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家》笛阅弦

5、录制日 《第七秒》

　　《第七秒》的邀约来得突然。

　　苏姐把手机递过来的时候，陆延舟正在家里打游戏。屏幕上他的角色被人一枪爆头，他都没反应过来，因为他看见了那行字——“第三季常驻嘉宾”。

　　“一整季。”苏姐说，“十二期。”

　　陆延舟盯着“一整季”三个字，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一整季，意味着他要和裴述之在同一个节目里待十二期。十二期。三个月。每周见面，每周录制，每周在密室里待几个小时。说话，配合，对视。三个月。

　　“不去。”他说。

　　“你还没看阵容。”

　　“什么阵容？”

　　“陈霁川、苏晚吟、姜白、阮棠、周野、傅深。”苏姐顿了一下，“还有秦述之。”

　　陆延舟把手机还给苏姐，继续打游戏。角色复活了，他操纵着人物往前跑，跑了两步就被人打死了。又复活，又被打死。连续死了五次之后，他把手柄扔到一边。

　　“不去。”他又说了一遍。

　　苏姐看了他一眼：“你是怕他，还是不想见他？”

　　“都不是。”

　　“那是什么？”

　　陆延舟张了张嘴，想说“我不想跟他待一整季”，但这句话说出来就等于承认了“跟他待在一起会让他紧张”。所以他没说。他把手柄捡起来，继续打。这次他没死，因为他根本没动，角色站在原地，被敌人一枪爆头。

　　苏姐等了十秒钟，说：“你再想想。不着急。”

　　她走了。陆延舟放下手柄，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一整季。十二期。三个月。他想到这些，心跳就开始加速。他不知道自己是在期待还是在害怕。可能都有。

　　他给柯叙言发了一条消息：“我要和裴述之一整季常驻一档综艺了。”

　　柯叙言：“一整季？”

　　陆延舟：“一整季。”

　　柯叙言：“那你完了。”

　　陆延舟：“我知道。”

　　这次他没有反驳。

　　第二天，他给苏姐打了电话。

　　“我去。”

　　苏姐沉默了一秒：“想通了？”

　　“想通了。”

　　“是因为密室？”

　　陆延舟想了想，说：“是因为密室。”

　　挂了电话，他打开微博，点进《第七秒》的官方账号。节目组已经官宣了第三季的常驻阵容，评论区热闹得很。他往下翻，看到一条评论写着“秦述之和陆延舟？？？同一档节目？？？”下面有人回复“他们不是对家吗”，有人回复“对家才有看点”，有人回复“打起来打起来”。陆延舟盯着“打起来”三个字，笑了一下。打起来？在密室里怎么打？你推我一下，我推你一下，然后被陈霁川拉开？他不确定自己会不会和裴述之打起来，但他确定自己会紧张。紧张到手抖，紧张到耳朵红，紧张到在镜头前说错话。

　　他给柯叙言发了一条消息：“我紧张。”

　　柯叙言：“紧张什么？”

　　陆延舟：“怕在他面前出丑。”

　　柯叙言：“你在他面前出丑还少吗？”

　　陆延舟：“……你能不能安慰我一下？”

　　柯叙言：“你不需要安慰。你需要的是——承认你喜欢他。”

　　陆延舟把手机扣在沙发上，闭上眼睛。他承认。他承认他在意裴述之，承认他会因为裴述之的一句话失眠，承认他会凌晨四点看裴述之的微博。但他不承认这是喜欢。喜欢是——喜欢是两个人互相的。他一个人在这里心跳加速、手心出汗、半夜睡不着，裴述之呢？裴述之可能在睡觉，可能在看书，可能在对着镜子练习“嗯”的七十二种语调。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所以他不敢说是喜欢。万一是他想多了呢？万一是他会错了意呢？万一裴述之的“谢谢”只是“谢谢”，不是“我知道是你寄的”；万一裴述之的“辛苦了”只是“辛苦了”，不是“我在关心你”；万一裴述之发的那些微博只是随手一拍，不是给他看的。

　　他不敢赌。

　　录制那天，陆延舟到得很早。

　　他发誓不是故意的。只是睡不着，索性早点出门。凌晨四点他就醒了，在床上躺了半个小时，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今天的录制。他会和裴述之分到一组吗？如果分到一组，他要不要主动说话？如果没分到一组，他会不会一直偷看裴述之？这些问题在他脑子里转了一百八十圈，一个都没转出答案。

