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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屋顶 夕阳下并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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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之后的日子,像是被人按下了重复键。
每天早上六点四十,江临走出家门的时候,陈恕已经站在巷口的梧桐树下了。看到江临出来,他就直起身,说“走吧”。然后两个人并排走在老城区的街道上,江临买两个包子一杯豆浆,递给陈恕一个。
中午,江临端着餐盘去食堂的角落。陈恕已经坐在那里了,面前只有一碗米饭和一碗免费的例汤。江临坐下来,把自己盘子里的菜分一半给他。陈恕从来不说谢谢,但每次都吃完。
放学的时候,江临走出校门,陈恕站在那棵法桐下面。他说“等人”,江临问“等谁”,他看着江临不说话。然后两个人一起走回家。
江临开始习惯一些事情。习惯每天早上在巷口看到那个靠在梧桐树上的身影,习惯中午在食堂的角落里看到那碗米饭和那碗汤,习惯放学后在校门口看到那棵法桐下面站着的人。
但他始终不习惯陈恕看他的眼神。那种眼神很短,短到如果不是刻意去看,根本捕捉不到。但江临开始刻意去看了。他发现陈恕看他的时候,眼睛里的东西和看别人不一样。看别人的时候,陈恕的眼睛是关着的,像一扇上了锁的门。看他的时候,那扇门开了一条缝,从里面透出一点光。
周五的晚上,江临躺在竹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他爬起来,出了门,走到巷子最深处。那扇掉了漆的木门已经关上了。
他站在门口,举起手想敲门,又放下了。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要走。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江临?”
他回过头。
陈恕站在门口。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背心,外面套了一件薄外套,头发有点乱,像是从床上刚起来。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映得很清晰。
“你怎么在这?”陈恕问。
江临张了张嘴。“睡不着。”
陈恕看了他几秒钟。“进来。”
江临跟着他进了院子。陈恕家的院子和江临家的差不多大,但更乱一些。墙角堆着煤球和劈好的木柴,晾衣绳上挂着几件衣服。陈恕走到屋子侧面,那里靠着一把木梯子。
他先爬了上去。江临跟在他后面。
屋顶上比院子里凉快多了。夜风吹过来,带着巷子里的各种气味——梧桐树叶的苦涩,邻居家晚饭的油烟,远处河水的水腥味。天好像比在地上看的时候更高了,月亮也更亮了。
两个人坐在屋脊上,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陈恕说:“你睡不着的时候都做什么?”
“躺着。”
“躺着做什么?”
“想事情。”
“想什么?”
江临想了想。“什么都想。想你……想学校的事,想奶奶。”
他说“想你”的时候,声音很小。小到他希望陈恕没听见。
但陈恕听见了。
陈恕没说话。
又过了很久。
“陈恕。”江临说。
“嗯。”
“你以后会走吗?”
陈恕没回答。
沉默了很久。久到江临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不知道。”陈恕说。
江临低下头。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问这个问题。他只是忽然很害怕。害怕有一天巷口的梧桐树下没有人等他,害怕食堂的角落里只有一碗米饭和一碗汤,害怕放学后校门口的法桐下面空荡荡的。
他以前不害怕的。他以前就是一个人。一个人吃早饭,一个人上学,一个人回家,一个人坐在屋顶上发呆。他不觉得苦。
但后来有了陈恕。
有了陈恕之后,他才知道一个人是什么滋味。
一个人不是苦。一个人是空。
有了又被拿走了,才是苦。
他没说这些话。他说不出口。
夜风大了一些,吹得晾衣绳上的衣服猎猎作响。陈恕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江临肩上。
“冷。”他说。
一个字。
江临没说话。他把外套拢了拢,闻到上面有洗衣粉的味道。很淡,被太阳晒过之后留下的那种干净的味道。
“陈恕。”
“嗯。”
“以后睡不着,可以来找你吗?”
“可以。”
“你都在吗?”
“在。”
江临低下头,笑了。
他不知道的是,从那天晚上开始,陈恕每天晚上都会在院子里坐一会儿。不做什么,就是坐着。脸朝着院门的方向,像是在等什么。
偶尔,院门外会响起脚步声。
不是江临的,他就继续坐着。是江临的,他就站起来,走到门口,开门。
那些夜晚,门外的月光总是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