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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炒饭 贺见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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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见尘从绿皮火车上跳下来的时候,站台上的乘务员正一边看表,一边扯着嗓子喊:
“快点快点,关门咯!快点上车。”
话音刚落,厚重的车门被哐当一声合上。哨响,绿旗一挥,火车动了。铁轨哐哧哐哧响了一阵,然后没了声音。
月台上只剩他一个人。
男生骨节清瘦、指肚却布满茧子,他的手紧紧攥着粉色底纹的软纸票,票被汗浸得皱巴巴的。他抬头看头顶上方的标识牌,经年累月已有些磨损,但还能辨得清,是
——落川。
他深吸一口气,拉了拉背包泛白的带子,迈步朝出站口走去。
落川镇藏身于南北交界处,每日停靠的火车不超过六趟,大部分快车总是呼啸而过,只有这种绿皮慢车才肯在这儿停一停,一呆就是十几分钟。
贺见尘买的是去往最南端的大城市的票,票买好了,车也上了,却在这个不知名小城提前下了车。
大概是空气里飘着的水汽混着煤烟的味道有些熟悉,也可能是火车停的那几分钟里,他看到站台外面有几棵树,叶子是绿的,不像他来的地方,这时候已经该落了。
于是他背上唯一的背包放弃继续向前。
前两夜他睡在候车室。木头长条凳上七仰八歪躺满了人,有刚哄睡孩子的女人,有紧紧抱着书包、困得头一点一点的学生,还有只穿着老头背心,把蛇皮袋枕在头下当枕头的民工。
空气里泛着淡淡的霉味,混杂着汗味和红烧牛肉面的调料包味。他睡不着,就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看。那条裂缝从东墙爬到西墙,他看了一夜,天也没亮。
天亮后,挂在墙上的老式大喇叭里,会传来女播音员带着口音的通知:“请乘坐XX次列车的旅客准备检票。”车站里的一切才又恢复流动。
这时他就背上唯一的背包出去走。离开主街,往各种各样不知尽头的小巷子里钻。看到墙上有粉笔歪歪扭扭写着“有房出租”的楼,便停下来对着门牌号辨辨认半天,或者到周围小卖部买根棒棒糖,顺便打听打听哪儿又便宜房子。
碰了三天运气,他在光明路找到了一间房,顺和糕团店楼上,301。房间很小,一张床,一个窗户,窗外是密密麻麻的屋顶。房东说这间最便宜,之前住的人刚走,还没来得及收拾。
贺见尘说行。
他将背包里的一条裤子、一件格子衬衫、一件厚外套、一件T恤倒出来,剩下的是从他舅那儿带出来的一些手机零件和一沓手机膜。
交完房租和押金,兜里的钱只够吃三五天泡面。前两天他路过落川镇的夜市,人来人往,挺热闹。所以当晚他提着房间里的小马扎和一块床单,到夜市支了个摊。
床单铺在地上,把手机膜分门别类摆出来,旁边立着那个小台灯——也是屋里留下的,灯罩有点歪,但勉强还能亮。
夜市上多了个沉默寡言的小伙子。有人上来问价,他回一句。没人问的时候,他就低头摆弄那些手机零件。小台灯照得他脸煞白,也不躲。
卖炸年糕的老王上来递烟。他摆摆手,慢吞吞说:
“谢谢,我不抽。”
老王收回烟,自己点上,在旁边站了会儿。走之前说了一句:“你这摊子,得支高点,不然人瞧不见。”
贺见尘抬头看他一眼,点了点头。
第二天,他的摊子比前一天高了半尺——用几块砖垫的。
