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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不是所有的对视都有意义 “不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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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客气”发出去之后,陆延舟的手机就没停过。
先是苏姐。苏姐发了一条语音,陆延舟点开,听见苏姐用一种“你是不是不想活了”的语气说:“你在干什么?”
陆延舟打字回复:“手滑。”
苏姐:“你上次颁奖典礼点赞也说手滑。”
陆延舟:“这次也是。”
苏姐:“你当我是傻子还是当网友是傻子?”
陆延舟想了想,发现这个问题的正确答案不是“你”也不是“网友”,所以他选择了不回答。
然后是柯叙言。柯叙言发了一长串“哈哈哈哈哈”,陆延舟数了一下,一共十二个“哈”。他回了一个“滚”。
柯叙言:“你完了。”
陆延舟:“什么意思?”
柯叙言:“你回‘不客气’了。你承认了。”
陆延舟:“我承认什么了?”
柯叙言:“你承认胸针是你寄的。”
陆延舟盯着这行字,突然觉得后背有点凉。他本来想的是——“不客气”只是一个礼貌的回复。裴述之说了“谢谢”,他回“不客气”,这是基本的社交礼仪。就像在电梯里有人帮你按了楼层,你说“谢谢”,对方说“不客气”,然后各走各的,谁也不欠谁。
但柯叙言说得对。裴述之的“谢谢”不是对所有人说的,是对“寄胸针的人”说的。他回了“不客气”,就等于在说——“我就是那个人”。
陆延舟把手机扔到一边,把头埋进被子里。
“我是傻子。”他说。
被子外面,手机还在震。他不想看。但震得太久了,他忍不住拿起来。
是微博。他的评论区炸了。
“陆延舟回‘不客气’了!!!所以胸针是他寄的???”
“等等,裴述之说‘谢谢’,陆延舟说‘不客气’,这不就是承认了吗!!!”
“述舟CP粉过年了啊啊啊啊啊!!!”
“不是,你们冷静一下,也许只是巧合呢?”
“巧合?上次栀子花胸针的微博,陆延舟点赞了。这次裴述之说‘谢谢’,陆延舟回‘不客气’。这叫巧合?这叫谈恋爱!”
陆延舟看着“谈恋爱”三个字,耳朵瞬间红了。
他没有。他们没有。他们只是——一个寄了胸针,一个说了谢谢,一个回了不客气。就这么简单。和谈恋爱没有任何关系。
他退出微博,打开和柯叙言的对话框。
陆延舟:“我要不要删掉?”
柯叙言:“现在删更显得心虚。”
陆延舟:“那怎么办?”
柯叙言:“凉拌。”
陆延舟:“你能不能给点有用的建议?”
柯叙言:“我的建议是——你别想太多了。你已经发了,删不删都改变不了什么。与其纠结,不如想想你为什么要发。”
陆延舟:“我就是顺手。”
柯叙言:“你每次‘顺手’都跟他有关。”
陆延舟盯着这行字,突然觉得柯叙言说得对。颁奖典礼点赞是“顺手”,回复“不是”是“顺手”,现在回“不客气”也是“顺手”。他的“顺手”好像只对裴述之有效。别人发微博,他看完了就划过去了。裴述之发微博,他要点开、看完、思考、回复——这已经不是“顺手”了,这是“上心”。
他不想承认。但他的手比他的嘴诚实。
第二天早上,陆延舟被苏姐的电话吵醒了。
“起来,有通告。”
陆延舟迷迷糊糊地看了一眼时间:“才七点。”
“八点半要到片场,拍广告。”
“什么广告?”
“上次跟你说的那个奢侈品牌,香水线。”
陆延舟想起来。是一个法国高端品牌的香水代言,他谈了很久,终于敲定了。今天拍第一支广告片,导演是业内很有名的广告导演,合作的摄影师也是顶级的。
“知道了。”他挂了电话,爬起来洗漱。
到了片场,他被工作人员领到化妆间。化妆师开始给他做造型,他闭着眼睛养神。昨晚没睡好,脑子里全是“不客气”和“谢谢”和“谈恋爱”这三个词在循环播放。
他听见走廊里有脚步声,很稳,不快不慢。然后隔壁的化妆间门开了。
陆延舟睁开眼:“隔壁是谁?”
助理去打听了一下,回来说:“裴述之。他今天也在这个棚拍广告。”
陆延舟:“……什么广告?”
