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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冷衙门 枢密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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枢密院稽查处的大门上贴着“鬼见愁”三个字,据说是上一任处长被贬时亲手写的。
沈归雁站在门口,看着这三个字。字写得歪歪扭扭,但笔锋很重,像是用刀刻的。
院子不大,三间破屋,杂草丛生。一只瘸腿猫趴在台阶上晒太阳,看到他来,眯了眯眼,继续睡。
一个老头靠在藤椅上打瞌睡,穿着洗得发白的官服,脚边放着一壶茶。
沈归雁走进去,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老头没睁眼。
“下官沈归雁,前来报到。”
老头半睁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
“哦,你就是那个从梁国回来的间谍?”他的语气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是。”
“来,帮我把这堆档案搬到西厢房。搬完再说。”
沈归雁看了看地上堆积如山的档案箱,又看了看自己的左臂。绷带还缠着,伤口没完全愈合。
“就我一个人?”
“你还想要几个人?”老头终于睁开眼,“稽查处就我和一只猫。猫不干活。”
沈归雁没再说话,弯腰搬起一个箱子。
箱子很沉,他左臂用不上力,只能用右手和胸口顶着。搬到第三箱的时候,绷带上渗出了血。
老头看着他的动作,突然说:“左臂有伤?怎么伤的?”
“摔的。”
“摔的?箭伤和刀伤我分不出来?”
沈归雁沉默。
“不说拉倒。”老头从藤椅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我姓孙,叫我孙伯。这里不问过去,只问档案。档案整理好了,你爱干嘛干嘛。整理不好,我向上面告你的状。”
“好。”
孙伯指了指西厢房:“那边是你的位置。桌子是旧的,椅子是瘸的,你自己修。”
沈归雁走进西厢房。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书架,上面空空荡荡。窗户纸破了,风吹进来,呜呜地响。
他从箱子里拿出一份档案,开始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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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孙伯教他如何从档案里看出门道。
“你看这装订线。”孙伯拿起一份旧档案,“红色的是先帝年间的,蓝色的是本朝的。再看这纸张,泛黄的是旧案,发脆的是被经常翻看的。”
沈归雁接过那份档案。纸张确实发脆,边缘都碎了。
“被经常翻看就会发脆?”
“对。手上有汗,翻多了纸就脆了。”孙伯翻开其中一页,“你看这份档案,年份是八年前的,但比二十年前的还脆。说明有人经常翻它。”
沈归雁看了看封面——《永熙二年边关军饷账目》。经手人一栏写着三个字:李鹤亭。
“李鹤亭?”沈归雁皱眉,“现任中书舍人?”
“你认识?”
“不认识。听说过。”
孙伯把档案收回去:“有些东西,看看就好。别多想。”
沈归雁没说话。但他记住了那个名字。
傍晚,一个年轻书生抱着一摞档案进来。二十五六岁,瘦得像竹竿,官服穿在身上晃晃荡荡。
“你是新来的?”他打量着沈归雁。
“沈归雁。”
“我叫小张。”他把档案放在桌上,偷偷塞给沈归雁一个馒头,“还没吃吧?我多买了一个。”
“多谢。”
小张压低声音:“这里的人都怕你,不敢跟你说话。我不怕。反正我也没啥可失去的。”
“为什么怕我?”
“你是从梁国回来的。谁知道你是不是……那个……”
“间谍?”
小张尴尬地笑:“我不是那个意思。”
“没关系。换了我,我也会怕。”
小张松了口气:“你人挺好的。我还以为你很凶。”
沈归雁咬了一口馒头。馒头是凉的,但很软。
“你老家哪的?”他问。
“青州。考了三次科举,都没中。被分配到这来了。”
“还想考吗?”
“想。考到死为止。”小张握了握拳头,“我爹说了,考不上不许回家。”
沈归雁笑了。这是他从北梁回来之后第一次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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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中午,沈归雁借口“熟悉京城”,来到南城。
太平桥边有一个粥厂,排着长队。老人、孩子、孕妇,每个人都端着一个碗,眼神空洞。
粥很稀,能照见人影。
一个孕妇排在队伍中间,脸色苍白,嘴唇发干。轮到她的时候,她接过粥碗,手一抖,碗掉在地上,碎了。
没有人扶她。周围的人只是看着,窃窃私语。
沈归雁走过去,蹲下来:“你没事吧?”
孕妇抬起头,眼眶红了:“大人,我没事。只是……饿。”
他扶她站起来,把自己的干粮递给她。
“大人,不是粥少。”孕妇突然压低声音,“是米被管事的克扣了。”
“管事的谁?”
孕妇看了看四周,不敢说了。周围的人立刻散开,像被风吹走的叶子。
沈归雁没有追问。他看了一眼粥厂后面的棚子,一个肥头大耳的中年人正坐在里面喝茶,面前摆着一盘花生米。
他记住了那张脸。
站在太平桥上,看着桥下浑浊的河水。他在北梁十年,见过太多苦难。逃难的、饿死的、被征去修城墙累死的。他以为回到周朝会好一些。
原来都一样。
输赢都一样,苦的都是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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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稽查处。
沈归雁独自在档案室,翻出了白天注意到的那份军饷账目。
他仔细看经手人——“李鹤亭”三个字被墨涂改了,改成了另一个名字。但墨迹下面,原来的字还隐约可见。
他拿出随身带的炭笔,轻轻描出原字。
李鹤亭。
现任中书舍人,皇帝近臣,前途无量。
沈归雁把档案合上,靠在椅背上。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
瘸腿猫叫了一声。
他警觉地吹灭油灯。月光下,一个人影从窗前闪过。
沈归雁握紧了藏在袖中的匕首。等了很久,那个人影没有再出现。
他缓缓松开手,掌心全是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