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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第5章·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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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地下管网
灰域是在黄昏时候散的。
沈未迟感觉到干扰波从精神图景边缘退去,像潮水落下去,露出被泡烂的沙地。他的精神触须被烧断了四根,剩下的像被刀刮过的电线,裸着芯子。
他睁开眼。陆衡的额头还抵着他的,灰蓝色的眼睛在灰暗的光线里看着他。
“散了。”陆衡说。
沈未迟松开按在陆衡后脑勺上的手。他的手指僵了,关节咔咔响了两声。他站起来,左腿在发软,膝盖弯了一下,用手撑住岩壁才站稳。
陆衡也站起来。他的左袖在灰域里被辐射尘烧出了几个洞,露出的皮肤是红的,像被开水烫过。他没有看自己的手臂,弯腰捡起地上的包,挂在肩上。
“往哪走。”沈未迟说。
“南边。”陆衡朝裂缝出口的方向看了一眼,“灰域从北边来的,南边浓度最低。走二十里能出扩散范围。”
沈未迟已经朝南走了。
裂缝底部的沙地上积了一层灰白色的粉末,踩上去没有声音。菌类的荧光比昨天暗了很多,有些已经开始枯萎,伞盖边缘卷曲发黑。灰域杀死了它们,就像杀死了这片废墟里大部分还活着的东西。
爬到裂缝顶部,废土在暮色里是一片灰紫色的起伏。南边的地平线上有一片黑色的影子——是旧时代的地下管网入口,废弃了几百年,但结构还在。沈未迟在废土上见过很多这样的入口,有的通往地下城市,有的通往死路。
“那个能用。”他用下巴指了一下。
陆衡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两个人走下裂缝,朝南边走去。灰域留下的粉末在沙地上铺了一层,两个人的脚印一前一后,清晰得像刻出来的。沈未迟的步子很大,但左腿在地上拖出浅浅的沟。陆衡跟在后面,保持着三步的距离,雪豹走在他脚边。
走了大概一个小时,天完全黑了。
地下管网的入口是一个巨大的混凝土结构,半埋在沙里,露出地面的部分像一张张开的嘴。入口的铁门早就被撬走了,里面是漆黑的、向下延伸的斜坡。空气从里面涌出来,潮湿的,带着铁锈和霉菌的味道。
沈未迟在入口处停下来,蹲下,用手电照了一下斜坡。坡面上有沙石和干涸的水渍,两侧的墙壁上长满了黑色的霉斑。他用手电扫了一圈,没有看到脚印,没有看到新鲜的爪痕。
“没人来过。”他站起来,“下去。”
斜坡往下走了大概五十米,到了管网的干线上。巨大的混凝土管道直径有四五米,底部有浅浅的积水,踩上去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两侧的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铁架和管道阀门,锈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沈未迟走在前面,手电的光柱在黑暗中扫来扫去。他的巨狼走在他脚边,红瞳在黑暗中发着光,耳朵竖着,不停转动。
陆衡跟在后面。雪豹走在最前面,冰蓝色的瞳孔在黑暗中像两盏小灯。
走了大概十分钟,沈未迟停下来。前面是一个管道交叉口,四条管道交汇,形成一个圆形的枢纽空间。中央有一根巨大的立柱,上面全是锈蚀的阀门和仪表。
“今晚歇这里。”沈未迟把手电照了一圈。枢纽空间有三面有管道遮挡,只有来路一个开口。地上相对干燥,没有积水。
他把包放下来,靠墙坐下。左腿在发酸,他把腿伸直,用手揉了揉膝盖。
陆衡走到立柱旁边,蹲下来,用手电照那些锈蚀的仪表。他用指甲刮掉一块锈,露出底下的黄铜面板,上面刻着字——“通风系统·三号节点”。旁边有一个旋钮,他拧了一下,旋钮不动。
“废弃三百年了。”沈未迟说。
“嗯。”陆衡站起来,走回他旁边,靠在对面的管壁上坐下。
两个人之间隔了五步。
沈未迟从包里摸出一管舒缓剂——光复城军用级,银白色的管身,刻着编号。他在灰域里被辐射尘烧了皮肤,左小臂上有一片红色的灼伤,像烫伤的疤。他用牙齿咬开盖子,把舒缓剂涂在灼伤处。膏体是凉的,涂上去之后灼痛减轻了一点。
他把管子扔给陆衡。
陆衡接住,看了一眼编号。
“这是陆家的东西。”
“从你家的死人身上摸的。”
陆衡没说话。他把管子翻过来,看了看管底的钢印——生产日期是去年,批次号是陆家铁骨部队的专用编号。他把盖子拧上,扔还给沈未迟。
“过期了。”
“废土上没有不过期的东西。”
沈未迟把管子收进包里。他从包里又摸出一块压缩饼干——最后一块。掰成两半,一半扔给陆衡,一半塞进自己嘴里。
嚼了两下。硬。有股霉味。
“你包里的东西不多了。”陆衡说。
