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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阿狗 那只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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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猫从什么时间开始蹲在楼下的,贺见尘有些记不清了
只记得有天晚上收摊回来,它就在楼梯口呆着了。缩成小小的一团。听见脚步声的时候抬起头,跳到旁边的石墩子上,盯着他看。
他没理会,背着包径直上楼,开门,进去。第二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它出现在门口。
第三天,第四天。
它不像每晚听到的野猫那般嘶哑嚎叫,也不跟人,就那么蹲着。但每天早上,贺见尘开门的时候,它都在门口。有时候晚上回来,发现它换了个位置——从楼梯口挪到墙角,从墙角蹭到楼道外面。但第二天贺见尘出门的时候,又能看到它蜷出现家门口。
于是,贺见尘早上出门时,开始顺手放一碗水在门口。晚上回来碗空了,猫在一楼楼洞等他。
后来他发现,它在等的人不止自己一个。
许天朔来的时候,它会凑上去,用头撞他的膝盖。
——
许天朔到301的时候,贺见尘正准备出门摆摊,手上还端着一小碗水。
许天朔低头,看到墙角处缩着的小猫。他蹲下来,一边“啧啧啧”逗弄,一边伸出手。
让小猫闻他的味道。
猫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和他对视。然后用头开始撞许天朔的膝盖,使劲往他手心里蹭。
许天朔抬起头,眯起眼笑:
“它好喜欢你。”
贺见尘放下碗,看他一眼:
“它喜欢的是你。”
许天朔低头,猫已经趴在他的脚边了,翻出柔软的肚皮。他把口袋里没吃完的包子馅丢给小猫。
他站起来,冲贺见尘努嘴:
“养了吧。”
“养不起。”
贺见尘一脸认真,提上包留给许天朔一个背影。
许天朔追上去,手搭上他的肩膀:
“这小东西又吃不了多少。”
“吃不了多少也是吃。”贺见尘转头看他,但没拍掉那只手。
“那……等会送你回来,要是它还在,我就养。”
贺见尘听着,没说话。
猫还在。而且一连几天都在。它学会了尾随——晚上两人收摊回来,它会跟着从巷子口溜达到楼洞;贺见尘早上出门,它又跟他到巷子口。
许天朔最近来的勤,美其名曰投喂小猫,实则每次都会敲开301的房门,看一眼头发乱糟糟,还没睡醒的贺见尘。
——
那天晚上,落川镇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两人把摊上的东西胡乱一塞,许天朔把衣服披在两人头顶,贺见尘怀里抱着帆布包,往顺和糕团店跑。
猫这次蹲在楼洞里,浑身湿透,毛贴在身上,发抖。
许天朔抖了抖衣服,蹲下来看它。两只手捧着小猫,一边揉搓一边往楼上走,到301门口,他抬头看着贺见尘,没说话。
贺见尘站了一会儿,从帆布包里摸索许久,翻出钥匙,开门进屋。
许天朔没动,他蹲下来,把猫放到地上。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门就再次打开。贺见尘拿着一条旧毛巾,丢给许天朔。
许天朔的头发湿漉漉的上,眼睛却亮晶晶,照在贺见尘脸上。他低下头把猫擦干,这只猫还在抖。他抱着它站起来,等贺见尘开口。
贺见尘把门推开:
“进来吧。”
这是贺见尘第一次主动放许天朔进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下雨,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只湿漉漉的小猫。
许天朔把猫放下,环顾四周,小家伙一下子就钻到床底下缩起来,两只眼睛手电筒一般闪烁,警惕地盯着周围。
许天朔放下包,从里面拿出一件格子衬衫,卷了卷,搭上毛巾,放在墙角,弄出一个猫窝。
贺见尘没看他,走到一边打开电热水器。
窝弄好了,许天朔伸出大长胳膊,把猫一把捞出来。小猫的身体很柔软,没那么紧张了,可是还有点儿发抖。轻轻叫了一声。
许天朔把猫放进去。
“就叫它‘阿狗’行不行?”
