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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01   贺见尘 ...

  •   贺见尘没去理发店。

      第二天晚上,许天朔早早收了工,去常安街吃粉。吃得着急,舌头烫的发麻。他捧着一杯西瓜汁,从东头到西头逛了一圈。

      没看见那个人。

      第三天,到了齐叔去镇上采买的日子,理发店下午不营业。许天朔午饭都没好好吃,早早去了夜市。那个用砖块垒起来的摊子,又出现在老位置。摊主低着头往外拿东西,刘海还是那么长,参差不齐。

      许天朔走过去,蹲下来,轻咳一声:

      “怎么没去?”

      贺见尘手上没停,把手机膜按不同样式一沓沓码好:

      “忙。”没抬头。

      许天朔伸手把他摆出来的东西塞回包里,然后拉住他的手腕:

      “现在收摊,跟我走。”

      贺见尘这才抬眼看他,眼神里没什么情绪。

      许天朔呲着牙,逆着光也能看到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动了动:

      “就十几分钟。很快。”

      贺见尘没动。

      许天朔也没松手。

      旁边炸年糕的炉子冒着烟,油滋啦滋啦响。西瓜汁摊前排着几个人,有人拎着刚买的炒饭从许天朔身后挤过去。

      过了几秒,贺见尘站起来。

      许天朔松开手,也站起来,往后退了半步,让他收拾东西。

      贺见尘被这个高个男生拽到几条巷子外的理发店。

      店门锁着。许天朔熟门熟路从门口的树洞里取出一把钥匙,哗啦一声卸下店门上沉重的锁链。

      推开门,里面是一股芳香甜腻的洗发水味。

      贺见尘把包放在旁边的理发椅上,站着没动。许天朔已经去里面开水龙头了,水声哗哗的,他探出半个身子,冲他招招手:

      “过来洗头。”

      贺见尘跟过去,坐在一个圆凳上。弯腰,低头,温热的水从头顶淋下来。他闭上眼睛。

      在此之前,他没遇见过这样自来熟的人,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跟来。水顺着发梢往下淌,淌进领子里,他也没动。

      感受到男生的手指在自己的发间揉搓,男生的手比看起来要软。指甲剪得很短,指腹有薄薄的茧,按在头皮上有点痒。水声淅沥沥地响,隔了一会儿,有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水温还行吗?”

      “嗯。”

      洗完头,许天朔让他坐到镜子前。毛巾搭在他脑袋上,胡乱揉了几下,摘掉。

      镜子里的人头发湿漉漉的,刘海贴在额头上,一道疤若隐若现。水珠顺着发梢落在贺见尘肩头,他穿的白T洇湿了一片,贴在身上,凉凉的。

      许天朔站在他身后,拿起剪子,盯着镜子里的他看了两秒。然后低下头,开始剪。

      剪得很慢。

      贺见尘上抬目光,从镜子里看到他锁紧的眉头,余光瞟到他的右手微微发抖,手生。

      “你是学徒工?”

      许天朔挠挠头,眼神不自然地往旁边飘:

      “对。你看出来了?”

      “那我是个实验品?”贺见尘语气很平,不是在开玩笑,是陈述。

      许天朔清了清嗓子,嘿嘿一笑:

      “实验品不收钱,你赚了。”

      确实没剪太久,但比许天朔承诺的十几分钟还是久了点,效果也还可以,只是——

      贺见尘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刘海短了,短到遮不住额角那道疤。他盯着那儿看了几秒,移开视线,长出一口气,站了起来:

      “走了,谢谢你。”

      走到门口,许天朔的声音从背后追过来:

      “喂,你叫什么?我们这也算认识了吧。”

      贺见尘停在门口,但没回头

      “贺见尘,看见的见,尘土的尘。”

      “我叫许天朔,许诺的许,天空的天,朔是……那个……清晨的意思,反正就是个名字。”

      当天晚上下了场雨,贺见尘早早收了摊。雨点子砸下来的时候,他刚把床单叠好塞进包里,砖头还在地上,来不及捡。跑到巷口,雨已经大了,他贴着屋檐往回走,走到顺和糕团店楼下,浑身湿透。

      他一手拎包,一手扶着墙,一层一层爬上楼。三楼301。

      门推开,一股潮气。很小的房间,一张床,一个窗户,一张桌子。窗户关着,玻璃上糊着一层水汽。床单是灰的,不知道原来是什么颜色。墙角有个勉强塞下一个人的淋浴间,蹲坑挨着花洒,转个身都费劲。

      贺见尘钻进淋浴间拿了条毛巾按在头上擦,毛巾是湿的,擦了跟没擦一样。他索性不擦了,扔到一边,走到桌边去调那盏小台灯。

      他走到窗边,靠在窗台上。这是他习惯的位置。窗户关着,玻璃凉凉的,隔着玻璃能看见外面的雨,密密麻麻往下砸。楼下巷子里没人,路灯底下水洼一片一片,泛着光。

      鼻子发痒。

      他来不及躲,打了个喷嚏。声音在房间里闷闷地响了一下。

      门外传来敲门声。

      贺见尘浑身一僵。他站在原地没动,盯着那扇门。

      紧接着又是两下。

      谁会现在来敲门?房东?他房租交过了。

      一个声音从门后传进来,闷闷的,有点熟悉:

      “你在家吗?我是今天给你剪头发的……许天朔。”

      贺见尘皱了皱眉,最终还是打开了房门。

      门外的人拎着一个吹风机。那东西发黄,看不清原来是米色还是白色,电线缠在把手上,吊在那儿晃来晃去。他自己头发也是湿的,刘海贴在额头上,身上的T恤洇出一片深色。这吹风机却很干爽。

      “今天给你剪完头发,也没怎么吹干。”许天朔说,“估计你家里也没这个。不吹容易感冒。”

      他把吹风机往前递了递:

      “理发店淘汰的,没多少钱了。给你。”

      贺见尘没伸手。

      他看着那个吹风机,又看着许天朔。雨水顺着他下巴往下滴,滴在门口的地上。

      “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的?”

      许天朔眯起眼笑了笑,嘴角两个梨涡又冒出来:

      “镇上就这么大点儿地方。”

      他把吹风机往贺见尘手里塞。贺见尘手指蜷了一下,还是接住了。塑料壳子凉凉的,对方的手上滴落几滴水,落在他手背。

      许天朔往后退了一步,摆摆手:

      “走了。拜拜。”

      然后他转身下楼。三阶一跳,脚步声咚咚咚往下砸,越来越远。

      贺见尘站在门口,没动。楼道里黑漆漆的,灯坏了很久没人修。他听着脚步声消失,听着楼下的门响了一声,然后没了声音。

      他退回屋里,关上门。

      吹风机放在桌上,歪在台灯旁边。他站在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下看。

      路灯底下,许天朔走出来。他跑了两步,踩进水洼里,溅起一片水花。跑到巷口,拐进去,不见了。

      贺见尘站在窗边,看了很久。

      雨还下着。他把窗帘放下,转过身。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沙沙的雨声。

      他走到桌边,拿起那个吹风机。看了两眼,插上电。开关摁下去,嗡的一声响,热风从出风口涌出来,吹在他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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