“嗯。”
“水也快没了。”
“嗯。”
“前面二十里没有补给点。”
沈未迟把饼干咽下去,喝了一口水。水壶里还剩三分之一。
“你话真多。”
陆衡不说话了。
他把那半块饼干吃了,喝了一口水,然后闭上眼睛。
雪豹走到管道枢纽中央,趴下来。冰蓝色的眼睛半闭着。巨狼从沈未迟脚边站起来,走到雪豹旁边,趴下。两只精神体肩并肩,巨狼的尾巴搭在雪豹的背上。
沈未迟看着它们。他现在知道了——那不是偶然。是匹配度。高到精神体自己就认了。
他把手斧从腰间抽出来,横在膝上,靠在管壁上。
“你睡。我守。”
陆衡睁开眼。
“你的左腿在疼。”
“不疼。”
“绑定的痛感共享了。我能感觉到。”
沈未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腿。膝盖上方的肌肉在微微跳动,那是旧伤处精神负荷堆积的表现。灰域之后,负荷又堆上来了。
“我帮你清。”陆衡站起来。
“不用。”
陆衡没有理他。他走过来,在沈未迟面前蹲下,伸手按在他的左膝上。
掌心冰凉。精神触须从掌心渗入,找到那些堆积在旧伤处的黑色负荷,一块一块剥离。沈未迟咬着牙,看着陆衡的鼻血又开始流了——不是从鼻孔流出来,是从鼻腔往回流,他咽下去了。
沈未迟看到了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十几秒后,陆衡收回手。他把手背在裤腿上蹭了一下,站起来,走回对面坐下。
“好了。”
沈未迟活动了一下左腿。不疼了。
他看着陆衡。陆衡闭着眼睛,靠在管壁上。鼻血不流了,但嘴唇上有干了的血渍。
沈未迟从包里翻出那管舒缓剂,拧开盖子,扔过去。
“涂在脸上。你嘴唇裂了。”
陆衡睁开眼,接住管子。他挤了一点,涂在嘴唇上。膏体是凉的,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他把管子拧上,扔回来。
“谢了。”
沈未迟把管子收进包里。
“你家的灰域,释放之后多久能再次释放?”
“不确定。灰域需要三个高阶向导引动,每次释放之后,那三个向导的精神力会耗尽,至少需要恢复七天。”
“那我们七天之内不会有第二次。”
“不一定。”陆衡说,“陆家不止一组引动灰域的向导。”
沈未迟的手指在斧柄上停了一下。
“你家到底有多少武器。”
陆衡沉默了几秒。
“灰域是最后一道防线。前面还有铁骨部队,追踪器,精神干扰塔,信息素追踪网。”他看着沈未迟,“你身上有陆家留下的伤。”
不是问句。
“左腿。”沈未迟说,“十年前被追踪器炸的。弹片取出来了,但神经烧坏了。”
“追踪器不是炸的。是烧的。追踪器内置小型精神干扰装置,触发之后会释放高频率精神波,烧断附近的神经。”陆衡说,“你的腿疼不是因为弹片,是神经被烧断之后,精神负荷会在断口处堆积。”
沈未迟看着他的脸。灰蓝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像两块冰。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个追踪器是我家造的。我从设计图上看过原理。”
沈未迟的手指从斧柄上移开。他靠在管壁上,看着管道顶部的锈蚀铁架。
“你家的东西,你知道怎么拆。”
“知道。”
“我腿里的断口,能清吗。”
“能。但要分几次做。一次清理太多,你的神经承受不住。”
沈未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他点了点头。
陆衡又闭上眼睛了。
管道里安静下来。只有积水滴落的声音,和两只精神体偶尔翻身的细响。
沈未迟看着对面的人。黑头发,灰蓝色的眼睛闭着,左颈的旧刀疤在黑暗中几乎看不清。他比自己瘦很多,肩膀窄,手腕细。灰域里辐射尘烧出来的红痕从袖口一直蔓延到手背。
这个人不怕死。沈未迟在昨天就知道了。
但今天他知道了另一件事——这个人也不想死。
怕死和不想死是不一样的。沈未迟在废土上见过太多怕死的人,他们会跪下来求饶,会把同伴推出去挡枪,会在最后关头背叛。不想死的人不一样。不想死的人会撑着,会找路,会在灰域里把额头抵住你的额头,说“半步都不能离”。
沈未迟不知道陆衡属于哪一种。
他把手斧横在膝上,靠在管壁上,闭上了眼睛。
他的狼从管道中央站起来,走到他身边,把头搁在他的大腿上。
沈未迟没有睁眼。他的手抬起来,放在狼的头顶。
狼的毛是硬的,上面有沙土和干了的血。左耳尖缺了一个口,摸上去是一个光滑的缺口。
“你认了那只豹子。”沈未迟的声音很低。
狼的尾巴摇了一下。
“为什么。”
狼没有回答。它只是把头更重地搁在他的腿上。
沈未迟没有再问。
管道外,废土上的风在吹。地下管网里,积水在滴。两只精神体挤在一起,一个瘦削的向导靠在管壁上,呼吸平稳。一个高大的哨兵手按着斧柄,闭着眼睛,左腿微微蜷着。
没有人说话。
但他们都知道,对方没有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