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早餐摊 早餐、拖把 ...
-
江临的预感没错。
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他背着书包走出家门的时候,陈恕已经站在巷口了。
准确地说,不是“站在”,是“靠在”。他靠在巷口那棵梧桐树上,双手插在裤兜里,书包带子松松垮垮地挂在一边肩膀上,脸朝着巷子里面的方向,像在等什么人。梧桐树的影子落在他身上,把他的脸切成明暗两半。晨光还不太亮,他的轮廓有些模糊,像一幅还没画完的素描。
江临出来的时候,陈恕的视线移过来,在他脸上停了一瞬。那一瞬很短,短到江临差点以为是错觉。然后陈恕直起身,把书包带子往上提了提,那个动作很自然,像是每天都这么做。
“走吧。”
两个字。语气和昨天一样平。他转身朝巷口外走去,步子不大不小,刚好是江临能跟上的速度。
江临愣了一下,跟上去。他走在陈恕右边,差半步的距离,不远不近。这个距离是陈恕留出来的还是他自己走出来的,他说不清。
“你在等我?”
陈恕没回答。他走路的时候眼睛看着前方,不看江临。
“你怎么知道我会这个点出来?”
陈恕还是没回答。江临侧头看了他一眼,陈恕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嘴角平平的,眉头平平的,连睫毛都没怎么动。
江临习惯了。这人就这样。
两个人并排走在老城区的街道上。早晨的光线还不太亮,街边早点摊的蒸汽一团一团地冒上来,混着油条和豆浆的味道。有自行车从旁边经过,铃铛叮铃铃地响,骑车的人大多是赶着上班的,后座上夹着公文包或者饭盒。有人在路边刷牙,嘴里叼着牙刷,含混地跟邻居打招呼。有人在往门外泼水,水花溅到路面上,洇开一片深色的印子。
这条街江临走了无数遍,但今天走起来不太一样。他说不上哪里不一样。可能是因为旁边多了一个人。多了一个人,路就变短了。这是一个奇怪的感觉,江临以前没有过。
“你昨天回来的?”江临问。
“嗯。”
“之前住校?”
“嗯。”
“为什么搬回来?”
“爷爷腿不好。”
“哦。”
沉默。
走了十几步。
“你爷爷一个人在家行吗?”
“行。”
“你爸妈知道吗?”
“知道。”
沉默。
又走了十几步。
“你吃早饭了吗?”
“没有。”
“那买点?”
“嗯。”
江临在早餐摊前停下。早餐摊是街角那家,老板娘姓王,胖乎乎的,嗓门大,隔三条街都能听见她喊“油条好了”。她家的油条炸得酥脆,豆浆是现磨的,有一股豆子特有的生腥味,但喝惯了就觉得香。
“两个包子,一杯豆浆。”江临说。
老板娘动作麻利,塑料袋一套,两个包子一杯豆浆递过来。江临付了钱,转头看陈恕。
陈恕站在旁边,没动。他站在早餐摊的棚子边缘,不进不出的位置,像是怕挡了别人的路。他的手还插在裤兜里,书包带子滑下来一点,他没去管。
“你不买?”
“不饿。”
江临看了他一眼。陈恕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江临注意到他的视线在包子上停了一下。就那么一下,短得几乎不存在,然后移开了。
江临把手里的一个包子递过去。
“吃吧。”
陈恕看着那个包子,没接。包子的热气在早晨的凉空气里凝成一小团白雾,很快散了。
“我不——”
“我知道你不饿,”江临把包子塞进他手里,“但你得吃。”
陈恕低头看着手里的包子。他的手指很粗,指节突出,指甲剪得很短,有的地方有倒刺。那个白胖的包子躺在他粗糙的手心里,像一个不该出现在那里的东西。
他过了一会儿,咬了一口。
江临也咬了一口自己的包子。
两个人站在路边吃包子,谁都没说话。陈恕吃得很慢,一口一口的,像是在仔细尝味道。一个包子他吃了七八口,每一口都嚼很久。江临早吃完了,把豆浆也喝完了,塑料袋揉成一团攥在手里,等他。
吃完之后陈恕把塑料袋叠成一个很小的方块,塞进口袋里。这个动作很自然,像是做了很多年。江临以前见过捡废品的老头这么叠塑料袋,没见过高中生这么干。
“走吧。”陈恕说。
还是那两个字。但这一次,江临觉得语气好像软了一点点。可能是错觉。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教室里的光线变成了橘黄色。老师还在讲台上收拾东西,粉笔灰在光线里飞舞,像极细的雪。江临把课本塞进书包,拉链拉到一半,听到门口有人叫他的名字。
“江临!”
