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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水塘边 之后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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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后几天,许天朔天天往夜市跑。
也不是特意去的——他每天本就要在夜市解决晚饭。只是吃完后会端着西瓜汁/椰子汁/橙汁,到贺见尘摆摊的那一溜前面晃一圈。
每到路过那个几块砖垫高的摊子,他就停下来,蹲下,看两眼。
“今天生意怎么样?”
“还行。”
“吃饭了吗?”
“吃了。”
对话来来回回就这么几句,贺见尘从来不抬头,只是低头摆弄手上的小零件,偶尔有客人路过,他才抬起头来和客人交流。
许天朔在旁边蹲一会儿,站起来,走了。第二天再来。
有的时候贺见尘会在他转身离开的时候视线游离一下。就一下,然后又申请认真的回应对面的客人。
某一天晚上,许天朔在哪儿蹲了好久,都没来客人。他没话找话聊:
“你这个台灯,是不是有点儿歪啊?”
贺见尘手上顿了顿,没说话。
许天朔直接伸手,拧了拧台灯的灯罩,还是有点儿歪,但比之前好点儿。
“先凑合用吧。”许天朔嘿嘿一笑,挠了挠头。
贺见尘抬头,看了他一眼。
就这一眼,许天朔抓住了。嘴角来不及放下,再度扬起,站起来拍拍裤子:
“走了,明天再来。”
后一天他没来,再一天他也没来。
第三天傍晚,贺见尘拿着从王叔摊子上买的炸年糕,吞下最后一口,把签子暂时放在旁边地上,开始垒砖铺床单摆摊。
对面炒饭摊依旧大排长龙,来来往往路过的人,有人手里端着一杯西瓜汁。
贺见尘抬头看看了街东头,又扭头看了西头。
没人。
又低下头。开始摆弄手上的零件。
过了会儿,熟悉的一双黑白帆布鞋出现在眼前,有人蹲下来:
“今天生意怎么样?”
贺见尘:“挺忙。”
“忙还在这儿数电池玩?”
贺见尘顿了顿,抬起头,对面是一双漾满了笑意的眼,梨涡很深。
“最近去哪儿了?”贺见尘问。
许天朔愣了愣——这是贺见尘第一次问他问题。
“到夏天了,最近理发店生意忙,齐哥让我多练练手,争取分担点儿活”
“——怎么?想我了。”
贺见尘不理会,低下头继续摆弄电池。
许天朔笑了一下,站起身,声音从贺见尘头顶传来:
“明天休一天吧?你都连着好一阵没休了,我带你逛逛镇子,实在不行,不耽误你晚上摆摊。”
贺见尘没说话。
“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喔,明天下午我去你家找你。”
说完他就一溜烟跑走,像是生怕贺见尘拒绝。
——
第二天下午,许天朔准时出现在顺和糕团店门口,仰着头大喊:
“贺见尘,快下来!我到了。”
贺见尘下楼的时候,他正蹲在路边用手逗弄一只小猫,纯黑的,才手掌那么大点。猫一点不怕他,在他手心里蹭来蹭去。
“走吧。”贺见尘说。
许天朔腾地站起身,拍拍手,走到他身侧。
落川镇很小,但生活区旁边有山有水。巷子密密麻麻,电线在头顶缠成一团,墙角长着青苔。
许天朔走在前头,一边走一边指:这些巷子我5岁的时候就都跑了个遍,闭着眼都能知道停在哪个楼栋门口;那个街道上以前有只大黄狗,后来被车撞死了。贺见尘听着,偶尔点一下头,并不插话。
最后离开生活区,走到一个水塘边。
水清的见底,边上长着杂草,有几块石头露出水面。周围没人,很静。
“我小时候常来这游泳。”许说,“后来大人不让游了,说太危险。”
贺见尘看着水面,像是神游天外。
许天朔陪他站了一会儿,突然问:“你会游泳吗?”
“会。”
“那游一个?”
贺见尘也没废话,脱掉白T和短裤。
许天朔的目光停在他的背上——那里全是伤。旧的发白,新的还泛着红,一道一道,交叠在一起。有的像是皮带抽的,有的像是烟头烫的。
许天朔难得失了音。
贺见尘干脆利落下水,游了一圈上来。水从他身上往下淌,水珠在突起的疤痕上方往两侧流,沟沟壑壑,显得更明显了。
许天朔坐在石头上,盯着他的脸,发呆。、
“怎么?吓到了。”
许天朔摇了摇头,抿了抿嘴,梨涡又出来了:
“我爸,也是打过我的。”
贺见尘没出声。
“但那是我小时候不听话的时候了。后来长大,他就死了,我妈死在他前头。就没人打我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落下去,落到水面上。语气很平,但却不是不在意。
贺见尘穿着平角短裤,坐在他旁边另一块石头上。没问,也没说话。
水面上的波纹逐渐平息,许天朔又丢进去一块小石子。
他又说:
“我妈生病那两年,家里借遍了周围的亲戚,还贷款。她走的时候,瘦得不成样子,我爸在病房里失声痛哭了很久。没熬过三个月,也跟着去了。”
“他俩感情太好了,把我忘了。”
贺见尘转头看他。许天朔是在笑的,可是只是硬扯着嘴角,眼睛里空洞洞的,梨涡也像是硬戳进去。
“老房子得卖掉还债。”许说,“早些日子已经开始往外搬。现在在我姑父家挤着,他家也小,不能长住。”
贺见尘深吸一口气,终于开口:
“那……搬去哪?”
许天朔耸了耸肩,没下文。
太阳慢慢往下落,快落到与地平线相接,水面的颜色渐渐变灰。耳边传来嗡嗡作响,蚊子出来了。
贺见尘开始穿上T恤和裤子,但又坐了回去。
没人想走。
还是许天朔先撑着膝盖站起来,跳了一下,拍拍屁股上的灰:
“走吧,再不走要喂蚊子了。”
贺见尘的腿上已经有星星点点的红色蚊子包,他忍不住挠了挠。原本就白的皮肤上,又多了几道抓痕。
往回走的路上,许天朔问:
“你呢?来这儿干嘛?”
贺见尘沉默了很久,许天朔以为他不会开口。
“我从北边一路坐火车来的,我爸……倒是还活着,但我想他还不如死了。”
许天朔没再追问。
走到岔路口时,路灯刚亮起来,黄黄的照在俩人脸上,有几只飞蛾在灯底下转悠。
许天朔停下,低头看贺见尘,他头发刚才游泳时打湿了,湿漉漉地贴在脑袋顶上:
“你那个301……是租的?”
“嗯。”
“房东怎么样?”
“还行,不找事。”
许天朔点点头。站在路灯下不再往前走,飞蛾在他头顶上转来转去。
过了一会儿,他笑了一下:
“挺好。”
然后挥挥手,继续往巷子里走。
走出去几步,又回头:
“你明天照常出摊吧?”
贺见尘在路灯下,点点头。
许天朔又笑了一下,梨涡再次浮出来。然后他转身走了,脚下的影子越来越小,最后拐进另一条巷子,没了影。
贺见尘站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蚊子又围上来,他拍了下大腿,挠了挠,往另一个方向走。
走出去几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看刚才停留的那条巷子。
空的。
他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