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家长会 十一月 ...
-
十一月的冬天,下了入冬以来第一场冷雨。
江临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外面的雨幕,没带伞。早上出门的时候天还晴着,他把伞放下了。
“没带伞?”
陈恕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早上没下。”江临说。
陈恕撑开那把黑色的长柄伞,走进雨里。江临跟上去,钻进伞底下。两个人挤在那把小小的伞下面,肩膀碰着肩膀。
江临发现陈恕会把伞往他那边偏。他的左肩湿了一大片,校服贴在身上。
“你别老往我这边偏。”江临说。
陈恕没说话。
“你听见没有?”
“嗯。”
“嗯什么嗯,你把伞扶正。”
陈恕把伞扶正了。走了两步,又偏过来了。
江临放弃了。
他缩在伞底下,听着雨声。雨打在伞面上的声音很大,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头顶撒了一把豆子。
第二天,陈恕没来上学。
江临在巷口等了很久,没等到他。他走到陈恕家门口,敲了门。陈恕的爷爷开了门,说陈恕感冒了,发烧,在家躺着。
江临走进那间昏暗的屋子。陈恕躺在床上,脸烧得发红,嘴唇干裂。他的右手手背上有一道很长的红痕,从虎口一直延伸到手腕,皮肤肿起来了。
“手怎么了?”江临问。
“倒水的时候烫的。”
“怎么不跟我说?”
“小伤。”
江临跑回家,找奶奶要了烫伤药和纱布,又跑回去。他把东西塞进陈恕手里。
“这个药膏,一天抹三次。纱布别包太紧,透透气。”
陈恕低头看着手里的东西,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谢谢。”
这是陈恕第一次说谢谢。
开学第二周,班主任在班上宣布开家长会。江临趴在桌上,用笔在本子上画圈。别人的家长会,来的是爸爸或妈妈。他的家长会,来的永远是奶奶。
中午,江临端着餐盘走到食堂的角落。陈恕已经坐在那里了。江临坐下来,把自己盘子里的菜分一半给他。
吃到一半,陈恕忽然开口。
“家长会,谁来?”
“我奶奶。你呢?”
陈恕低下头,继续吃饭。“没人来。”
两个字。说得很轻,轻到差点被食堂的噪音盖过去。但江临听见了。
没人来。陈恕的爸妈在广东,回不来。爷爷腿不好,走不了那么远的路。
“我奶奶,”江临说,“可以帮你签。”
陈恕抬起头看着他。
“家长会签到。我奶奶可以帮你签。反正她坐在后面,签一个也是签,签两个也是签。”
“不用。”
“为什么?”
“不用麻烦你奶奶。”
“不麻烦。她反正要去。”
陈恕还是摇头。
江临急了。“你这个人怎么这样?有人帮你你还不——”
“江临。”陈恕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江临停了。
“不用。”陈恕说,“我能处理。”
江临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陈恕不是不想要。是他不想欠任何人。包括江临。尤其是江临。
家长会那天,江临的奶奶来了。她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坐在教室的最后一排。
江临走到隔壁班——陈恕的班级。他透过门上的玻璃往里看。教室里坐满了家长,一个空座都没有。
不对。有一个空座。
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没有人。
那是陈恕的家长该坐的位置。
江临站在门口,看着那个空座。椅子被规规矩矩地摆在桌子下面,桌面上什么都没有。那个空座像一颗掉了的牙,空在那里,谁都能看到。
江临转身走了。
他走到操场上,坐在升旗台下面的台阶上。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在他旁边坐下了。
江临不用看就知道是谁。
“你爸妈,今年会回来吗?”江临问。
陈恕没回答。
沉默了很久。
“不知道。”陈恕说。
江临低下头,看着地上两个人的影子。阳光从西边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
“下次家长会,”江临说,“我奶奶帮你签。”
陈恕没说话。
“真的。不是麻烦。她反正要去。多签一个名而已。”
陈恕看着他。阳光照在江临脸上,把他的睫毛照成了金色。
“好。”他说。
一个字。但这次不一样。这次不是“嗯”,是“好”。
江临笑了。
那天晚上,江临躺在床上,把两个铁丝小人摸出来——陈恕后来又送了他一个,新的,比旧的精致一些。他把它们并排放在枕头边上,像两个站着的人。
他想起今天在操场上,陈恕说“好”的时候。那个字说得很轻,但很确定。
他不知道关上了什么。但他知道,从今天开始,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他想起陈恕家长会上那个空座。
没有人来。
“陈恕,”他小声说,“下次家长会,我奶奶帮你签。”
没有人回答。
他不知道的是,同一时刻,巷子最深处那间平房里,陈恕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照在一张纸上。纸上写着两个字:江临。他写了又划掉,划掉又写。写了七八遍,纸都划破了。
他把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里。
关灯。
躺在黑暗里。
“下次家长会。”他小声说。
这是他第一次用“下次”这个词。
下次。
意味着还有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