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 7 章 通风井的铁 ...
-
通风井的铁梯锈了大半,一脚踩上去整个架子都在晃。
沈未迟先爬上去。左腿每登一级,膝盖就发一次抖,他没有停。到了井口,他用肩膀顶开盖板,先探头出去——南边是干河沟,北边地平线上有车灯的光柱在扫。
铁骨部队到了。
他翻出井口,趴在沙地上,把手伸下去。陆衡在下面抓住他的手腕,他往上拉。陆衡比他瘦很多,但拉上来的时候沈未迟的左腿还是抽了一下。
两个人蹲在盖板旁边,沈未迟把盖板轻轻合上,没有发出声响。
北边的光柱还在扫。至少三辆车,车顶有探照灯,灯光的颜色是冷白色的,在废土上像三只睁开的眼睛。
“走。”沈未迟站起来,朝南边走了。
干河沟的底部是干的,沙土松软,踩上去没有声音。河沟两边的岸壁一人多高,正好挡住北边的灯光。沈未迟走在前面,步子很大,但没有跑。跑会留下太深的脚印,会扬灰,会在黑暗中发出声音。他走的是废土上逃命的那种快走——脚跟先着地,然后脚掌,然后脚尖,每一步都控制着声音。
陆衡跟在后面。走了大概二十分钟,沈未迟听到他的呼吸变了。不是喘,是那种喉咙里有东西的、发黏的呼吸声。
沈未迟没有回头。又走了五步,他停下来。
陆衡站在他身后三步,左手撑着河沟的岸壁,右臂垂着。他的右小臂在遗迹里被什么东西割了一道口子,伤口不深但很长,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弯。血顺着手背往下滴,在沙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能走。”陆衡说。
沈未迟看了他一眼,转过身继续走。
又走了半个小时。北边的光柱已经看不到了,但地面偶尔还会传来轻微的震动——运输车还在搜索。沈未迟每隔一段距离会停下来,蹲下,把耳朵贴在地面上听。震动在减弱,但方向变了,他们在往西边绕,可能是想从侧面截。
沈未迟站起来,改了方向。不沿着干河沟走了,他往东边的一道浅沟切过去。那道沟更窄,两岸更高,但底部全是碎石,踩上去会响。他放慢了速度,每一步都先踩稳了再落脚。
陆衡跟在后面。呼吸声更重了。
沈未迟没有回头。但他的狼回头了。巨狼跑到陆衡脚边,仰头看着他。雪豹走在陆衡前面,冰蓝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往后看。
又走了大概一个小时。天开始发灰,快要亮了。
沈未迟选了一个地方停下来。是一个小型的塌陷坑,三面被倒塌的混凝土板挡住,只有一个缺口。他先走进去,把地上的碎石踢到一边,清出一块相对平整的地方。
陆衡走进来的时候,沈未迟看到他的右小臂已经肿了。伤口边缘的皮肤发黑,不是感染,是辐射尘渗进去了。遗迹里的狂徒身上有残留的辐射,那道口子是被狂徒碰到的东西划的。
陆衡靠着一块混凝土板坐下来,把右臂放在膝盖上。他没有处理伤口,只是看着它。
沈未迟蹲下来,从包里翻出那管舒缓剂。盖子拧开,他把膏体挤在陆衡的伤口上。陆衡的肌肉绷了一下,没有躲。
“辐射尘。”沈未迟说。
“嗯。”
“会怎么样。”
“烧神经。右臂可能会废。”
沈未迟把舒缓剂涂匀,从衣服上撕下一块布,缠在伤口上,打了一个结。动作很快,很紧。
“能撑多久。”
“三天。”
沈未迟站起来,走到塌陷坑的缺口处,看着外面。天已经灰白了,废土在晨光里是一片低矮的起伏。北边没有光柱,地面上没有震动。
“铁骨部队不会在白天深入这片区域。”陆衡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这里精神尘浓度太高,他们的探测设备会失灵。”