他抬头,看到一个不认识的男生站在门口,笑得一脸不怀好意。那个笑让江临不舒服,像猫看老鼠的那种表情。
“有人找你。”
江临走出去。
走廊里站着三个人。
领头的那个他认识——赵鹏,高二的,学校出了名的混混。长得壮,打架狠,家里有点关系,老师也不太敢管他。江临跟他没什么交集,只在走廊里碰见过几次。每次碰见,赵鹏身边都围着几个人,大声说话,故意挡路,像是在证明什么。
“你就是江临?”赵鹏上下打量他。
江临没说话。他感觉到赵鹏的目光像一把尺子,从他头顶量到脚底,量完还不满意,又量了一遍。
“听说你学习挺好的?”
江临还是没说话。他知道这不是来请教问题的。
“哥几个最近手头有点紧,”赵鹏笑着说,露出一口不太齐的牙,“借点钱花花。”
江临的手插在裤兜里,攥着那五块钱。那是奶奶给他明天的早餐钱。五块钱,两个包子一杯豆浆,刚好。奶奶每天在他的枕头底下放五块钱,雷打不动。有时候是纸币,有时候是硬币,硬币的话会用一张纸巾包着,怕硌着他。
“我没钱。”
“别装了,你家不是开缝纫铺的吗?”
“那是我奶奶的。”
“管他谁的。”赵鹏往前迈了一步,“五块钱也行。明天还你。”
江临没动。他知道赵鹏不会还。这种“借”就是“要”,换了个好听的说法而已。他攥着那五块钱,攥得更紧了。
赵鹏的笑容收了。他伸手推了一下江临的肩膀——不是很重,但足以让人失去平衡。
“别不识抬举。”
江临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墙上。墙上的白灰蹭在校服上,留下一道白印子。
那三个人围了上来。赵鹏站在中间,左边那个高个子在掰手指,咔嚓咔嚓的,右边那个矮一点的把手插在口袋里,不知道里面有没有东西。走廊里没有别人,其他教室的门都关着,老师办公室在另一头,隔着几十米。
江临的心脏跳得很快,手心出汗。他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的,像有人在里面砸门。
但他不想给钱。
不是心疼那五块钱。是这五块钱是奶奶一针一线踩出来的。奶奶踩一天缝纫机,也就赚个二三十块。缝一条裤腿五毛钱,五块钱要缝十条裤腿。十条裤腿,奶奶要踩一个多小时,弯着腰,低着头,眼睛凑得很近。奶奶的眼睛不好,有白内障,一直拖着没做手术,说再等等,再等等。
他不能给。
赵鹏的拳头举起来的时候,江临闭上了眼睛。
他感觉到拳风擦过脸侧,然后——
“你们打他可以,但别在我家门口打。”
一个声音从走廊那头传来。
很低,很平,没什么情绪。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比如“今天天气不错”或者“这道题的答案选C”。
江临睁开眼睛。
陈恕站在走廊另一头,手里拎着一根拖把杆。
拖把杆是那种老式的木杆,上面还缠着几圈铁丝加固。不知道他从哪里拿的,可能是走廊尽头的杂物间。他站在那里,书包歪在一边,校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不太明显的肌肉线条。夕阳从他身后的窗户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江临脚边。
赵鹏转头看他:“你谁啊?”
