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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野狗 痛苦从来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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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记不起自己的父亲是谁。
即使是自己的母亲,我也没有一个清晰的印象。
即便她现在站在我面前,恐怕我也认不出来——我只能记住一个背影,匆匆的,头也不回,
消失在逃难的人群里。
从那一刻起,我就像一只无家可归的野狗。
也许我不该抱怨她。当时兵燹遍地,哀鸿遍野,北方人已经开始易子而食。
我甚至应该感激她没有把我吃掉,而是把我丢在了相对稳定的南方。
从此,南方的街头多了一个和野狗抢食的“小贱人”。
没人在意我们这些落难的北方杂种。
他们从未施舍过一粒粮食。
野外多的是饿死的孩童,没人会多看一眼。
偷狗食是一项技术活,不是每个孩子都像我这么狡猾。
但即便狡猾如我,还是被一只恶狗咬到了小腿肚子。
伤口化脓,脓水流到脚后跟。
我一瘸一拐地饿了好几天,缩在破庙的角落里,看着伤口一天天烂下去。
那时候我想,我大概要死了。
死在没人知道的地方,和那些饿死的孩子一样,被野狗啃干净。
可我没死。小耗子救了我。
他好像比我小两个月,瘦得像根竹竿,眼睛却亮得很。
他把他的食物分给我,半块发霉的饼,一小截不知道从哪儿弄来的香肠。
他自己也饿,但还是分给了我。
“吃。”他说,“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那是第一次有人对我好。
也许是被疯狗咬过,我身上多少也染上了疯狗的气息。
伤口痊愈之后,我偷了一根萝卜,用火烧到滚烫,直到发出一股股臭气。
然后我把萝卜丢给了咬我的那只狗。
那只狗兴奋地咬下萝卜,随即被烫得嗷嗷直叫,几天后牙全掉了,活活饿死。
在把烤熟的狗腿塞进嘴里时,我第一次享受到了复仇的快乐。
后来我又认识了小麻雀。她比我们都小,但嘴最硬,坚称自己是个公主。
其实她父亲是个臭名昭著的海盗,母亲是妓女。
我和小耗子都知道,但我们谁也没戳穿她。
她的妈妈得了梅毒,被从妓院里赶出来,最后死在一间破屋子里。
那间破屋子成了我们的大本营。
三个野孩子,挤在一张漏雨的床上,互相取暖。
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一个孩子无法在这乱世活下去。
冬天来了。
南方前线战事吃紧,沿海盗匪横行。
粮食一天比一天少,价钱一天比一天贵。
那些南方的穷人开始到处找吃的,野地里连老鼠都被挖干净了。
恐惧爬满了我们的身体。
我们再也不敢出门偷东西了——生怕被那帮饿疯了的人抓住,直接扔进锅里煮熟。
可再等下去,我们都会饿死。
作为三个人的领袖,我自告奋勇出去找吃的。
我小心走过萧索的街道,翻遍每一个垃圾堆,眼睛时刻盯着四周的影子。
找遍了整个镇子,什么都没有。
只剩一个地方有希望——饕餮居。
镇上唯一的大饭店。
那里的垃圾桶往往能翻出好东西,鱼骨头、剩菜汤,有时候还有半块没人吃的肉饼。
可那里很危险。几个又壮又大的穷孩子把那里当成了自己的后厨,
小耗子的弟弟就是被他们用石头活活砸死的,只因为翻垃圾时翻出了一块带肉的骨头。
“别去。”小耗子说。
可我还是去了。
宁愿勇敢地被打死,也不愿窝窝囊囊地饿死。
夜幕降临时,我摸到了饕餮居后面。
垃圾堆一片狼藉,显然已经被翻过好几遍。
但我还是怀着一线希望,蹲下去扒拉那些烂菜叶、臭鱼头、发霉的饭团。
没多久,我摸到两截乌黑的手指。
人的手指,像是半大孩子的。
很显然,守垃圾堆的那帮人内讧了。
我把手指扔到一边,继续翻找。
“你在找吃的吗?”
声音从背后传来。我猛地回头——
几个威武强壮的卫兵簇拥着一个衣着光鲜的少年。
他看上去和我年纪相仿,八九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斗篷,斗篷边角绣着银色的花纹,
那种花纹我只在城门口贴的告示上见过,是王室的标志。
他有一张很干净的脸,干净得不像这个乱世的人。
可他眼睛里有一种东西,让我觉得奇怪——不是傲慢,不是嫌弃,是一种我说不上来的情绪。
像是累,又像是怕,像一个随时会被打的孩子,却硬撑着站在那儿。
“垃圾堆里的东西怎么能吃?”他微笑着说,“尝尝这个饼吧。”
他那眼神能让人永生难忘。灰色的眼睛好像冬天的海,含着一股莫名的善意。
这也是我第一次感受到陌生人不带目的的善良。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做工精致的肉饼,朝我递过来。
我盯着那个饼,油汪汪的,冒着香气,我已经三个月没闻过肉味了。
我一把抢过来,刚要往嘴里塞——
旁边的卫兵一巴掌把饼打掉在地上,然后一脚踩上去,碾得稀烂。
“殿下,夫人说过,您的东西不能随便给人。”卫兵开口,看都没看我一眼。
少年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不快,但很快就收敛了。
他的眼睛飞快地扫了一眼地上的碎饼,又扫了一眼卫兵的脸——那一眼太快了,
快得几乎没人会注意,但我看见了。
然后他被卫兵簇拥着,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蹲下去,伸手抓向那堆被碾碎的饼,连泥带沙带雪,一起塞进嘴里。
一口。一口。又一口。
很香。
真的很香。
“孩子,别吃了。这东西已经不能吃了,这帮畜生真不是人!”