许天朔蹲在“猫窝”旁边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呲起牙对贺见尘笑。
“……它是猫。”
许天朔眉眼弯弯,露出一对梨涡。他揉了揉贺见尘湿湿的头发:
“那怎么了,你上次不说你小时候养过一只小狗,叫‘阿猫’吗?”
——
两人一起去镇上的商场买猫粮。
说是商场,其实就是个两层的小楼,一楼卖吃的,二楼卖日用品。猫粮在最里面的货架,便宜的那种摆在最底下,袋子上印着一只胖猫,颜色都褪了。
贺见尘蹲下来,拿了两袋,看了看生产日期,又放了回去,换了两袋更新鲜的。
许天朔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结账的时候,贺见尘从兜里掏出钱,一张皱巴巴的二十,几张一块的,他数了数,准备递给收银员。
许天朔伸手,轻轻拍了下他的手背。
“我来。”
贺见尘抬头看他。许天朔已经把钱递过去了,另一只手还按在他手上,没松开。
收银员看了他们一眼,接了许天朔手上的。
许天朔的手是热的,比他的手热,有点像冬天灌了热水的暖水。贺见尘没把手抽回来。
过了几秒,许天朔松开手,接过找零,拎起两袋猫粮往外走。
“走了。”
贺见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跟了上去。
回去的路上沿着河边走。落川镇的河很窄,常安街旁边就有一道。天黑下来的时候,两路夹一水,路上的灯火通明,打在水上,很美。
两人各提着一袋猫粮,并排走。
回到家,贺见尘翻出一个小碗,洗干净,倒了一点猫粮进去。还倒了点牛奶——从商场买的,成袋的,他平时舍不得买,这次也喝了点。
阿狗从窝里跳出来,凑到碗边,舔来舔去。
许天朔一次性拿来了好几件他穿不下的旧衣服,洗得发白了,但很软。他把衣服一件一件叠好,在墙角堆出一个厚厚的窝,比之前那个大了两倍。
“行了。”许天朔站起身,拍了拍手,“阿狗,以后你有一个更大的床了!”
阿狗抬头看了他一眼,又埋头苦吃。
——
贺见尘有时出门前,会顺手整理一下,把阿狗睡乱的衣服重新整成一个圆圆的形状。晚上从夜市回来,还会带几片剩下的肉片放到猫碗里,没带调料,他吃的时候就找老板说了。
有一天许天朔来的时候,门没锁。
他推开门,看见贺见尘蹲在猫窝旁边。
阿狗使劲在他手心里蹭,脑袋像是要拱穿他的手,嘴里还发出“咪嗷咪嗷”的叫声。贺见尘没动,用手轻轻抓了抓阿狗的小脑壳。
猫还很小,抻长了也只是一点点。
贺见尘也是。
他蹲在那儿,整个人锁起来,瘦削的肩胛骨凸起来,把背上的衣服撑出弧度。阳光从窗口洒进来,落到他头发上、手上、背上。
许天朔站在门口,没出声。他不想打扰这样的画面。
过了一会儿,贺见尘站起来,转身,看见许天朔。
两人对视了一眼。
贺见尘没说话,回到床上坐下。阿狗跟过来,跳到他脚边,到现在阿狗都没主动上过床。
许天朔也走过去,坐在他另一侧。床很小,两人紧紧贴着。
那天晚上许天朔送他回家,从夜市走到顺和糕团店,十几分钟的路,他们走了快半小时。许天朔帮他提着装零件的袋子,贺见尘空着手,背着包走在他旁边。
到楼洞口,贺见尘停下脚步,接过他手里的东西。
许天朔跑了几步,回头挥挥手:
“走啦!”
“嗯。”
跑到巷子口的拐弯处,许天朔停下来,回头挺大声说了句:
“明天还来!”
贺见尘站在楼洞口,路灯照在他身上。他没说话,也没动。
许天朔准备转身走的时候,听见他开口。
一个字。
“好。”
许天朔站在巷子口,愣了一会儿。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贺见尘远远看了一眼他,转身,上楼。
许天朔站在原地,听着噔噔噔的脚步声,又站了一会儿。然后笑了,转身跑进巷子里。
楼上的窗户里,灯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