老王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没说话,走了。
贺见尘继续低头摆弄手里的东西。夜市的人流从他身边涌过去,有人停下,有人走。他偶尔抬头看一眼,又低下头。
小台灯的光落在他手背上,落在那堆手机膜上。
——
许天朔把剪子推子归并到对应的位置,扫干净地面上的碎发,到水池边冲了冲手。水是凉的,冲在手上能看见几根碎发顺着水流下去。
他甩了甩手,回头冲着里屋喊:
“叔,我收拾完了,先走了啊!明早见。”
里屋的人影挥了挥手,许天朔拉开门,门在身后弹回去,哐的一声。
他赶着去李叔那儿吃蛋炒饭,晚了要排队。
常安街是夜市的主街,晚上六点左右,一家家摊位逐次亮灯,灯火通明到凌晨十二点,然后一盏一盏灭掉。两点钟,整条街归于寂静。
炒饭摊前零零散散排着几个人,许天朔站在队尾,抻着脖子东看西看。排到的时候,他从裤兜掏出五块钱丢进收钱的铁盒子:
“李叔,还是纯蛋炒饭,5块嗷,等会儿来取,你放那儿就行。”
话还没说完,人已经往对面走了。那边有个榨西瓜汁的摊子,他想顺便买一杯。
西瓜汁的队伍人少,但榨得慢些。许天朔无所事事,低头瞟到旁边有个摊子——地上铺了块床单,下面像是用什么东西垫高了,上面摆着两排手机膜和一些小挂坠。摊子后面蹲着个人,毛茸茸的头顶,没发旋。
他蹲下来,想看看挂坠。
那人正好抬头。
是个看起来比他还小的男生。皮肤好白,白得像小时候每天打开奶箱就能看到的玻璃瓶牛奶。穿发白牛仔裤和一件染成粉色的白短袖,眼神扫过来的时候,许天朔觉得空气里的闷热好像退下去一点。
然后他看见对方的刘海。忍不住笑了一下,呲出一口白牙,嘴角两个梨涡:
“帅哥,你的头发……还挺有个性的。”
对面的人没接这句话,嘴角动了动,像笑,又不太像。露出两颗虎牙:
“贴膜5块,挂坠2-10块不等,看看需要什么。”
许天朔摸了摸口袋,掏出最后三块钱——本来要买西瓜汁的。他把钱递给对方,歪了歪嘴:
“哪些是三块的?我要一个栓包上。”
许天朔攥着那个咯愣愣的东西,回到炒饭摊,端着饭去后面支起来的桌子上吃。平时香得他翻跟头的蛋炒饭,今天吃着好像没什么味。
他扒了两口,听见对面有动静。
抬头一看,一个穿城管外套的中年男人站在刚才那个摊子前。外套敞着,没系扣子,露出一截肚子。嘴没闲着,翻来覆去骂“占道经营”和一堆脏字。
那男生蹲着,没吭声。然后把摊子往后退了半步。
旁边炸年糕的大爷上去赔笑,这城管不买账,反而嗓门更高起来。
许天朔不知道自己抽了什么风,他把筷子往碗上一搁,从炒饭摊钻出去,用本地方言串了句:
“他就一个小摊,我这路过好几天了,没挡道。”
那城管瞥了许天朔一眼——本地人,脸熟,懒得惹。翻了个白眼,撇撇嘴,丢下一句“下次我还来检查”,转身走了。
等人走出去5米开外,周围的摊主才一人一句骂起来,“狗杂种汪天来”此起彼伏。
男生抿抿嘴,轻轻吸了一口气,冲着许天朔点了点头:
“谢谢。”
许天朔摆摆手,走过去,下意识想揽对方肩膀——手刚搭上去,感觉身下那人僵了一下。他自然地放下手,往后退了半步:
“没事儿,我常来,下次请我吃碗对面的炒饭就行。”
走出去两步,又返回来:
“你算欠我个交情不?明儿中午给我带俩包子,送到安在巷的齐阳理发店。不耽误你晚上出摊。”
他顿了顿,扫了一眼对方的刘海:
“你这头发,我顺道给你修修。不收钱。”
说完就朝炒饭摊跑,边跑边喊:
“李叔先别收,我没吃完!”
贺见尘蹲在原地,看着那个高个子跑回去的背影。
没答应,也没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