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家》笛阅弦

3、手滑是门技术活 陆延舟

　　陆延舟觉得自己最近有点不对劲。

　　具体哪里不对劲，他说不上来。就是——他开始在意一些以前不会在意的事情。

　　比如，裴述之今天有没有发微博。比如，裴述之新戏的官宣照里穿的是什么颜色的衣服。比如，裴述之上次在后台说的那句“借过”，语气到底是认真的还是在逗他。

　　这些问题在他脑子里转啊转，转到他自己都觉得烦。

　　“你是不是喜欢他？”柯叙言在电话里问。

　　陆延舟正躺在沙发上吃薯片，差点没被噎死。

　　“你放什么屁？”

　　“那你为什么天天看他微博？”

　　“我没天天看！”

　　“你上次截图发给我了。”

　　“……那是手滑。”

　　“你手滑点进他主页，手滑截图，手滑发给我？”柯叙言笑了，“你的手滑频率有点高啊。”

　　陆延舟把薯片捏得咔嚓响：“你到底是不是我朋友？”

　　“是。所以我才问你。你喜欢他吗？”

　　陆延舟沉默了三秒钟。三秒钟里，他的大脑飞速运转，把所有“在意裴述之”的证据翻了一遍——那件挂在衣柜里的外套，那枚寄出去的栀子花胸针，那个秒取消的赞，那句“借过”在脑子里循环播放的次数。

　　他不喜欢裴述之。他只是——好奇。对，好奇。裴述之那个人太奇怪了，不爱说话，不爱笑，不爱社交，像一块行走的冰山。陆延舟这辈子没见过这种人，所以他好奇。好奇不是喜欢。就像你看到一只企鹅站在沙漠里，你会多看两眼，但你不是喜欢那只企鹅，你只是觉得它不该在那里。

　　“不喜欢。”陆延舟说。

　　“行吧。”柯叙言说，语气明显不信。

　　挂了电话，陆延舟把手机扔到一边，继续吃薯片。吃了几片，他又拿起手机，打开微博。

　　裴述之今天没发微博。

　　他把手机放下。

　　又拿起来。

　　点开裴述之的粉丝超话。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看这个超话。这是裴述之的唯粉聚集地，里面全是“述之哥哥今天好帅”“期待述之哥哥新戏”之类的帖子。陆延舟以前觉得这种超话无聊至极，但现在他发现自己会翻——不是看帖子，是看有没有裴述之的新图。比如路透，比如活动照，比如代言广告的截图。

　　他翻了大概五分钟，看到一组裴述之新戏的剧照。古装，长发束起，穿着一件白色的长袍，站在竹林里，手里拿着一把剑。陆延舟盯着那张图看了三秒钟，然后迅速划过去。

　　心跳有点快。

　　不是因为裴述之好看——好吧，确实好看。但他是演员，演员好看是正常的。他看到任何一个长得好看的演员都会心跳加速吗？不会。他只对裴述之这样。

　　因为他好奇。对。还是因为好奇。

　　陆延舟退出超话，打开自己的主页，发了一条微博。

　　陆延舟V：最近有点无聊，有没有好看的剧推荐？

　　发完之后他盯着屏幕，等评论。他的粉丝很热情，秒评秒赞。评论里大部分都在推荐各种剧，古偶、悬疑、都市情感，什么都有。但有一条评论，他看到了。

　　“推荐裴述之的新戏！快播了！”

　　陆延舟盯着这条评论，拇指悬在屏幕上方。他想回复——“不看。”但他没有。他想点个赞然后取消——像上次那样。但他也没有。

　　他直接把这条评论划过去了。

　　然后他打开和柯叙言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你觉得一个人会不会因为太无聊而开始关注另一个人？”

　　柯叙言秒回：“你在说裴述之吗？”

　　陆延舟：“……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猜中。”

　　柯叙言：“你每次提到‘另一个人’都是在说他。”

　　陆延舟：“我没有每次。”

　　柯叙言：“上次你说‘有个演员’，上上次你说‘某人’，上上上次你说‘那个不说话的人’。都是他。”

　　陆延舟沉默了。

　　柯叙言：“你到底在怕什么？”

　　陆延舟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他怕什么？他怕承认自己在意裴述之。因为在意就意味着——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不是好奇，不是无聊，不是手滑。意味着他是真的在意。而真的在意，是危险的。因为裴述之那个人，你永远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可能在意你，也可能不在意。他可能知道栀子花胸针是你寄的，也可能不知道。他可能记得你在后台撞上他的那两次，也可能根本不记得。

　　你在他面前，像一封信投进了没有收件人的邮箱。你不知道有没有人读，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人回。

　　陆延舟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

　　“烦死了。”他说。

　　这次他没有笑。

　　三天后，陆延舟在一档访谈节目里被问到了感情问题。

　　主持人是个经验丰富的娱乐记者，姓林，圈内人称“林怼怼”，因为问问题特别直接，从不拐弯抹角。陆延舟上节目前，苏姐千叮咛万嘱咐：“不该说的别说，不该回答的别回答，实在不行就笑。”

　　陆延舟说：“我什么时候该回答什么时候不该回答？”

　　苏姐说：“你自己判断。”

　　陆延舟说：“你这不是等于没说吗？”

　　苏姐说：“对。”

　　陆延舟：“……”

　　节目录制开始，林怼怼先聊了新戏、新歌、最近的行程安排，气氛很轻松。陆延舟放松了警惕。然后林怼怼忽然话锋一转：“最近网上有很多关于你感情状况的讨论，你知道吗？”

