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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遗忘与便签 天亮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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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的时候,顾今没有动。
他睁着眼睛躺在床上,看天花板上的虫蛀痕迹从模糊变清晰。手机在枕头边震了一下。07:23。他没有看。他知道上面写什么。
客栈老板娘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越来越近。“今儿冬至,吃面去啊。”经过门口,远去。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
顾今坐起来,翻开日记本。
前天的记录写着:“程止。邮政所。短期记忆障碍。他每天都会忘记我。但我每天都会去。”
昨天的记录写着:“第二天。他又忘了。填了一张寄往不存在的地址的信封。他问我相机是什么牌子。他的便签上写‘顾今,摄影师,尼康□□’。”
顾今在空白页上写:“第三天。”
然后停了一下。笔尖压在纸上,墨水洇开一个小点。
他没有写别的。合上日记本,穿上外套,走出客栈。
雪停了。天还是灰白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洗褪了色的灰布盖在镇子上空。青石板路上的雪被踩实了,发硬,走上去不像昨天那样咯吱响,而是闷闷的,像踩在旧棉絮上。
街角烤红薯的大爷正在掀炉子。红薯滚出来,烫手,甩手,脚下一滑——
顾今没有停。
他走过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砰”的一声,和前天一样闷。大爷在骂骂咧咧。和前天一样的词。
顾今把手插进口袋,攥紧日记本。
邮政所的门铃响了。
屋里还是那个味道。松脂、旧纸张、木柴燃烧后残留的烟气。火塘里的火刚添过柴,橙黄色的光铺了半个地板。
程止站在柜台后面,背对着门,正把一摞报纸分成几叠。他听到铃铛声,转过身。
“你好,寄信还是取包裹?”
顾今看着他。眼睛还是那样,亮。表情还是那样,温和的、礼貌的微笑。完全陌生。
“寄信。”顾今说。
程止从抽屉里抽出信封推过来。顾今没有立刻接。他看着程止的手指——骨节分明,指甲修得很整齐,指尖有一点墨水渍。
“笔呢?”顾今问。
程止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带一点歉意。“不好意思。”他从笔筒里抽出一支黑色水笔递过来。
顾今接过笔,低头填信封。他写了昨天的地址,一个不存在的门牌号。字写得比昨天工整。写完后他把信封推回去。
“多少钱?”
“本市的八毛,外地的——”
“外地的。”顾今说。
“一块二。”
顾今把手伸进口袋,摸到几枚硬币。他掏出来——一枚一元,一枚五角,没有两角。他把五角放回去,只剩一元。
“没零钱。”顾今说。
程止看着他手心里那枚一元硬币,没有立刻说话。他的视线在硬币上停了两秒,然后抬起头,嘴唇动了一下。
“还是和昨天一样,先欠着。”
顾今的手僵住了。
程止已经把硬币推回来,低下头继续整理报纸,好像那句话只是随口说的。但顾今站在柜台前,心跳突然快了。
他记得。不对。他不记得。那句话是从哪里来的?从身体里?从某个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地方?
顾今盯着程止的侧脸。他正在把报纸叠成四折,动作很熟练,手指没有抖。表情也很平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他说了“还是”。还是和昨天一样。
“你刚才说什么?”顾今问。
程止抬起头,眨了眨眼。“先欠着。没关系的,下次来再补。”
“不是这句。你说‘还是和昨天一样’。”
程止的手指在报纸上停了一下。他看着顾今,眉头微微皱起来,像在努力回想什么。然后他摇了摇头,笑了一下。
“我说了吗?可能……最近记性不太好。”他指了指那面墙,“所以都靠那个。”
顾今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面墙。
上一次来,他只是匆匆扫了一眼。这一次,他认真看了。
便签密密麻麻,从墙的左边贴到右边,从齐腰高贴到伸手才能够到的地方。最下面的便签已经卷了边,纸张发黄,字迹有些褪色。越往上越新,最上面几排还是鲜亮的颜色——明黄、嫩粉、浅绿。
程止的字迹在这些便签上变化不大,始终工工整整,横平竖直。但墨水的颜色不一样。最旧的那些是蓝色墨水,已经洇开了,笔画边缘模糊。新一些的是黑色水笔,清晰锐利。最近的那些——顾今看到自己的那张黄色便签——用的是深蓝色,笔迹还很新,纸张没有卷边。
便签之间夹着拍立得照片。有些照片也旧了,边角发白,画面里的光线偏黄。照片里的人表情各异,但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都看着镜头,好像知道这张照片会被贴在这里,会被反复看。
顾今的视线停在自己的便签上。
“顾今,摄影师,12月22日来寄信。他说他的相机是尼康□□。”
便签下面贴着他的照片。黑色羽绒服,冷淡的表情,手里举着相机。是昨天程止拍的。
“这张照片,”顾今指着那面墙,“是你昨天贴的。”
程止走过来,站在他旁边。离得近了,顾今能闻到他身上松脂和旧纸张的气味,还有一点点墨水味。
“嗯,”程止看着那张照片,“我记得拍这张照片。你站在柜台前面,我说‘能给你拍张照吗’,你说好。”
“你记得?”