我抬起头。
面前站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慈眉善目,穿着一件干净的灰色长袍。
他看着我,眼睛里全是心疼。
“孩子,你这是几顿没吃饭了?一定饿坏了吧?”
他慢慢伸出手,替我捋了捋散乱的头发,又擦了擦我脸上的泥污。
他的手很暖,暖得我差点掉下泪来。
“走,到我家去。我那虽然没有好吃的,但至少比饿死强。你愿意跟我走吗?”
他向我伸出手,一个让人无法拒绝的邀请。
我犹豫了一下。
“怎么啦?”他笑了,“你怕我是坏人吗?”
“不,不是。”我说,“我还有两个朋友,可以带他们一起去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慈祥了。
“看不出来,你还挺讲义气。你的朋友真幸运,有你这样的好朋友。
不就是多两张嘴吗?一起来吧!”
也许是因为刚才那一点短暂的善意,我选择相信了另一个陌生人。
一瞬间,我似乎终于感觉到,这个世界好像没那么绝望。
可当那间破屋子的门在我们身后重重关上时,
一张大网从头顶落下来,把我和小麻雀、小耗子一起死死罩在里面。
“哈哈哈——”那个慈眉善目的老人站在网外,笑得满脸褶子都挤在一起,
“又抓了三个。这年头,还是小崽子最好骗。”
后来我才知道他的名字,白脸狼,是这一带最有名的人贩子。
这一课狠狠砸在我身上,让我这辈子都记住:永远不要轻易相信那些看起来很善良的陌生人。
白脸狼走过来,蹲下身子,隔着网细细打量我们。
他的目光在小麻雀身上停了很久,久得让人心里发毛。随后他看向我。
“这个红头发的,长得还行,能卖个好价钱。”
他伸手探进网里,想捏我的脸。
我一口咬住他的大拇指。
咬住,死死咬住,牙齿穿过皮肉,直接咬到骨头。我用尽全身的力气,往下一扯——
半截手指被我硬生生咬了下来。
我毫不犹豫,一口吞进肚子里。
白脸狼疼得像杀猪一样跳起来,捂着流血的手,脸扭曲得像一张揉皱的纸。
他看着我,眼睛里第一次露出真正的杀意。
“小贱人——”
他一脚狠狠踢在我肚子上,我整个人飞出去,重重撞在墙上。
又一脚。再一脚。他疯了一样踹我,踢我的脸,踢我的头。
血从鼻子、嘴巴、眼睛里往外冒,然后眼前一黑,我什么都看不见了。
也许这么死了就好,再也不用忍受这世间的痛苦。
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总有一股不甘心,
不甘心就这么死了,不甘心死在这个人渣手里,
不甘心让那个被我咬掉手指的王八蛋笑到最后。
我醒来的时候,听见小麻雀在哭。
不是大声地哭,是那种被捂住嘴的、闷闷的啜泣。
我费力地扭头看她,她缩在角落里,下半身一片血红,脸上全是泪。
我不敢想发生了什么。
小耗子在我旁边,抱着膝盖,一动不动。
他没死,但他的眼睛空空的,像两口枯井。
他看着我,张了张嘴,没发出一点声音。
他只是伸过手来,轻轻握了握我的手。
还是那只曾经分给我食物的手,冰凉的。
周围还有十几个孩子,和我一样,缩在墙角,一声不吭。
他们被打怕了,连哭都不敢哭。
我闭上眼睛,默默等着。
等着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妈的,最近生意越来越难做了。”
外面传来白脸狼的声音,粗哑,带着挥之不去的恨意,“
昨天居然被个小婊子咬掉了大拇指,崽子越来越难管,价儿却越来越便宜。”
“大哥,这几个怎么处置?还是老规矩?”另一个声音问道。
“老规矩个屁!现在矿厂都关了,妓院也没人去了,这世道人他妈的都快死绝了”
“你就是白脸狼吗?”
一个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
很平静,很冷,像冬天刮过骨头的风。
白脸狼的声音戛然而止。
我透过木板的缝隙往外看,门口站着一个人,
穿着黑色的斗篷,带着面罩,看不清脸。他就站在那儿,
像一把直插在地上的刀,气场压得人喘不过气。
“你是谁?”白脸狼警觉地问。
“我需要十个孩子。说个价格。”
白脸狼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三个金币一个。”
“太贵了。”
“那你想要多少?”
“我要先验验货。”
脚步声渐渐走近,我赶紧闭上眼睛。
一只手托起我的下巴。
“这个质量不好啊,快死了。”
“没死!”白脸狼的声音凑过来,“这是我昨天刚抓的,您看我这大拇指,就是她咬掉的。”
他揪着我的头发把我硬生生拎起来,我忍痛咬着牙,睁开眼,死死瞪着眼前的人。
黑色的斗篷,遮得严实的面罩,只有一双眼睛露在外面。
那双眼睛看着我的时候,不像在看一个人,像在看一把还没开刃的刀。
“马戏团要的是活蹦乱跳的孩子。”那个人说,“这都快死了,养不活。十个孩子,一个金币。”
“不行!一个金币太少了——”
“那算了。你卖给别人吧。”
“等等!等等——”白脸狼咬了咬牙,脸色几番变换,“十三个,两个金币,这个红头发的,算添头。一共十四个。”
那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开口,语气没有一丝波澜:“成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