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拍立得与第一张合影
天 ...
-
天亮的时候,顾今没有立刻起床。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的虫蛀痕迹。那些纹路他已经看过几十遍了,每一个分叉、每一个转折都刻在脑子里。手机在枕头边震了一下。07:23。他没有看。
客栈老板娘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越来越近。“今儿冬至,吃面去啊。”经过门口,远去。
顾今坐起来,翻开日记本。
昨天的记录写着:“第三次。他递醋壶时,没有丝毫犹豫,像做过千百遍。写‘热可可’时笔尖停了,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他说明天等我。可明天的他,不会记得今天的热可可。”
顾今在空白页上写:“第四次。”
然后合上日记本,从枕头下面摸出保温杯。昨天在小卖部买的,装满了热可可。杯壁还是温的。他把保温杯塞进外套口袋,穿上鞋,走出客栈。
雪停了。天还是灰白色,但云层薄了一些,东边的天际有一小片亮光,像是太阳在云后面试着探出头。青石板上的雪被踩实了,发硬,走上去闷闷的响。
街角烤红薯的大爷正在掀炉子。红薯滚出来,烫手,甩手,脚下一滑。
顾今没有停。
他走向街尾,走向那扇挂着铃铛的门。
邮政所的门铃响了。
屋里还是那个味道。松脂、旧纸张、木柴燃烧后残留的烟气。火塘里的火刚添过柴,橙黄色的光铺了半个地板。
程止站在柜台后面,背对着门,正往墙上贴一张便签。他听到铃铛声,转过身。
他的目光先落在顾今脸上。陌生的,打量了一瞬。然后迅速转向墙上的便签,视线从左到右扫过去,停在一张浅绿色的便签上。
他念出声。
“顾今,摄影师,12月22日来寄信,带了一杯热可可。他买的热可可很好喝。”
念完后他转回头,对顾今笑了。那个笑容比前几天多了一点东西,不是记忆,是安心感——像确认了什么。
“顾今?”他说,“我昨天写了便签,但我……不太记得了。不过便签说你带过热可可。”
顾今从口袋里拿出保温杯,拧开盖子,倒了一杯盖递过去。
“今天也带了。”
程止接过杯盖,低头看了一眼可可的热气,然后送到嘴边,喝了一口。他闭了一下眼睛,呼出一口气。
“和便签上说的一样,很好喝。”
顾今看着他。程止的手指在柜台上轻敲了两下,节奏很慢,像在打拍子。那节奏和前几天一模一样。他自己大概没有意识到。
顾今把保温杯放在柜台上,从胸前拿起拍立得。
“我能给你拍张照吗?”
程止愣了一下。“给我?”
“你的墙上有很多别人的照片,但没有你自己的。”
程止转过身,看着那面墙。便签和照片密密麻麻,老人的、孩子的、年轻人的、妇女的。没有一张是他自己。他想了想,笑了。
“好像也是。”
顾今举起拍立得,取景框里是程止的脸。
程止站在柜台后面,手不知道放哪里,先是插进口袋,又拿出来,最后放在台面上,两只手交叠。他的表情有点拘谨,嘴角的弧度绷着,不像平时那样自然。
“不用刻意。”顾今说,“就像平时一样。”
程止放松了一点。他歪了一下头,笑了。那个笑容没有收着,眼睛弯起来,露出一点牙齿。取景框里的光线正好从窗户斜射进来,照在他的侧脸上,镜片反了一下光,然后又暗下去。
顾今按下快门。
咔嚓声。照片吐出来,白色的边缘,灰色的表面。顾今捏着照片的一角,等显影。程止从柜台后面走出来,凑过来看,肩靠着顾今的肩。很近。顾今能感觉到他身上的温度,隔着两层衣服,还是暖的。
照片慢慢显影。程止的脸从灰色背景里浮出来,歪着头,眼睛弯着,镜片上的反光刚好被捕捉到,像一小片星星。
“我很少拍照。”程止说,声音轻,“因为……记不住拍了什么。”
“这张你可以贴在墙上。明天你会看到。”
程止接过照片,低头看了一会儿。他的拇指在照片边缘按了一下,然后走到墙边,把照片贴在那张浅绿色便签旁边。
两张照片并排。程止的笑脸,顾今冷淡的脸。一个暖,一个冷。顾今看着它们,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了一下。
程止退后一步,看着那面墙。他的视线从便签到自己的照片,又到顾今的照片,来回看了两遍。
“我们也拍一张吧。”他忽然说,“一起。”
顾今转过头看他。
“你每天都来寄信,但我每天都不记得你。”程止说,声音比刚才轻,“如果有一张合照……也许我能记住久一点。”
他说“久一点”的时候,声音往下落,像自己也觉得不可能。顾今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拍立得举起来。
