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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人渣招聘 红狐狸想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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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想多杀几个海盗,就先护好我。”我笑着说道。
小野猫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奇异的光,没应声,只把手里的剑往身前又握了握,算是应下。
打扫完战场,老乌贼凑过来,压着嗓子满是顾虑:“就这么收下了?”
我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立刻闭嘴,佝偻着身子往后缩了半步,不敢再问。
我懂他的顾虑。海盗船上,柔弱女人向来是祸根,
是男人们争抢斗殴、闹起火并的由头。
我是能镇住场子,可小野猫一身伤、看着单薄,
在这群亡命徒眼里,就是块唾手可得的肥肉,处理不好,船里先乱。
可我自有打算。我是女船长,总有不方便的时候,
身边得留个能贴身办事、信得过的女人。
小野猫心里藏着恨,也藏着狠,刚好合用。
我转身走到被劫商船的货舱门口,推开沉重的舱门,
丝绸和香料的气味混着铁锈味扑过来。
舱里堆得满坑满谷,全是钉好的木箱,开一个,是鲜亮丝绸;
再开一个,是浓醇香料;第三个箱子掀开,寒光扎眼——崭新的刀剑码得整整齐齐,
箭矢、干粮、淡水也备得足,这批货,比预想中肥得多。
我把老乌贼叫到跟前,招手让他凑近,贴着他耳朵把我的计策说清。
“你想……”老乌贼话刚冒头,猛地捂住嘴,
脸色变了变,狠狠点头,示意他懂了。
我挥手,手下海盗立马跳上商船干活。
有人蘸着地上的血,在船身喷八爪鱼的旗帜,笔触又粗又野;
有人拿刀往尸体上补刀,故意刮花脸和身子,
仿出八爪鱼惯用的杀招,痕迹做足,半分破绽不留。
整整一个时辰,才算收拾妥当。
我站在自己船头,望着月光下飘着的商船,
船身巨大的八爪鱼的图案清清楚楚,老远就能看见。
等虎皮鲨的人找到这儿,只会查到是八爪鱼干的。
这俩本就有仇,我甚至相信不用查,他们立马就能打起来。
这群靠蛮力吃饭的暴徒,向来如此。
先把人砍倒,再翻钱财,从不问缘由,在他们眼里,脑子没用,力气大就是道理。
何况虎皮鲨和八爪鱼早就互相惦记着对方的地盘不是一两天,
我这次不过是送个让他们开战的借口。
四大海盗团:虎头鲨、八爪鱼、火鳞、鬼蟹。
个个势力大、心黑手狠。以现在的实力,我可不想硬碰,更不想当最先被吞掉的那个。
九头蛇活着时,最早有十多艘船,近千号人,
真正的黄金海岸霸主,可是早在我登船之前,他就不知为什么陷入了疯狂。
在我登船之后,更是变得更加歇斯底里,喜怒无常,
时常无缘无故的虐待,甚至杀死自己的手下。
手下的人死的死,逃的逃。到我接收时只剩下七十个人,还被我清除掉几个刺儿头。
现在勉强能开船,打仗根本不够看。想扛事、抢地盘,至少要凑够一百人。
我要快速招人,而且不只要会喊打喊杀的莽夫,
更要会修船造兵器的、能治伤救命的,还要其他能顶用的人。
老乌贼给我列了张单子,密密麻麻写满缺额:
缺医生,缺木匠,缺铁匠,缺识海图的领航员,
缺打得准的炮手,缺敢跳帮冲锋的,
缺能做饭的厨子,缺敢拼命的疯子。
“还有,”他顿了顿,补了一句,“缺个管账的。
你杀疤脸熊那天,把他的银币箱捅了个窟窿,钱漏了一地,
我捡了三天,数了五遍,账还是对不上,
再没人管钱粮,早晚乱套。”
我看着单子,直接说:“靠岸招人。”
乱世里,海盗、劫匪反倒成了稳当活路。
