁。他的动作顿了一下,拇指在杯壁上停了一瞬,然后才握紧。他端起杯子凑到嘴边,热气扑上他的镜片,模糊了一瞬。他喝了一口,闭上眼,呼出一口气。
“谢谢。”他说,声音比刚才轻,“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说完他自己摇了摇头,垂着眼笑,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透着几分懵懂。“不对,我记性不好。可能便签上有。”
他转身看向那面墙,视线从一张便签移到另一张。顾今知道他在找自己的名字。但他找不到,因为今天还没有贴。
“今天第一次来。”顾今说。
“哦。”程止转回来,又喝了一口那杯甜饮。热气裹着甜香漫过他的鼻尖,他眯了眯眼,像是在感受什么久违的东西。
顾今看着他。指尖猛地攥紧纸杯,烫意传来才恍然回神,心跳撞得胸腔发闷。
程止把杯子放在柜台上,从口袋里掏出便签和笔。
“你是做什么的?”
“摄影师。”
程止低头写。字还是那样,横平竖直,很认真。顾今看着他的笔尖在纸上移动:顾今,摄影师,12月22日来寄信,带了一杯热可可。
写到最后几个字时,笔尖停了一下。程止盯着“热可可”三个字看了两秒,眉头微微皱起来,然后继续写。
写完后他把便签贴到墙上,贴在最显眼的位置。他退后一步看了看,又拿起笔,在便签最下面加了一行小字。
“他买的热可可很好喝。”
顾今看着那行字,喉咙发紧。他注意到程止肩上落了一点雪——大概是早上从外面进来时沾上的,还没有化。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程止的肩头,把那点雪拍掉。
程止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有雪。”顾今说。
程止没有躲。他低着头,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没有说。他端起那杯热可可,两只手捧着,拇指在杯壁上慢慢摩挲。
“中午了。”他忽然说,“我要去吃面。你要一起吗?镇上周叔家的冬至面很好。”
他的声音比平时快了一点,像是不太好意思,又怕对方拒绝。顾今看着他捧杯的动作——两只手,很紧,像在留住那点温度。
“好。”顾今说。
他们走出邮政所。雪停了,风也停了,空气干冷,吸进鼻子里像针扎。程止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邮政绿的棉服在灰白色的街景里很显眼。顾今跟在他身后,差半步的距离。
面馆在街的另一头,门脸很小,木门上的红漆掉了大半。屋里摆着四张桌子,只有一桌有人,是个戴毛线帽的老头,正低头吃面。
灶台在屋子最里面,热气从锅里升起来,糊住了半面窗户。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围着白色围裙站在灶台后面,看到程止进来,笑了。
“小程来了!今天还是二两?”
“今天两份。”程止说。他看了顾今一眼,犹豫了一下,“这位是……”
“顾今。”顾今说。
“顾今,”程止重复了一遍,像在嘴里尝这个词的味道,“朋友。”
周叔看了顾今一眼,没有多问,转身从架子上拿下两把面,扔进锅里。
他们坐在靠窗的位置。木凳子有点矮,顾今坐下时膝盖顶到了桌底。程止坐在他对面,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上的雾气,又重新戴上。
面端上来。两只大碗,汤清亮,面上浮着几片青菜和一个荷包蛋。程止先拿起醋壶,往自己碗里倒了两下。然后他下意识地把醋壶推到顾今那边。
推完后他愣了一下,低头看自己的手。
“怎么了?”顾今问。
“没事。”程止把手收回去,“……你喜欢吃醋吗?”
顾今看着那壶醋。他不吃醋。但他拿起醋壶,也倒了两下。
“嗯。”他说。
程止垂着眼笑了一下,低头吃面。
面很烫。顾今挑了一筷子,吹了吹,送进嘴里。咸,鲜,有一点醋的酸。他吃不出好不好吃,因为他的注意力全在对面那个人身上。
程止吃面很安静。筷子夹起面条,送进嘴里,嚼两下,咽下去。偶尔停下来喝一口汤,或者用筷子把荷包蛋戳破,让蛋黄流出来。他的动作不快不慢,有一种很自然的节奏。
“你来云顶镇拍什么?”程止问,没有抬头。
“日出。冬至后第一天的日出。”
“那要等很久。冬至才过……”程止拿出手机看了一眼,“今天才22号。”
顾今低头吃面,没有说话。
“你住哪个客栈?”