程止走过来,站在顾今旁边。两个人之间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顾今伸长手臂,取景框里是两张脸。他的表情克制,程止在笑。
程止往他那边靠近了一点,肩膀碰到顾今的手臂。隔着衣服,还是能感觉到骨头的硬度。
快门按下前,程止说了一句。
“你好像来过很多次。”
顾今的手指在快门上停了一瞬。
程止的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我不记得。但站在你旁边的时候……感觉很熟悉。好像这个位置,我站过很多次。”
顾今按下快门。
咔嚓声。照片吐出来。顾今的手在抖,照片的边缘在他手指间颤了一下。
程止凑过来看。两个人一起盯着那张灰色的相纸。白色的背景慢慢变深,轮廓线从模糊变清晰。顾今的表情克制,嘴唇抿着,眼睛看向镜头的方向。程止在笑,肩膀靠着顾今的手臂,身体微微倾斜,像很自然地靠过去。
“这张我可以贴在墙上吗?”程止问。
“可以。”
程止把照片贴在墙上,贴在自己的单人照和顾今的便签中间。三样东西并排:浅绿色便签、程止的单人照、合影。
顾今看着那张合影。
窗外有风,雪粒打在玻璃上,声音很轻,像细沙落在纸上。火塘里的柴火噼啪响了一声,橙黄色的光跳了一下。
顾今闭上眼睛,呼出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眶有点热。但没有流泪。
他确认了一件事。不是“好像喜欢”。是确认。他爱上了程止。一个每天都会忘记他的人。
程止站在墙边,还在看那张合影。他的手指在照片边缘按了一下,又按了一下,像在用力记住什么。顾今注意到他的手指微微发抖——和昨天摸镜头时一样,和前天的节奏一样。
“你手指在抖。”顾今说。
程止低头看自己的手,张开,又合拢。
“是吗?”他说,“我没感觉。”
顾今没有再说话。他把拍立得挂在胸前,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可可。已经凉了,甜味还在,但不那么浓了。
傍晚的时候,顾今从邮政所出来,没有直接回房间。
客栈一楼的火塘边,刘婶正往火里添柴。她看到顾今,招了招手。
“坐,坐。外面冷。”
顾今坐在木凳上,伸出手靠近火塘。橙黄色的光映在他的手背上,影子在墙上晃动。
刘婶端来一杯红糖姜茶,放在他旁边的矮桌上。
“小程说你今天来了?”她说,“他最近总提起你。”
顾今转过头看她。“他提我?”
“嗯。”刘婶坐在对面的凳子上,手里端着一杯茶,吹了吹热气,“说有个摄影师每天来寄信,还给他带热可可。虽然他第二天就忘了,但当天会一直说。”
“一直说?”
“一直说。”刘婶笑了,“昨天他来说‘今天来了个摄影师,叫顾今,带了好喝的热可可’。前天也说了,大前天也说了。每天都说。每天都是第一次说。”
顾今握着杯子,指节收紧。红糖姜茶的热气扑在他脸上,甜,辣,暖。
他低下头,看着杯子里深褐色的液体。表面映着火光,一小片橙色在晃动。
他会在当天一直说我。哪怕第二天就忘了。
顾今喝了一口姜茶。辣味从喉咙漫到胸口,热热的,像一只手在那里按了一下。
够了。他想。这就够了。
回到房间,顾今坐在床上。台灯亮着,光晕不大,只照到床头那一小块。日记本摊开在膝盖上。
他拿起笔。
“第四次。他今天从便签上认出我。念‘热可可很好喝’时,手指在敲桌面,和前几天一样的节奏。”
笔尖停了一下。
“他说‘你好像来过很多次’。站在我旁边的时候,他说‘很熟悉’。”
“我们拍了合影。他贴在墙上。”
顾今看着这几行字,看了很久。窗外雪落无声,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台灯的光照在日记本的纸页上,笔迹有些歪,因为他的手还在抖。
他写下最后一行。
“我爱上他了。”
笔尖停在纸面上,墨水洇开一个小点。
“不是好像。是确认。”
顾今合上日记本,放在枕头下面。熄灯。黑暗里,火塘的余光从门缝透进来,很弱,但还在。
他闭上眼睛。
脑海里是那张合影。程止靠着他,肩膀碰到手臂,笑得很自然。快门声在耳边响了一下,又一下,像心跳的回声。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明天程止会忘记。会重新从便签上念出他的名字,会重新喝一杯热可可,会重新说“你好,寄信还是取包裹”。
但今天,程止说“你好像来过很多次”。说“站在你旁边很熟悉”。
那是不够的。但那也是全部的。
顾今在被子里攥紧了拳头,然后松开。手指一根一根地展开,像把什么东西放走了,又像抓住了。
雪还在落。
明天,他依旧会去。
去见一个,每天都在重新认识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