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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碎片 碎片回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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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颗止疼药在舌尖化开的时候,贺见尘才知道,药不像眼泪一样,是咸的。
许天朔蜷缩在铺着凉席的硬板床上,屋里没开灯,窗外路灯打下的一块光,照在他右手无名指歪斜的第一个指节上。
贺见尘伸出手,在半空停了一瞬。许天朔的脸被冷汗打湿,鬓角贴在太阳穴上,眉头拧成一团。他用拇指和食指捏住许的下巴,迫使那张脸抬起来。
许天朔的牙关咬得很紧,紧到腮边的肌肉都在抖。贺贺见尘用力捏开一条缝,俯下身,用舌头把第一颗药送进去。
许天朔的身体猛地一颤,喉咙里发出一声闷哼,但牙关没再合上
第二颗。第三颗。
药在两个人的舌尖化开,苦味蔓延,贺见尘几乎想要呕出些什么,但他只是把头埋得更低。
许天朔的眼泪流下来,那是生理性的疼痛。贺见尘的也流下来,他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太多,堵在嗓子眼,一个字都出不来。最后只剩三个字,混着气吐出来:
“对不起。”
许天朔没接话。他只是微微摇头,然后长长地泄出一口气。
过了很久,久到贺见尘以为他在疼痛中昏过去了,他才开口,声音哑得不像他:
“不怪你。”
许天朔继而用左臂环住贺见尘,下巴搁在对方的头顶上。贺见尘感受到他的颤抖,也伸出手紧紧锁住对方。
凉席硌着胯骨,生疼。许天朔的呼吸就在耳边,又重又乱,偶尔漏出一声压抑的呻吟。窗外很静,静到能听见远处巷子里的狗叫,叫几声又停了。
汗黏在两个人皮肤之间,分不清是谁的。贺见尘闻到许天朔身上那点快被盖住的洗发水味道——理发店便宜的那种,洗多了头发会涩。
眼泪从嘴角渗进去,尝起来和刚刚止痛药的味道一样,都是苦的。
——
巷口那只身上有疤的小猫,总是在深夜“尾随”二人回家,可能是因为那天早上,许天朔把没吃完的包子馅扔给它。
出租屋隔音差得很,每天早上楼下夫妻俩因着鸡毛蒜皮大吵,叫骂声都顺着窗户缝溜进来。每每入睡之时,贺见尘总听着窗外有一声声“咪嗷”。
后来某次他把夜市摊上的吃完的纸碗带回出租屋,倒了点儿凉水放在门口。自那以后,猫叫声小了,他门口也多了只“看门猫”。
许天朔蹲下来看它,猫抬起头,蓝绿色的眸子,瞳孔紧缩盯着他。对峙了一会儿,开始用头撞他的膝盖。
许天朔伸出手,这只猫在他手心里蹭啊蹭。他抬起头,呲着牙盯着贺见尘,恍惚间,贺见尘以为脚下的其实是一猫一狗。
但他还是说了:
“养不起。”
许天朔却说:
“这小东西又吃不了多少。”
后来,两人晚上收摊后,都会多买一份肉片,阿狗也在出租屋的墙角有了一个用旧衣服堆起来的窝。
但阿狗死了,死在去城里的路上。
——
再往前数几个月,热夏,水塘边。
贺见尘脱掉上衣,只剩一条底裤,钻进水里。许天朔第一次见到他满身的疤痕,比阿狗身上的烟疤多得多。
背上、腿上、胸前,几乎可以说是狰狞。
他忍住了满腔疑问,喝了很多口水塘的水,试图用这股冰冰凉压下那些快脱口而出的问题。
贺见尘也没解释。
两人游累了,仰面眯起眼,面向炎热的太阳,落川镇这难得的晴天。
就这样无言良久,许天朔最终没忍住,在水里站起来,神情认真地盯着贺见尘说:
“你以后……,可以来找我。”
水从发梢滴下来,落在水面上,一圈一圈漾开。
贺见尘没接话。他只是从水里起身,看了许天朔很久。
——
那些疤最早是怎么来的,贺见尘已经记不清了。
只记得北方的冬天,院子里雪积得很厚。他跪在雪地里或者倒在堂屋里,浑身冻得没知觉,听他爹骂人。骂够了,就用皮带或巴掌抽。抽完了,再继续喝酒。
雪落在他肩上、身上,落在那一条条还在渗血的伤口上。等屋里的人醉倒了,他姐才偷偷跑出来,拽他进屋。
后来雪化了,伤口结了痂,再后来变成疤。
他以为离开北方,那些疤就跟他没关系了。
直到许天朔在水塘边看见它们,他却什么也没问。
——
冬天,死寂的水塘边。
两个人静静地站着,谁都没说话。寒风顺着衣领钻进衣服里,水面结了薄薄一层冰,踩上去就会碎裂。
突然,有冰冷的东西落在头发上、脸上。
许天朔伸出手,接住从天而降的几片雪花。
贺见尘有些迟钝地抬起头,喃喃道:
“下雪了?下雪了。”
他见过雪——在北方的老家。那里每年都下,落在院子里、房顶上。看上去轻飘飘的,却压塌了不少东西。
——
七个月前,贺见尘第一次出现在落川镇的夜市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