　　六点半，他到了录制现场。城郊的一个影视基地，节目组包了一整栋楼。停车场空空荡荡，他把车停好，坐在驾驶座上，深呼吸。心跳还是很快。他告诉自己，这是因为兴奋——他喜欢密室，所以兴奋。跟裴述之没关系。

　　他走进大楼，被工作人员领到休息室。二楼，走廊很长，两边都是门。他的休息室在走廊中间，门上贴着一张A4纸，打印着“陆延舟”三个字。隔壁的门上贴着“秦述之”三个字。

　　陆延舟看了一眼那张纸，心跳又快了。他推门进自己的休息室，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深呼吸。他听见走廊里有脚步声，很轻，很稳。然后是隔壁开门的声音。裴述之来了。

　　陆延舟站在那里，听着隔壁的动静。脚步声，椅子挪动声，然后是工作人员的声音：“裴老师，咖啡要热的还是冰的？”裴述之的声音传过来，很低，很平：“热的。”就两个字。陆延舟听出来了，裴述之今天状态正常——正常地话少，正常地“嗯”没有出现，正常地让人想翻白眼。

　　他坐到化妆镜前，化妆师来了，开始给他做造型。他闭上眼睛，让化妆师在他脸上涂涂抹抹，脑子里还在想隔壁的裴述之。他今天穿什么？黑色的？灰色的？还是那件深蓝色的？他穿什么都好看——不对，他穿什么都跟他没关系。陆延舟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专心。

　　造型做完，工作人员来敲门，通知所有嘉宾到大厅集合。陆延舟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推门出去。

　　走廊里，他看见了裴述之。

　　裴述之刚从隔壁出来，穿着一件黑色的薄外套，里面是白色T恤，很简单。他的头发没怎么做造型，只是随便抓了一下，但看起来比颁奖典礼那次还好看——不对，陆延舟，别想了。

　　裴述之看了他一眼。

　　陆延舟看了他一眼。

　　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一秒钟。陆延舟先移开了视线。他往前走，裴述之也往前走。两个人一前一后，中间隔着几步的距离。走廊不长，但陆延舟觉得走了很久。他能听见裴述之的脚步声，很轻，很稳，和他的心跳不在一个节奏上。他的心跳太快了，快到他觉得裴述之应该能听见。

　　到了大厅，其他嘉宾已经到了大半。陈霁川站在最前面，正在和苏晚吟聊天。姜白和阮棠在角落里研究墙上的装饰画。周野和傅深坐在沙发上，一个在看手机，一个在闭目养神。

　　陆延舟找了个角落站好，假装在看手机。他其实什么都没看，屏幕亮着，但他一个字都没读。他在用余光观察裴述之——裴述之走到了陈霁川那边，和陈霁川说了句什么。陈霁川笑了，拍了拍裴述之的肩膀。裴述之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也没有躲开。

　　陆延舟心想：他对陈霁川比对我好。陈霁川拍他肩膀他不躲，我跟他说话他“嗯”。虽然他没跟裴述之说过几句话，但他就是觉得不公平。凭什么？

　　导演拿着任务卡走进来，全场安静了。

　　“欢迎来到《第七秒》第三季第一期。”导演笑着说，“本期主题：消失的咏叹调。”

　　大屏幕上打出一段背景介绍：一位著名作曲家的手稿在演出前夜被盗，嘉宾需要在120分钟内找到手稿。线索藏在音乐厅的各个角落。

　　“音乐厅？”姜白皱了皱眉，“跟音乐有关？我不懂音乐啊。”

　　苏晚吟笑了：“我也不懂。”

　　陈霁川说：“不懂没关系，解谜不一定靠音乐知识。逻辑、观察、数学、运气，都行。”

　　导演开始分组。陆延舟在心里默念：不要和裴述之一组不要和裴述之一组不要和——

　　“秦述之、陆延舟，一组。”

　　陆延舟：“…………”

　　他转头看向裴述之。裴述之也看向他，两个人的视线在空气里撞上了。裴述之看了他一眼，然后移开了，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陆延舟深吸一口气。一整季。十二期。第一期就分到一组。这是节目组故意的，还是运气？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他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