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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地下管网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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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管网比沈未迟预想的更深。
他们走了大概两个小时,管道从混凝土结构变成了金属结构。墙壁上的锈迹更厚了,踩在地上的脚步声变了调子,从闷响变成了带一点回音的脆响。空气里铁锈的味道越来越重,混着一种沈未迟不熟悉的气味——不是霉菌,不是腐败,是一种干燥的、像旧书页被翻动时扬起的灰尘的味道。
陆衡走得更慢了。不是累了,是在看东西。每隔几步他就会停下来,用手电照一下墙壁上的阀门或者仪表盘,有时候还会蹲下来用手指蹭一下地面上的灰。
沈未迟没有催他。他也在看——看地面上的痕迹,看墙角的阴影,看头顶管道缝隙里有没有东西在动。他的巨狼走在他前面,红瞳在黑暗中扫来扫去,缺了口的左耳不停转动。
“这是什么地方。”沈未迟问。
“旧时代的研究所。”陆衡蹲在地上,用手电照着墙面。墙上有一块金属铭牌,锈得太厉害,字已经看不清了,只能摸到凹凸不平的刻痕,“大崩坏之前的。”
“你认识路。”
“不认识。但管道走向有规律——主干道是东西向,支线往南北分。我们一直往南走,应该会走到某个枢纽。”
沈未迟没有再问。他走到管道拐角处,停下来,用手电照了照拐角另一侧。通道继续往前,没有分叉,两侧的墙壁上开始出现门——不是普通门,是厚重的金属门,有些关着,有些半开,门框上都贴着黄色的警示条。
陆衡走到最近的一扇门前,用手电照警示条。上面的字已经褪色了,但还能辨认出轮廓——“限制区域·授权人员”。
他推了一下门。门没锁,锈蚀的铰链发出尖锐的嘎吱声。
门后面是一个房间。不大,大概二十平方米。房间里有桌子、椅子、金属柜子,全部锈得不成样子。桌上放着几个杯子,还有一个保温壶。墙上挂着板子,板子上钉着纸——纸已经黄透了,边缘卷曲发脆,有些碎片掉在地上。
沈未迟走到桌前,拿起一个杯子。杯底有干涸的痕迹,颜色是深褐色的。
“有人在这里待过。”
“大崩坏的时候。”陆衡站在墙前,看着那块板子,“这些人没有撤走。”
沈未迟把杯子放下。他走到金属柜子前,拉开抽屉。抽屉滑轨锈死了,他用劲拽了一下,整个抽屉弹出来,里面的东西散了一地——文件夹、笔记本、几支笔,还有一个圆形的金属盒子。
他蹲下来,捡起一个笔记本。封皮是黑色塑料的,上面印着白色的字:“实验日志·编号037”。他翻开,纸页已经脆化成碎片,从装订线处脱落,只剩几页还连着。
陆衡走过来,蹲在他旁边,接过笔记本。他把纸页摊在地上,用手电从侧面照,让光线贴着纸面。压痕在光线下显出来——笔尖写下去的时候留下的凹痕,纸虽然碎了,但凹痕还在。
“三号精神核稳定度不足,二次融合失败。”陆衡念出压痕的内容,“建议终止实验。签名——”他顿了一下,手电的光停在纸页右下角,“陆霆渊。”
沈未迟的手指停在斧柄上。
陆衡翻到下一页。更多的压痕,更多的记录。“实验体精神图景崩塌”“精神尘泄漏风险”“上级指示继续”。每个条目下面都有签名,有些是陆霆渊,有些是别的名字。
沈未迟站起来,走到墙边,看那块板子上钉的纸。纸上的字迹已经看不清了,但板子的顶部贴着一张标签,字比较大,还勉强能认——“人造精神域项目·绝密”。
“你父亲参与了。”沈未迟的声音很平。
“不止参与。”陆衡还在看笔记本,“他是项目主管之一。”
沈未迟转身看着他。陆衡蹲在地上,手电照着笔记本,灰蓝色的眼睛在光线下是淡的。
“大崩坏不是意外。”陆衡说,“是实验失败。但实验为什么会失败——我父亲的记录里写的是‘精神核稳定度不足’。但他的上级给他的指示是‘继续’。他知道会出事,他还是继续了。”
沈未迟沉默了三秒。
“活水聚居区。”
“知道这件事的人都要死。”陆衡站起来,“你父亲不是窝藏违禁技术。他手里有这些记录。他准备把真相公开。”
沈未迟的手从斧柄上移开了。他走到房间另一侧,站在一扇半开的门前。门后面是一条更窄的通道,通向更深处。
“往里面走。”
他进去了。
通道比主干道窄很多,只能容一人通过。两侧的墙壁上每隔几步就有门,大部分关着,少数开着。沈未迟没有停下来看,他一直往前走,步子不快不慢。陆衡跟在后面。
通道尽头是一扇更大的门。双开的,金属材质,表面有烧灼的痕迹。门半开着,缝隙里透出一种微弱的光——不是手电的光,是一种淡蓝色的、不稳定的荧光。
沈未迟用手斧抵住门,慢慢推开。
门后面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空间。像是一个主控室,或者是一个核心实验室。房间的中央有一个凹陷的区域,像是某种容器或者反应腔。墙壁上全是仪表和屏幕,全部黑着,玻璃表面结了厚厚的灰。房间的穹顶很高,高到手电照不到顶。
淡蓝色的荧光来自房间深处的墙角。一个人形的东西蹲在那里,蜷缩着,身上裹着破烂的布料,露出的皮肤是灰白色的,像蜡。它的头埋在膝盖里,手臂抱着小腿,整个人缩成一团。
沈未迟的手斧抬起来。
“狂徒。”他低声说。
