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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边关月 归雁中箭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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箭矢钉入树干的声音,比沈归雁的心跳更近。
他侧身翻滚,第二支箭擦着他的耳朵飞过,钉进了泥土。左臂已经中了一箭,血顺着手指往下滴,在枯叶上砸出暗红色的坑。
身后传来喊声:“他跑不远!分头搜!”
五支火把在林中散开,像五只鬼眼。沈归雁屏住呼吸,从树后探出头。追兵头目举着火把,正在指挥手下包抄。那人穿着北梁玄衣卫的黑色皮甲,腰佩长刀,脸上有道疤。
沈归雁认得那种皮甲。他在北梁潜伏了十年,见过太多次。
他从地上摸起一块石头,往右边扔去。石头落地的声音引开了一个追兵。但另一个人从正面冲了出来,举刀就砍。
沈归雁没躲。他侧身,用右肘猛击对方喉咙。那人闷哼一声,刀脱手,整个人往前栽。沈归雁接住刀,反手一抹。
血溅在脸上,温热的。
他蹲下来,把尸体拖进灌木丛。手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十年没杀过人了。
“长公主说了,要活的!”头目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沈归雁心头一紧。长公主。萧昭。
他不再犹豫,往溪涧方向跑。脚下是碎石和树根,好几次差点摔倒。左臂的箭随着跑动一颤一颤,疼得他眼前发黑。
溪涧到了。水声很大,盖住了追兵的脚步。他深吸一口气,纵身跳了进去。
水很冷,冷得像刀割。他顺着水流往下漂,意识逐渐模糊。最后的画面是岸上的火把越来越远,像萤火虫一样消失在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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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的时候,他躺在一张草席上。
头顶是木梁,挂着一串干辣椒。空气里有药草的味道,混着柴火烟。
“别动。”一个苍老的声音说。
沈归雁偏头,看到一个老人。六十来岁,满脸皱纹,手很粗糙。老人正在拔他左臂的箭,手法不算温柔。
“你是谁?”沈归雁问。
“救你的人。”老人头也没抬,“别动,箭头有倒钩。”
沈归雁咬牙。箭被拔出来的瞬间,他几乎咬碎了牙根。
老人把箭扔到一边,开始往伤口上撒药粉。那药粉是土黄色的,闻起来又苦又涩。
“当过兵?”老人问。
沈归雁没回答。
“不说拉倒。”老人冷笑,“反正你们当官的,死了就死了,别脏了我的药草。”
沈归雁环顾四周。屋子很小,一张床(他躺着),一张桌子,一个灶台。墙上挂着三件旧衣服,男人的,洗得发白。
“那是你儿子的?”沈归雁问。
老人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包扎。
“老大的,老二的,老三的。”他平静地说,像在说别人的事,“老大死在工地,老二死在战场。老三命大,断了腿回来了。”
沈归雁沉默。
“你们这些当官的,打仗打仗,打完谁管我们死活?”老人把绷带系好,站起身来,“我救你,是因为我儿子也当过兵。不是你值钱。”
沈归雁从怀里掏出仅有的碎银,放在桌上。
老人看了一眼,说:“不收。”
“你救了我的命。”
“我说了,不是因为你值钱。”老人把银子推回来,“留着给你自己买棺材。”
沈归雁没有再推。他挣扎着坐起来,伤口疼得他龇牙。老人端来一碗稀粥,放在他面前。
“吃。吃完滚。”
沈归雁端起碗。粥很稀,米粒能数得清。他喝了一口,想起小时候,母亲也是这样煮粥的。
“老人家,你叫什么?”
“陈伯。问这干嘛?”
“想记住。”
陈伯嗤笑:“记住我?我一个砍柴的,有什么好记住的?”
沈归雁没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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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沈归雁的伤已无大碍。他起身,把银子留在了桌上——这次用碗压住,不会被风吹走。
陈伯送他到门口。晨雾很浓,三步之外就看不清了。
“老人家,边关今年秋收会安全。”沈归雁说。
陈伯嗤笑:“你说了算?”
“我说了不算。但我会让说了算的人听。”
陈伯看着他,没再说话。沈归雁转身走进雾里。身后传来陈伯的声音:“别死了。”
他没回头。
驿站到了。驿卒看到他的密符,立刻跪下:“大人,京城已经等了您三天。”
马车在官道上疾驰。沈归雁靠在车壁上,看着窗外倒退的山林。十年了。十年前他离开时,还是二十岁的青年,被先帝秘密召见,改名换姓潜入北梁。他做过马夫、账房、幕僚,一步步接近北梁的权力中心。他传递过上百份情报,每一份都可能让他掉脑袋。
现在他回来了。带着左臂的箭伤和一身的疲惫。
他摸了摸怀里的密符,低声说:“娘,我回来了。”
但母亲已经不在了。三年前走的,没人通知他。
马车消失在官道尽头,卷起一路尘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