寻常百姓饭都吃不上,跟着海盗却能吃到肉、能喝上酒,
只要有钱有船,不愁没人来投。
更何况,这世道,最不缺的就是走投无路的难民。
我们靠岸的地方,叫烂泥港。
这名不是我起的。这里原叫白鸥港,三十年前一场海啸,
半个城冲进海里,剩下的一半陷进淤泥,船进不来,人出不去,
只剩海鸥偶尔飞。后来海鸥粪混着烂泥,越积越臭,
连海鸥都不来了,烂泥港的名,就这么传了下来。
战时这里是三不管地带,如今住的,全是别处嫌弃的烂人。
逃债的、逃荒的、逃税的,逃犯、逃兵,
还有逃无可逃、来这儿等死的,乱得像一锅粥。
这里的人大多怂,没几个敢真刀真枪砍人。
乱世找帮手,人人都去寻拳头硬的打手,没人愿意来烂泥港挖人。
我不在乎。我船上的亡命徒已经够多了,我更需要的是有一技之长的人。
这群人能在烂泥港活下来,肯定有自己的活路。
我让人在码头摆一张木桌,桌上放一袋沉甸甸的银币,银光晃眼。
“招人。”我站在桌旁,声音不高,却传得远,
“能打的、会修的、会算账的、会看病的、敢拼命的。
一月三块银币,战利品另分。丑话说在前头,死了直接扔海里,没抚恤。”
围过来的人越来越多,有看热闹的,当然也有想来强的。
起初几个兵痞见我只是个小姑娘,桌上又放着钱,蠢蠢欲动想抢。
可他们看清我身后的海狼和绿鹦鹉,立马蔫了。
两人赤裸上身,臂膀粗壮,几十道刀疤纵横交错,
全是死亡刀口下留的光荣印记,比任何狠话都吓人。
那几个废物立马缩手,连退三步,低着头不敢吭声。
我反倒有点失望,巴不得他们冲上来,正好立威,可他们终究还是怂了。
很快这些人就拍成了长队,尽管深处绝境可谁都希望获得一个出头的机会。
在招了几个还算精壮的水手后,一个驼背老头靠近了。
还瞎了一只眼,剩下的眼珠黄得像老琥珀,
模样像只瞎眼老雕,看着落魄,却带着股说不上来的狠劲。
“你会干什么?”我上下打量了一下他。
“我是个医生。”老头声音沙哑。
老乌贼嗤笑一声,小声对我说:“自己都治不好,还当医生。”
老头没理他,慢慢掏出个小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排长短弯直都有的刀,还有诡异的钩子,螺旋的针头。还有些我根本描述不出来的古怪器物。怎么看都不像是手术刀,更像是一种刑具。
“这些是什么?”我问。
“治牲口的。”老头眼神闪烁的说道。
我很清楚,他在撒谎。
“会治活人吗?”
“会!得过猪瘟的人,我都救回来过。”他眼睛瞪得锃亮,焦急的看着我。
“吹牛把舌头吹歪了吧,人怎么会得猪瘟。”老乌贼嘲讽道。
“人不但会得猪瘟,还会变成猪,哈哈,这些只有真正的大师级医生才懂。你懂个屁?”老头
反唇相讥。
我突然想起在因佩隆时,曾经看到一张通缉告示,上面有一个叫独眼雕的通缉犯,
据说他把猪头和一具无头尸缝在了一起,结果那具尸体还真活了过来,满街乱咬人。
我再一看那老头,虽然他的脸并不像通缉画像上的人,但眼神是一样的诡异。
难道他就是那个独眼雕。
又一个人渣,不过战火连天,会治病的医生早就被帝国征走了,
现在找个医生比找下蛋的公鸡还难,我没得选。
“一月三块,干不干?”
“干!”老头立马答应,生怕我反悔。
接着上来的,是个胖子,圆得像球,走路浑身肉都颤。
烂泥港这破地方,能养出这么肥的人,本身就是个怪事。
“有什么本事?”我问。
“做饭。”他言简意赅。
我等他往下说,他却闭了嘴。
“没别的了?”
“没了。”他眨眨眼,“我做的饭,连鬼魂都喜欢。”
“又一个牛皮大王。”老乌贼打趣道。
“我可没吹牛,有一只鬼魂因为喜欢我做的饭,一直跟着我。”
“鬼魂在哪里,我怎么看不见?”老乌贼反问道。
“在这里。”说着胖子从怀里掏出一只鸡蛋。“鬼魂就躲在鸡蛋里。”
老乌贼还想调侃他,我拦住了,我只需要一个合适的厨师,
不是军师,不需要他有多聪明。
能在兵燹遍地的乱世把自己养得这么胖,应该会是个好厨师。
看着他那一颤一颤的圆脸,差点笑出来。
“叫什么?”