　　陆延舟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知道。但我没什么好说的，因为没什么可说的。”

　　林怼怼笑了：“这个回答很聪明，既没承认也没否认。”

　　陆延舟说：“因为我确实没什么可承认也没什么可否认的。”

　　林怼怼说：“那你理想型是什么样的？”

　　这个问题陆延舟被问过无数次，他有标准答案：“开朗的，爱笑的，话多的。”这个答案他用了三年，每次都说得很顺。

　　但今天，他说完之后，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裴述之。黑色的衬衫，面无表情，说了句“借过”。

　　不是开朗的。不爱笑。话少到令人发指。

　　陆延舟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你想他干嘛？

　　林怼怼又问：“那你现在有喜欢的人吗？”

　　陆延舟说：“没有。”

　　回答得太快了。快到他自己都听出了不对劲。

　　林怼怼显然也听出来了，她笑了一下，没有追问。但那个笑容让陆延舟浑身不舒服——那是一种“我知道了但我不说”的笑。

　　节目录制结束后，陆延舟回到休息室，瘫在椅子上。

　　“我说错什么了吗？”他问苏姐。

　　苏姐看了他一眼：“你说‘没有’的时候，语速太快了。”

　　“那怎么了？”

　　“正常人被问到这种问题，会犹豫一下。你没有犹豫。你像是在急着否认什么。”

　　陆延舟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反驳不了。

　　因为他确实在急着否认。

　　他怕自己如果犹豫了，会说出别的答案。比如——“有。”或者——“我不知道。”或者——更可怕的，他会说出一个名字。

　　陆延舟深吸一口气：“这段能剪掉吗？”

　　苏姐说：“林怼怼的节目，从来不剪。”

　　陆延舟把脸埋进手心里。

　　完了。

　　节目播出那天晚上，陆延舟没敢看。他窝在床上刷手机，看到热搜榜上出现了自己的名字——“陆延舟没有”。他点进去，发现网友们在讨论他回答“没有”时的语速。

　　“他回答得好快，像在掩饰什么。”
　　“我觉得他是真的有喜欢的人，但不敢说。”
　　“会不会是圈内的？”
　　“会不会是裴述之？？？”

　　陆延舟看到“裴述之”三个字的时候，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他点进那条评论，回复：“不是。”

　　发完之后他觉得不对。他为什么要回复？他从来不回复这种八卦评论。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他想删掉，但已经来不及了。截图已经在微博上传开了。

　　“陆延舟回复‘不是’了！！！”
　　“他急了！！！”
　　“所以真的是裴述之？？？他否认的是‘不是’还是‘裴述之’？？？”
　　“如果是别人他会直接说名字，他只说了‘不是’，说明他不想提那个名字！！！”

　　陆延舟看着这些分析，觉得自己快疯了。

　　他给柯叙言发消息：“我是不是不该回复？”

　　柯叙言：“你觉得呢？”

　　陆延舟：“……是。”

　　柯叙言：“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陆延舟：“什么？”

　　柯叙言：“像一只把自己绕进毛线球里的猫。你越挣扎，缠得越紧。”

　　陆延舟：“你能不能不说比喻？”

　　柯叙言：“那你别做猫做的事。”

　　陆延舟把手机摔在床上，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错了。他一开始就不该寄那枚胸针。不该在颁奖典礼后台翻白眼。不该在裴述之说“借过”的时候心跳加速。不该在微博上回复那条评论。

　　但他最不该的，是点进裴述之的主页。

　　如果没点进去，他就不会看到那条微博。如果没看到那条微博，他就不会失眠。如果没失眠，他就不会给柯叙言发消息。如果没发消息，柯叙言就不会分析。如果柯叙言没分析，他就不会开始想“我是不是真的在意他”。

　　现在他想了。想了一整夜。想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他做了一个决定：不想了。从今天开始，不想了。裴述之是裴述之，陆延舟是陆延舟。两条平行线，永远不会相交。

　　他闭上眼睛，睡了。

　　手机震了一下。他没看。

　　又震了一下。他还是没看。

　　又震了第三下。他拿起来。

　　是微博推送。特别关注：裴述之。

　　他点开了。

　　裴述之发了一条新微博。一张图。是他自己拍的——一扇窗户，外面是灰蒙蒙的天，窗台上放着一枚栀子花胸针。浅金色的。和上次那枚是同一枚。

　　这次有文案。两个字。

　　“谢谢。”

　　陆延舟盯着这两个字，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谢谢。谢什么？谢谢那枚胸针？谢谢寄胸针的人？谢谢——他？

　　裴述之知道是他。他一定知道。不然不会在陆延舟回复“不是”之后发这条微博。“谢谢”不是对所有人说的，是对他说的。

　　陆延舟把手机扣在胸口，闭着眼睛，深呼吸。

　　心跳还是很快。

　　他睁开眼，打开和柯叙言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他说谢谢。”

　　柯叙言：“谁？”

　　陆延舟：“你知道是谁。”

　　柯叙言：“他说谢谢什么？”

　　陆延舟：“胸针。”

　　柯叙言：“所以他知道是你。”

　　陆延舟：“……嗯。”

　　柯叙言：“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陆延舟盯着这行字，想了很久。然后他打开微博，点进裴述之那条“谢谢”的评论区，打了一行字，发了出去。

　　“不客气。”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掉屏幕，闭上眼睛。

　　心跳还是很快。但嘴角是翘着的。

　　这次他没有否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