“好像是同一个品牌的腕表线。”
陆延舟沉默了三秒钟。同一个品牌,同一个摄影棚,同一天。这是巧合吗?还是品牌方故意的?还是——他不想了。不想了。
他闭上眼,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但他能听见隔壁的声音。不是说话声,是脚步声、椅子挪动的声音、工作人员小声交流的声音。还有裴述之的声音——很低,很平,偶尔说一两个字,大部分时候是“嗯”。
陆延舟心想:他是不是只会说“嗯”?
化妆师给他化完妆,造型师给他弄好头发,他站起来,对着镜子看了看。深灰色的西装,白色衬衫,没有领带,领口微敞。香水的调性是“清冷但不疏离”,所以造型也是往那个方向走的。
陆延舟看着镜子里自己,忽然想:裴述之穿的是什么?
他走出化妆间,走廊里没有人。他的拍摄场地在A棚,裴述之在B棚,中间隔了一条走廊,两扇门。他路过B棚的时候,门关着,什么也看不见。
他走过去了。
拍了两个小时,中间休息。陆延舟坐在休息区喝水,助理拿了一盒水果过来,他吃了一块西瓜,觉得不够甜,又吃了一块,还是不够甜。
“陆老师,裴老师那边送了咖啡过来。”助理说。
陆延舟抬头:“什么?”
助理指了指休息区中间的桌子:“品牌方请的,说是给所有工作人员。”
陆延舟看过去,桌子上摆了一排咖啡,杯子上贴着标签,写着每个人的名字。他走过去,找到了自己的那杯——拿铁,少糖,多奶,他的固定口味。
他拿起咖啡,看了一眼杯套。杯套上贴了一张小贴纸,手写的,字迹很端正:“辛苦了。”
陆延舟盯着这三个字,心跳加速。不是品牌方请的。品牌方不会手写贴纸,不会知道他的固定口味,不会写“辛苦了”。这是裴述之让助理送的。还是裴述之自己写的?他想了半天,觉得自己想太多了。人家就是顺手——不对,他不能用“顺手”这个词了,因为“顺手”已经变味了。
他端着咖啡回到休息区,喝了一口。温度刚好,甜度刚好,一切都刚好。他看着那杯咖啡,杯套上那三个字还在。“辛苦了。”不是“谢谢”,不是“不客气”,是“辛苦了”。裴述之对他说“辛苦了”。
陆延舟把咖啡杯放在桌上,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打开微博,打了一行字:“今天的咖啡很甜。”配图是那杯咖啡,杯套上的“辛苦了”三个字被他的手指挡住了——故意的。他不想让别人看到,但他想发。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发完之后他盯着屏幕,看到评论区飞速增长。
“咖啡很甜?你不是喝拿铁不加糖吗?”
“杯套上是不是写了什么???”
“陆延舟你今天在拍什么???”
“隔壁是不是裴述之???”
陆延舟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心跳快得像打鼓。
下午,两个棚都拍完了。陆延舟换好衣服准备走,路过B棚的时候,门开着。他往里看了一眼——裴述之站在背景板前,正在拍最后一组镜头。穿着一件黑色的西装,侧脸对着陆延舟的方向,轮廓在灯光下很清晰。
摄影师在喊:“好,很好,头稍微往左转一点。”
裴述之的头往左转了一点。
他的视线正好对上陆延舟的。
两个人隔着整个摄影棚对视了大概一秒钟。陆延舟先移开了。他转身走了,脚步很快,像是在逃。
走到停车场,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关上门,靠在座椅上,深呼吸。
“怎么了?”苏姐在前面问。
“没怎么。”
“你脸红了。”
“热的。”
“摄影棚有空调。”
“……你能不能别管我了?”
苏姐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发动了车。
陆延舟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脑子里是裴述之转过来的那一秒——他的表情没有变化,眼神没有波澜,就像在看一面墙、一棵树、一个不认识的人。他对陆延舟的“不客气”没有反应。对陆延舟那条“咖啡很甜”的微博没有反应。对停车场的那次对视也没有反应。好像陆延舟做的一切,对他来说都是空气。
陆延舟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他在这里心跳加速、失眠、手滑、发微博、纠结“顺手”还是“上心”,裴述之呢?裴述之在拍广告、说“嗯”、写“辛苦了”、然后面无表情地从他身上移开视线。他像一个在演戏的人,而裴述之是台下的观众,看完了,站起来,走了,没有鼓掌,没有评论,没有“嗯”。
他给柯叙言发了一条消息:“我觉得我像个小丑。”
柯叙言:“怎么了?”