“刘婶那家。”
“她家火塘好。”程止说,“晚上冷,可以去烤火。我有时候下班也去坐坐。刘婶会煮红糖姜茶。”
顾今抬起头。程止正在喝汤,碗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看着碗里的汤,睫毛很长,在镜片后面微微颤了一下。
顾今想说什么,但没有说。他低下头,继续吃面。
碗里的面越来越少。汤也快喝完了。程止放下筷子,拿起纸巾擦了擦嘴,然后看向窗外。
雪又开始下了。很细,像面粉,落在玻璃上就化了,留下一小片水渍。
“今天过得特别快。”程止说。
顾今的动作停了。
“什么?”
“平时上午邮政所没什么人,时间很慢。今天……”程止顿了一下,“好像刚开门,就中午了。”
他看着窗外,表情有一点茫然。
“可能因为今天有人说话吧。”
顾今低下头,盯着碗里的面汤。汤面上浮着几点油星,在白色的碗壁上晃来晃去。他不敢看程止的眼睛。心里像有什么东西被泡开了,又甜又疼,像那杯热可可,太烫,来不及吹凉就咽下去,从喉咙一路烫到胃里。
程止觉得时间快。他的身体在累积什么,但意识不知道。
顾今攥紧了手里的筷子,指节泛白。
“走吧。”他站起来,“我请你。”
“说好我请的。”程止也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十块钱,放在桌上。
“你请我吃面,”顾今说,“我请你喝热可可。”
程止想了想,笑了。“行。”
他们走出面馆。雪越下越密,落在程止的头发上,落在他的眼镜片上。他又摘下眼镜擦了擦,鼻尖冻得发红。
两个人并肩走。顾今比程止高半个头,他走路时余光能看到程止的头顶,头发很软,雪落在上面没有立刻化,像撒了一层糖霜。
程止把手插进棉服口袋,缩着脖子。
顾今想伸手碰他的肩膀。指尖蜷了蜷,指节泛白,终究还是垂在身侧,不敢越过分毫。
“你明天还来寄信吗?”程止问。
“来。”
“那我明天也给你倒热水。”
顾今转头看他。程止在笑,眼睛弯弯的,呼出的白气模糊了镜片。
“好。”顾今说。
雪粒落在肩头,凉丝丝的。可怀里还揣着热可可残留的温度,一冷一热,像极了此刻的心情。明明知道记忆会清零,却还是贪恋这片刻的暖意。程止说“明天”,好像明天真的会来。但明天他会忘记顾今,忘记热可可,忘记今天一起吃过的面。然后他会重新倒一杯热水,重新说“你好,寄信还是取包裹”。
顾今把视线移开,看着前面的路。雪落在青石板上,一层盖一层,把所有的脚印都填平了。
回到邮政所门口,顾今没有进去。
程止站在门口,手里还端着那杯已经凉了的热可可,但没有扔掉。
“谢谢你的热可可。”他说。
“明天还有。”
程止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比刚才更大一些,露出一点牙齿。
“那我等你。”
顾今转身走了。
他没有回头。他知道如果回头,他会看到程止站在门口目送他。明天程止不会记得这件事,但今天他会记得。今天程止站在邮政所门口,手里端着一个凉了的纸杯,说“那我等你”。
顾今走回客栈,上楼,关门,坐在床上。
他翻开日记本。
“第三次。他递醋壶时,没有丝毫犹豫,像做过千百遍。写‘热可可’时笔尖停了,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他说明天等我。可明天的他,不会记得今天的热可可。”
“他说今天过得特别快。我也是。”
“面很咸。他笑的时候眼睛弯起来,睫毛上有雪。我想碰他的肩膀,手垂在身侧,指节攥白了也没有伸出去。”
顾今合上日记本,抱在胸前。
窗外,天快黑了。雪落得无声,像要把今天所有的痕迹都轻轻盖住,就像程止即将消失的记忆。客栈老板娘端着一盆热水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经过门口时说了一句:“今儿冬至,吃面去啊。”
顾今没有回答。
他靠着床头,闭上眼睛。嘴里还有热可可的甜味,和面汤的咸味。两种味道混在一起,说不清是甜更多还是咸更多。
但心里有一点暖。
像那杯热可可的温度,从指尖漫到胸口。很轻,很薄,像冬天的阳光,没有什么热量,但你知道它在那里。
顾今睁开眼睛,在日记本上又加了一行。
“他说今天过得特别快。我也是。”
他合上日记本,放在枕头下面。
熄灯。
黑暗里,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很慢,很稳。
他知道明天醒来,一切还会重置。程止还是会问“你好,寄信还是取包裹”。还是会拿出便签,写下“顾今,摄影师”。
但今天,他记住了程止说“那我等你”时的表情。
那是真的。哪怕只有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