那个东西没有动。它蹲在墙角,身体随着呼吸微微起伏。荧光从它身上发出来,不是主动发光,是它的皮肤——或者说它皮肤下面的什么东西——在发出一种不稳定的、像快要熄灭的灯泡一样的光。
陆衡走到沈未迟旁边,手电照着那个人形。光打在它身上,它没有反应。
“是大崩坏时期的实验体。”陆衡说,“三百年了。”
沈未迟往前走了一步。他的巨狼跟在他脚边,红瞳盯着那个狂徒,但没有龇牙,没有低吼。狼的耳朵朝前——不是警惕,是好奇。
沈未迟又走了一步。
狂徒的头微微抬了一下。沈未迟看到了它的脸——皮肤灰白,眼睛的位置是两个黑洞,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它的嘴唇在动,在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只有气从喉咙里漏出来。
沈未迟蹲下来,和它平视。
“别杀他。”沈未迟说。
陆衡站在他身后,没有动。
“他也是受害者。”沈未迟说。声音很低,不是对陆衡说的,是对自己说的。
狂徒的嘴唇还在动。沈未迟凑近了一点,想听它在说什么。气流的形状像是两个音节,重复着,一遍又一遍。
“回家。”陆衡说,“它在说‘回家’。”
沈未迟站起来,退后了两步。
他转身看向房间中央那个凹陷的区域。反应腔的壁上全是烧灼的痕迹,底部有一层黑色的残渣。他走过去,蹲下来,用手电照着那些残渣。
陆衡走到他旁边,也蹲下来。
“这是什么。”
“精神核残留。”陆衡说,“实验体的精神核在这里面烧毁的。”
沈未迟把手电放在地上,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
沉默了很久。
“你父亲杀了我全家,不是因为违禁技术。”他说。声音很平,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是因为我父亲知道真相。活水聚居区三百七十二人,不是因为藏了东西死的。是因为知道了不该知道的。”
陆衡没有回答。
沈未迟站起来,转身朝门口走。走了两步,停下来。
“你家的武器,从灰域到追踪器,都是从这个项目里做出来的。”
“是。”
沈未迟点了点头。他没有回头看陆衡。
“走吧。”
他走到门口,突然停下来。
他的狼没有跟上来。
沈未迟转身。巨狼站在房间深处,站在那些金属柜子前面,红瞳盯着柜子上的什么东西。它用鼻子拱了一下柜门,柜门没锁,慢慢弹开了。
柜子里不是文件,不是设备。是一个武器架。架子上放着一排沈未迟没见过的东西——手掌大小的金属圆盘,表面有精密的纹路,中心嵌着一颗暗红色的晶体。晶体在黑暗中发着微弱的、脉动的光,像心跳。
“这是什么。”沈未迟说。
陆衡走过来,站在柜子前,看着那些金属圆盘。
“精神干扰塔的核心组件。”他的声音变低了,“陆家在废土上建了十几个干扰塔,覆盖了主要城邦之间的通道。这些是原型机,比现役的功率更大。”
“做什么用的。”
“压制哨向的精神力。在干扰塔覆盖范围内,哨兵的五感会严重衰退,向导的精神触须无法延伸。”陆衡顿了一下,“只有陆家自己的部队有屏蔽装置。”
沈未迟伸手拿起一个圆盘。暗红色的晶体在掌心脉动,温热。
“这东西一个能覆盖多大范围。”
“原型机,半径五公里。”
沈未迟把圆盘放回去。他的手指在晶体表面停了一秒,然后收回来。
“走吧。”
他转身朝门外走。
就在他迈出门口的那一瞬间,房间深处传来一声尖锐的蜂鸣。
不是狂徒。是柜子后面的墙壁。墙壁上有一个嵌入式的面板,面板上的红灯突然亮了,一闪一闪。
沈未迟的手斧已经握在手里。他的巨狼伏低身体,红瞳盯着那个面板,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吼声。
陆衡走过去,站在面板前。他看着那盏闪烁的红灯,灰蓝色的眼睛在红光里变成了暗红色。
“警报。”他说,“这个房间里有远程信号发射器。我们已经暴露了。”
沈未迟的手斧放下来了。
不是放下。是垂在身侧,斧刃朝下。
“多久。”
“信号已经发出去了。陆家铁骨部队最快六小时能到。”
沈未迟看了一眼门口,又看了一眼房间深处的狂徒。狂徒还蹲在墙角,头埋在膝盖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我们走。”
他转身,快步走出房间,沿着窄通道往回走。步子比来的时候大得多,左腿在地上拖出更深的痕迹。他的狼跑在他前面,红瞳在黑暗中像两团火。
陆衡跟在后面。雪豹跑在最后面,冰蓝色的瞳孔缩成了细缝。
走到主干道的时候,沈未迟突然停下来。他蹲下,用手摸了一下地面上的积水——水面在微微震动,像有什么重的东西在地面上移动。
“他们来了。”他说,“比你说的快。”
陆衡也蹲下来,手指按在水面上,感觉震动的频率。
“地面部队。不是先遣队,是主力。”他站起来,“他们就在我们上面。”
沈未迟站起来,朝管道深处看了一眼。
“还有别的出口吗。”
“有。往前三公里,有一个通风井出口,通到南边的干河沟。”
“带路。”
陆衡走在了前面。
沈未迟跟在他身后,手斧握在手里,斧刃朝外。他的巨狼跑在他脚边,红瞳扫视着两侧的黑暗。
管道深处的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不是风。不是积水。
是铁骨部队的运输车,在地面上驶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