陈恕没回答。他的表情和平时一样,嘴角平平的,眉头平平的。但他的眼睛不一样。江临第一次注意到陈恕的眼睛——很黑,很沉,像巷子深处那口没人用的井,看不到底。
“陈恕?你是那个——”赵鹏皱皱眉,像是在回想什么,“你是不是——”
“我说了,”陈恕的声音还是没什么起伏,“别在我家门口打。”
“这又不是你家。”
“这是我学校。”
赵鹏被噎了一下。
旁边两个人看着陈恕手里那根拖把杆,又看看陈恕的表情,不约而同地往后退了半步。那个高个子不掰手指了,把手缩了回去。矮个子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空空的。
赵鹏骂了一句脏话,指着江临:“你等着。”
三个人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了。
走廊里安静下来。
江临靠着墙,呼吸还没平。他这才感觉到嘴角疼——什么时候破的?可能是被推的时候撞到墙上了。他用舌尖舔了一下,尝到血的味道,咸的,铁的。
陈恕走过来。
他把拖把杆靠在墙边,动作很轻,像是在放一件怕碎的东西。然后他看了江临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江临在那一眼里看到了一个东西——他当时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很多年后他才找到那个词。
在意。
是“在意”。
陈恕在意的不是那根拖把杆,不是赵鹏说了什么,不是自己会不会被报复。他在意的,是江临嘴角那点血。
然后陈恕走了。
什么都没说。
江临看着他的背影。校服有点大,穿在身上显得空荡荡的。书包带子滑下来了,他没去管。步子不快不慢,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一下,一下,一下,越来越远。
拐角处,那个背影消失了。
江临蹲下来,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血。
他想起一件事。
陈恕刚才说“我家门口”。
他说的是“我家”。
不是“我学校”,不是“我教室”,不是“我宿舍”。是“我家”。
江临蹲在走廊里,莫名其妙地笑了一下。
他的嘴角破了,笑起来的时候扯着伤口,疼。但他还是在笑。
他不确定自己在笑什么。
可能是笑陈恕那句“我家”。
可能是笑自己蹲在这里。
可能是笑那五块钱保住了。
也可能是别的什么原因。
他说不上来。
那天晚上,江临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着下午的事。
不是想赵鹏会不会报复。是想陈恕。
他在想陈恕为什么会出现在走廊那头。
高二的教室在另一栋楼,隔着一个操场和一条走廊。那条走廊不是陈恕回教室的路,绕了很远。他特意绕过来的。
他是听说有人找江临麻烦,所以过来的?
还是他每天放学都会经过那条走廊?
还是……他一直在注意江临?
江临想到这里,觉得自己想多了。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底下那个铁丝小人硌着他的额头,他翻了个身,把它摸出来,举到月光下。
锈迹斑斑的铁丝,歪歪扭扭的轮廓,站着的姿势。
“因为你站着。”
江临把它攥在手心里。铁丝被他的体温捂热了,不再冰凉。
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想着陈恕出现在走廊尽头的样子。
拎着拖把杆,站在夕阳里,说“别在我家门口打”。
江临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陈恕是什么时候来的?
他是从赵鹏推他第一下就来了,还是更早?
他是刚好路过,还是专门来的?
如果他更早就来了,那他在那里站了多久?
他站在走廊那头,看了多久?
江临想着这些问题,越想越睡不着。他把被子蒙住半张脸,心跳得有点快。
他想起一个细节。
陈恕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就一眼。很短。但江临看见了。
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他说不上来。
他只知道,那个眼神让他的心跳快了半拍。
只是一瞬。像琴弦被拨了一下,嗡的一声,然后就没了。
江临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只知道,陈恕看他那一眼的时候,他觉得这条巷子没有以前那么暗了。
他翻了个身,把铁丝小人放在枕头边。
明天要跟陈恕说谢谢。
他一定要说。
他闭上眼睛。
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很想快点到明天早上。
这种心情,他也是第一次有。
窗外有虫叫。远处有狗叫。巷子里偶尔有人走过,脚步声很轻,很快消失了。
江临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
他快要睡着的时候,脑子里闪过最后一个念头——
陈恕今天早上在巷口等他。
他说“走吧”。
他说“我家”。
他来了。
然后江临睡着了。
他不知道的是,同一时刻,巷子最深处那间平房里,陈恕也还没睡。
他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照在一本翻开的课本上。但他在看的不是课本。
他在看自己的手。
右手虎口的位置有一道新的划痕,是今天下午从杂物间拿拖把杆的时候被铁丝划的。不深,没流血,但皮破了,细细的一道白痕。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小段铁丝,弯了起来。
弯得很慢,很仔细。
他不知道自己在弯什么。或者说,他不敢承认自己在弯什么。
台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动不动。
凌晨一点,他终于把那个东西弯好了。
是一个很小很小的人。
和之前那个差不多。
他把它放在桌上,看了几秒钟,然后拉开抽屉,放了进去。
抽屉里有好几个这样的小人。
大大小小,歪歪扭扭。
每一个都像一个人站着。
他关上抽屉,关了台灯。
在黑暗里躺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六点四十,他站在巷口的梧桐树下,脸朝着巷子里面的方向。
他知道江临会出来。
他不知道为什么知道。
他就是知道。
---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