陆延舟:“他对什么都没反应。我回‘不客气’,他没反应。我发微博,他没反应。我今天在摄影棚看见他,他看了我一眼,然后就转回去了。就像——就像我什么都不是。”
柯叙言沉默了一会儿,回了一句:“你以前不是说他‘嗯’你一下你都生气吗?现在他连‘嗯’都不‘嗯’了,你更生气了?”
陆延舟盯着这行字,突然发现自己确实是这样。裴述之“嗯”他,他生气。裴述之不“嗯”他,他更生气。裴述之做什么他都生气。不是裴述之的问题,是他的问题。他太在意了。在意到裴述之的任何反应都会被他放大、分析、反复咀嚼。
柯叙言又说:“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他不是没反应。也许他只是不知道怎么反应。”
陆延舟:“他是影帝。他什么角色都能演,他会不知道怎么反应?”
柯叙言:“演和真不一样。演的时候他有剧本,他知道下一句是什么。但你没有给他剧本,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延舟看着这行字,心里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他没有给裴述之剧本。他寄了胸针,没有署名。他回了“不客气”,没有解释。他发“咖啡很甜”,没有说是在说裴述之。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隐晦的、小心翼翼的、留有余地的。如果裴述之反应太大,他会慌。如果裴述之没有反应,他会失落。他把自己放在一个进可攻退可守的位置,却怪裴述之不知道该怎么接。
陆延舟把手机放下,看着车窗外流动的灯光。北京的路很堵,车开得很慢,他有很多时间想事情。他想到了那个“嗯”。裴述之对所有人都说“嗯”,但对他说“抱歉”,说“借过”,说“辛苦了”。对别人是三个字以内,对他是两个字、三个字、四个字。这算不算不一样?他不知道。但他突然很想问裴述之一句话——不是“你怎么知道胸针是我寄的”,不是“你为什么发那条微博”,不是“你对我有没有意思”。他想问的是——“你平时看我的时候,看到的是什么?”
是一个不熟的同行?是一个话多的后辈?是一个在颁奖典礼后台翻你白眼的炸毛顶流?还是——还是别的什么?
他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答案。他只是想知道。
回到家,陆延舟洗完澡,躺在床上,打开微博。裴述之今天没有发新内容。他点进裴述之的主页,看到那条“谢谢”还在,“不客气”还在。他盯着这两条微博,突然笑了一下。
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我到底在干嘛”的笑。
他退出微博,打开备忘录,打了一行字:“你是不是真的不在意?”打完之后他盯着这行字看了五秒钟,然后删掉了。又打了一行:“我今天看到你了。”又删了。又打了一行:“咖啡很好喝。”删了。又打了一行:“晚安。”
他没有删这行。他截了个图,但没有发给任何人。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黑暗中,他闭着眼睛,脑子里是裴述之在摄影棚里转过来的那一秒。那个对视很短,短到可能不算对视。但陆延舟记住了。他记住了裴述之的侧脸,记住了灯光落在他肩上的形状,记住了他眼睛里的光——很淡,但存在。
“晚安。”陆延舟说。不知道是对自己说的,还是对那个不存在于这个房间里的人说的。
手机亮了。他拿起来。是微博推送。特别关注:裴述之。
裴述之发了一条微博。一张图。是一片星空,很暗,只有几颗星星亮着。没有文案。
陆延舟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他不确定这张图是什么意思。是裴述之今晚看到的天空?是他随手存的图?还是——还是他在说“我看见了”?看见了什么?看见了陆延舟的“晚安”?不可能,他没有发出去。
但陆延舟还是回了一条。这次没有评论,只是一个赞。他没有取消。那个赞静静地待在裴述之的微博下面,像一个很小很小的声音,在说:“我在看。”
他不知道裴述之会不会看到。但他希望他看到。又怕他看到。
他关了手机,闭上眼睛。这一次,他睡得很好。没有失眠,没有做梦,一觉到天亮。醒来的时候,手机还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他翻过来,打开微博,看到裴述之那条星空微博还在,他的赞还在。裴述之没有回复,没有新内容。一切如常。
但陆延舟觉得,今天的阳光比昨天好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