“记得拍照片这件事。但不记得你。”程止的语气很平静,“便签告诉我你叫什么、做什么的。照片让我看到你的样子。这样明天你来的时候,我能对着墙认出来。”
顾今没有说话。
程止伸出手,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那张黄色便签的边缘。他的动作很轻,像怕弄坏它。
“如果我不贴便签,”他说,“你明天再来,我完全不认识你。你会觉得奇怪吧?一个昨天刚说过话的人,今天就忘了。”
“不会。”顾今说。
程止转过头看他。
“我知道你会忘。”顾今说。
程止没有说话。他看了顾今几秒,然后移开视线,回到柜台后面。
“你刚才说你是摄影师?”他问。
“嗯。”
程止的视线落在顾今胸前的相机上。尼康□□,黑色机身,镜头盖取下来了。程止看着那台相机,忽然伸出手,手指轻轻碰了一下镜头边缘。
他的动作很慢。指腹从镜头环上滑过,像在抚摸一件很熟悉的东西。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
“这款相机拍雪景很绝。”
顾今愣住了。
程止的手指停在镜头上,眉头微微皱着,像在捕捉什么正在消失的东西。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没有发出声音。
“程止。”顾今叫了他一声。
程止回过神来,把手缩回去,眨了眨眼。“怎么了?”
“你刚才说这款相机拍雪景很绝。”
程止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着那台相机。他的表情茫然,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
“我说了吗?”他问。
“说了。”
程止沉默了几秒。他低下头,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节奏很慢。
“可能……在哪里见过这台相机。”他说,语气不确定,“或者拍过。我不记得了。”
顾今看着他。心跳很快,快到他能感觉到血液在太阳穴那里跳。程止不记得。但他的手指记得。他的嘴记得。他的身体里藏着一些他自己都不知道的东西。
“也许你拍过。”顾今说。
程止摇了摇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一点苦涩。“我不记得了。很多事情都不记得。所以我才贴便签。”
他转身走到墙边,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和一张新的便签。浅绿色的。他低头写了几个字,贴在那面墙上。
顾今走过去看。
“程止,今天说了奇怪的话。关于相机和雪景。不知道为什么。”
顾今盯着那行字。
程止把笔收进口袋,转过身,对顾今笑了笑。那个笑容很温和,和刚才一样。好像刚才那段小小的茫然没有发生过。
“下次你来,”程止说,“我会看到这张便签。也许就能想起来。”
顾今想说“你不会想起来”。想说“你每天都会忘记我,每天都会重新认识我,每天都会贴一张新便签,但永远不会真正记住”。想说“我已经来过很多次了,你每一次都像第一次见面”。
但他没有说。
他走到墙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那张黄色便签。纸张有一点粗糙,边角微微翘起来。他的照片贴在旁边,黑色羽绒服,冷淡的表情。
顾今在心里默念了一句话。他没有说出来,但他的嘴唇动了。
“便签不会忘。我便一直来。”
程止站在柜台后面,正在倒水。玻璃杯,热水,白气升起来。他端着杯子走过来,递给顾今。
“喝点热水。外面冷。”
顾今接过杯子。玻璃杯壁烫,指尖有一点疼。他喝了一口,水很烫,从喉咙一路烫到胃里。
“明天我还来。”顾今说。
程止笑了。“好。我会贴一张新便签。”
顾今把杯子放在柜台上,转身走向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铃铛在他头顶晃了一下。
“程止。”
“嗯?”
“你刚才摸镜头的时候,手指在发抖。”
程止低头看自己的手。他的手指张开,又合拢。
“是吗?”他说,“我没感觉。”
顾今推门出去。
雪又开始下了。很细,像盐粒,打在脸上不疼,但冷。顾今站在邮政所门口,抬头看天。灰白色的,什么都看不见。
他走回客栈,上楼,关门,坐在床上。翻开日记本,在“第三天”下面写:
“他摸了我的镜头。他说‘这款相机拍雪景很绝’,说完自己不记得。他的手指在发抖。他的身体记得一些事,但他不知道。”
笔尖停了一下。
“他说‘还是和昨天一样,先欠着’。他不知道这句话从哪里来的。但我知道。”
顾今合上日记本,靠着床头。窗外有人在铲雪,铁锹刮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刺耳,一下一下,和昨天同一个节奏。客栈老板娘端着一盆热水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经过门口时说了一句:“今儿冬至,吃面去啊。”
顾今没有回答。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是那面墙。黄色便签,浅绿色便签,卷了边的旧便签,刚贴上去的新便签。每一张都是程止忘记的人。每一张都是程止努力记住的证明。
那些便签不会说话。它们只是贴在那里,被橙黄色的灯光照着,纸张边缘微微翘起。
但顾今知道,只要它们还在,他就存在。在程止的记忆里,他只存在一天。但在那面墙上,他可以存在很久。
很久很久。
顾今睁开眼睛,拿起日记本,翻到第一页。上面写着他第一天来这里时记下的话:“被困住了。所有人都在重复。只有邮政所那个人不一样。”
他在下面加了一行:
“他的身体记得我。他的手记得。他的嘴记得。总有一天,他的心也会。”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了。铁锹声停了。镇子安静下来,安静得像一幅被雪覆盖的画。只有风偶尔吹过,把屋顶上的雪粒卷起来,撒到空中,又落下来。
顾今把日记本放在枕头下面。
他知道明天醒来,程止还是会问“你好,寄信还是取包裹”。还是会从抽屉里抽出信封。还是会说“一块二”。
但也会从那面墙上,看到一张黄色便签。上面写着:“顾今,摄影师,12月22日来寄信。他说他的相机是尼康□□。”
那行字是顾今存在这个世界上的证明。
而他会在心里默念同一句话。
“便签不会忘。我便一直来。”
零点。
天花板。虫蛀痕迹。手机亮起:12月22日,07:23。
顾今拿起日记本,翻到最新一页。
“第三天。”他写。
然后划掉。写上:“第四天。”
他穿上外套,走出客栈。雪停了。天还是灰白色的。烤红薯的大爷正在掀炉子。
顾今没有停。
他走向街尾,走向那扇挂着铃铛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