“野猪。”我一愣,然后再看看他,笑了。
“……上一个叫野猪的,被我割开了喉咙。”
胖子一愣,脸上肉直抖,连忙改口:“那、那叫我肥猪!”
“好吧,肥猪上船。”
我让老乌贼在桌前继续招人,自己站在一旁,不动声色盯着排队的人。
目光扫过人群,突然顿了一下,停留在一个人身上。
他混在第三排左侧,不起眼的位置,灰扑扑的破难民衣,打着补丁,
袖子短一截,露着半截手腕;
脸上满是尘土,头发乱得像草窝,弓背缩肩,
把自己缩成一只没人在意的野狗,像个难民。
我移开目光,继续看其他人,一个一个扫过,突然意识到刚才的那个人好像和其他难民不同。
于是我又回头看他。
他还站在原地,姿势没变。
我终于发现为什么我会注意到他,他的站姿有些太刻意了。
哪怕他刻意弓着背、缩着肩,两条腿还故意弯出几分佝偻的弧度,
可那股挺直,是从骨头缝里长出来的。
是从小被人扳着肩膀,贴着墙根一站就是一个时辰,
硬生生练出来的,规矩挺拔,而这只能是宫廷、军队才能训练出来的。
这些人是学不会真正的弯腰的。
他似乎在四处看,不是难民的好奇打量,
是在看船上人的精气神,在看岸边火炮的新旧。
“让他上来。”我抬了抬下巴,语气平淡地对老乌贼说。
老乌贼应声走过去,拨开挤挤挨挨的人群,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男人愣了一瞬,没反抗,也没多余神色,默默跟着老乌贼朝我走来。
走近了,看得越发清楚。
他脸上蒙着层灰尘,灰扑扑的看不出原本模样,
可灰尘底下,轮廓利落得扎眼。
再多尘土都掩不住那张脸的底子,眉骨、鼻梁、下巴,
每一根线条都像刀刻般精准,不多一分赘余,不少一分棱角。
这是从小就没挨过饿没受过冻,从小锦衣玉食才能伺候出的脸。
“叫什么名字?“我装作心不在焉地问。
“黑骏马。“他低声答道。
尽管他控制的很好,但是他的声音和我身边那些喊打喊杀的海盗区别太大了。
“哪儿来的?”
“因佩隆北境。”
“北境的哪个地方?”
“安道顿,小地方,不出名。”他语气平稳,回答的很快。
我问的速度很快,黑骏马语气平稳,回答的也很快。没有任何迟疑。
“我需要一个账房先生,你会算账吗?“我问道。
“会。“
“那好,上船。“
黑骏马有些迷惑,因为刚才我还在问东问西,现在却突然让他上船。
但是他没怀疑还是上了船。
第二天一早我来到了船舱外,独自站在船头,清爽的海风迎面扑来,吹散了烂泥港带出来的腥臭味。
海浪拍打着船舷,一下,又一下,节奏沉稳。
心底忽然涌起一股前所未有的笃定,不是慌乱,是看清局势后的希望,这艘船,这些人,往后的路,我能握在手里。
余光忽然扫到甲板上,黑骏马正站在不远处,安安静静看着我。
他直接向我走过来。
“谢谢你给我安排的船舱。“黑骏马对我说道。
我昨天为他调了一个比较好的舱位。
“对于因佩隆王子的来说,这是应该有的高规格的接待方式。“我回答道。
黑骏马听到我的话一愣。
抬起头第一次认真地看着我那得意的笑脸。
他看出了我的笃定。
“你是怎么看出来的?“黑骏马似乎有些不甘心。
“从你站在那里开始,你的一言一行都出卖了你。
一个难民不会像你站得那么有型,说话那么温柔,走路那么优雅。
一个人可以打扮成难民,能磨掉外表的光鲜,却变不成真正的野狗。
野狗是天生的,不是装出来的。“我平静的说。
“看来你王室和野狗都很了解。我很好奇一个海盗头子怎么会知道这么多?“
黑骏马的眼神充满了好奇,更加认真地看着我。
他的那双浅灰色的眼睛,像冬天的海,没有恐惧,
却隐约有一股巨浪掀起。
看着那双眼,我忽然心头一震。
这眼神,好像见过。
那好像还是在我当野狗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