沈未迟没有回答。他蹲在缺口处,从包里摸出最后半块压缩饼干——昨天剩的。他掰成两半,一半放在地上,一半塞进嘴里。
嚼了两下,咽下去。
他站起来,走回陆衡面前,把地上的半块饼干捡起来,放在陆衡的手边。
“吃了。”
陆衡看了一眼饼干,拿起来,吃了。
沈未迟靠在另一块混凝土板上,手斧横在膝上。他的巨狼走过来,趴在他脚边,红瞳看着陆衡的方向。雪豹趴在陆衡腿边,冰蓝色的眼睛半闭着。
“你睡。”沈未迟说,“我守。”
“你的左腿在抖。”
沈未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腿。膝盖上方的肌肉确实在跳,他用手按了一下,不抖了。
“没你的事。”
陆衡没有再说。他闭上眼睛。
沈未迟看着他的脸。灰白色的晨光从缺口处打进来,落在陆衡的脸上。他比三天前更瘦了,颧骨的轮廓更明显,嘴唇上有干裂的口子。右臂上的绷带已经开始渗血。
沈未迟站起来,走到缺口处,蹲下,看着外面。
他的狼跟过来,趴在他脚边。他用手指摸了摸狼缺了口的左耳。
“他撑不了三天。”沈未迟低声说。
狼的尾巴摇了一下。
沈未迟没有再说。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废土上的光不是金色的是灰黄色的,落在沙地上像一层旧漆。塌陷坑里越来越热,沈未迟把外袍脱了,垫在陆衡身后,让他的头靠着软一点的地方。
陆衡没有醒。
沈未迟又从包里翻出最后一点水,把水壶盖拧开,凑到陆衡嘴边。陆衡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睁眼,喝了两口。
沈未迟把水壶收起来。壶里还剩一口,他喝了。
下午的时候,陆衡开始发烧。
不是普通的烧。是精神核受损之后的烧——皮肤滚烫,但精神图景冰冷。沈未迟通过绑定感觉到陆衡的图景在震荡,冰原上的裂缝在扩大,行宫的墙壁在往下掉碎片。
沈未迟把手按在陆衡的额头上。烫。
陆衡没有醒。他的嘴唇在动,在说什么,声音太小了,沈未迟凑近了听。
“……三百七十二。”
沈未迟的手停在他额头上。
“我在。”沈未迟说。
陆衡没有再说话。
傍晚的时候,沈未迟做了一个决定。
他把陆衡的右臂重新包扎了一遍,把自己的外袍裹在他身上,然后把陆衡从地上拉起来,架在自己肩上。陆衡比他高一点,但比他瘦很多,重量压上来的时候沈未迟的左腿弯了一下,他咬住牙,站稳了。
他把陆衡的双手拉过自己的肩膀,让陆衡趴在自己背上。陆衡的头垂在他颈窝里,滚烫的额头贴着他的脖子。
沈未迟站起来,往外走。
他的巨狼走在他前面,红瞳在暮色里像两团火。雪豹跟在后面,冰蓝色的眼睛一直看着陆衡。
塌陷坑外面是起伏的废土。南边三十里有一个人工建筑——旧时代的能源站,废弃了三百年,但结构还在。沈未迟在来锈铁十字的路上远远看到过。
三十里。一个晚上。左腿旧伤。
他背着陆衡,开始走。
一开始还好。地面是硬的,碎石不多,他走得不快但稳。陆衡在他背上很安静,呼吸是热的,打在他脖子上。沈未迟能感觉到陆衡的心跳,通过绑定也能感觉到陆衡的图景——冰原还在碎,但速度慢下来了,可能因为两个人靠在一起。
走了大概一个小时后,地面开始变软。沙地,走一步陷半步,每步都要多花一倍的力气。左腿开始疼了,不是酸,是那种旧伤处神经被牵拉的、尖锐的疼。沈未迟咬着牙,没有停。
又走了大概一个小时,天全黑了。
他的巨狼跑回来,站在他面前,红瞳看着他。狼的尾巴夹着——它在担心。
“走。”沈未迟说。
狼没有动。
“走!”
狼转身,继续走。
左腿的疼痛从小腿蔓延到大腿。沈未迟能感觉到旧伤处的精神负荷在堆积,像有人在他膝盖里塞棉花,越塞越满,越塞越硬。他每走一步,膝盖里就像有什么东西在磨。
他没有停。
陆衡在他背上动了一下。
“放我下来。”声音很轻,哑。
“闭嘴。”
“我能走。”
“你烧到四十度了,走什么走。”
陆衡没有再说话。他的额头贴在沈未迟的后颈上,滚烫的皮肤贴着被汗浸湿的衣领。
沈未迟继续走。
后半夜的时候,左腿的疼痛变成了麻木。不是不疼了,是疼到一定程度之后,神经自己关了。沈未迟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旧伤处的神经在超负荷,再走下去可能会永久性损伤。但他没有停。
他的巨狼跑在他身边,红瞳在黑暗中一直看着他。雪豹跑在另一边,冰蓝色的瞳孔也看着他。
两只精神体,一左一右,像两条影子。
天快亮的时候,沈未迟看到了能源站的轮廓。黑色的剪影横在地平线上,像一个倒扣的碗。他看不清具体还有多远,但他知道不远了。
他的左腿已经不听使唤了。不是迈不动,是迈出去了不知道落在哪里。每走一步都要低头看一眼,确认脚踩在平地上。
最后三里路他走了一个多小时。
走到能源站外墙的时候,沈未迟再也走不动了。他靠着一面倒塌的混凝土墙,慢慢滑下去,跪在地上。他把陆衡从背上放下来,让他靠在墙根。
陆衡醒了。灰蓝色的眼睛在晨光里看着他。
沈未迟跪在他面前,双手撑着地面,大口喘气。左腿在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痕迹,裤腿被磨破了,露出的膝盖上全是擦伤和淤青。
沈未迟低头看着自己的左腿。膝盖肿了,比右边大了一圈。他用手按了一下,没有感觉——还是麻的。
他把裤腿放下来,撑着地面站起来。左腿晃了一下,他用右腿撑住了。
“我去找水。”他说。
他转身走了。
陆衡看着他的背影。沈未迟走路的时候左腿是拖着的,脚尖在地上划出一条浅浅的沟。
雪豹从陆衡脚边站起来,跑到沈未迟脚边,跟着他走了。
巨狼没有跟上去。它伏在陆衡身边,红瞳看着陆衡的脸。
陆衡低下头,看着那只狼。
“他走了多远。”
狼的尾巴摇了一下。
“背了我多久。”
狼的尾巴又摇了一下。
陆衡闭上眼睛。
他的精神图景里,冰原还在碎。但裂开的冰层下面,出现了一个画面——不是他自己的记忆,是通过绑定传过来的沈未迟的记忆。
沈未迟的左腿,在夜色里,一步一拖。
沈未迟的后背,全是汗,浸湿了两层衣服。
沈未迟的手,紧紧箍着他的大腿,指甲陷进肉里。
沈未迟的牙,咬着,咬到牙龈出血。
一夜。三十里。没有放下。
陆衡睁开眼。
他的雪豹站在能源站门口,冰蓝色的瞳孔看着他。
他撑着墙站起来,右臂的伤口在疼,头在晕。他走进能源站,里面是空旷的大厅,地上全是碎石和沙土。沈未迟蹲在大厅角落里,背对着他,在用匕首挖墙根的什么东西。
陆衡走过去,在沈未迟旁边蹲下来。
沈未迟没有看他。他挖出一块湿土,用手捏碎,挤出几滴水。水滴在铁杯里,发出很轻的声音。
“这里地下有水脉。”沈未迟说,“墙根渗出来的水能喝。”
陆衡没有说话。他看着沈未迟的手。那双手上全是沙土和干了的血,指甲裂了两个,指节上全是老茧。他在挤水的时候手很稳,一滴水都没有浪费。
沈未迟把铁杯递给他。
“喝了。”
陆衡接过铁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有土腥味。
他把铁杯还给沈未迟。
沈未迟也喝了一口。然后把铁杯放在地上,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你睡。”陆衡说,“我守。”
“你的右臂废了。”
“左手还能用。”
沈未迟睁开眼,看着陆衡。灰蓝色的眼睛看着他。
“你的左腿,”陆衡说,“神经没有永久性损伤。我能清。”
沈未迟没有说话。
“先睡。”陆衡说,“醒了再说。”
沈未迟又闭上了眼睛。
他的巨狼走过来,趴在他脚边。雪豹趴在陆衡脚边。
能源站的大厅里很安静。只有风从破损的窗户灌进来的声音,和远处铁骨部队运输车已经消失的震动。
沈未迟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
陆衡看着他。
沈未迟的左腿在地上微微蜷着,膝盖肿着,裤腿磨破了。脸上全是灰和干了的汗痕。嘴唇上有干裂的口子。
陆衡把外袍从自己身上脱下来,盖在沈未迟身上。
沈未迟没有醒。
陆衡靠在对面的墙上,左手按在右臂的伤口上。血已经不流了,但辐射尘还在往里渗。他能感觉到右手的手指在发僵,中指和无名指已经不太听使唤了。
他看着自己的右手。
然后他看向沈未迟。
沈未迟睡着了。他的眉头还皱着,但呼吸很平稳。巨狼把下巴搁在他的大腿上,红瞳半闭着。
陆衡靠在墙上,也闭上了眼睛。
雪豹走到巨狼旁边,趴下来。冰蓝色的瞳孔和红瞳对视了一瞬,然后同时闭上。
能源站外面,废土上的风在吹。天彻底亮了,但太阳没有出来,云层很厚,灰黄色的光从云缝里漏下来,落在那面倒塌的混凝土墙上。
墙上有一行旧时代的涂鸦,字迹已经模糊了,只剩下几个字母还能认出来:
H O P 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