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阙惊眠》某枝小鸟

6、府中谋局，暗布棋子 马车碾过暮

　　马车碾过暮色沉沉的长街，缓缓驶入镇国将军府朱红大门，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在静谧的夜色里格外清晰。方才相府宴席上的刀光剑影虽暂歇，可席间暗流早已裹挟着风雨，笼罩在这座世代忠良的将门府邸上空，连庭院里摇曳的灯火，都透着几分难以言说的凝重。

　　沈惊眠先扶着母亲苏氏走下马车，苏氏一路心绪不宁，指尖始终攥着女儿的衣袖，脸色依旧泛着苍白。方才温崇山当众发难的咄咄逼人、摄政王立场鲜明的偏袒、帝王讳莫如深的眼神，桩桩件件都让这位深居内宅的主母心惊胆战。她一生安稳，陪着丈夫守着将军府，见过边关风雨，却从未经历这般朝堂权谋的步步紧逼，只生怕一步行差踏错，便会让整个家族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娘，一路颠簸，先回房歇息，有什么事我们明日再议。”沈惊眠轻声安抚，声音温和却沉稳，伸手轻轻抚平母亲微皱的眉头，眼底的坚定一点点抚平苏氏心底的慌乱。她太清楚母亲的性子，温婉良善，从不愿卷入纷争，可身在权谋漩涡中心，从来没有全身而退的道理，前世母亲便是被这朝堂算计逼上绝路，这一世，她绝不让悲剧重演。

　　苏氏望着女儿眼底远超同龄人的沉稳，心头稍安，轻轻点头，由着丫鬟青黛、青禾搀扶着，缓步往内院正房走去，走至廊下时，还不忘回头叮嘱：“眠儿，别思虑太多，万事有你父亲和兄长们在，切莫独自硬扛。”

　　“女儿知晓，娘放心便是。”沈惊眠颔首应下，目送母亲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才缓缓收回目光，转身往前厅书房走去。她知道，今日相府之事，父亲必定会召集兄长们商议对策，这场关乎家族存亡的谋划，从今夜起，便要正式拉开序幕。

　　前厅书房内，灯火已然通明。

　　镇国将军沈策端坐主位，一身常服难掩边关武将的挺拔身姿，眉宇间带着久经沙场的刚毅，此刻眉头微蹙，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神色凝重。大哥沈惊鸿、二哥沈惊羽、三哥沈惊澜分列两侧，三人皆是面色严肃，全然没了往日的闲适，方才宴席上的风波，让他们彻底看清了温家赶尽杀绝的野心，也明白了如今沈家所处的险境。

　　见沈惊眠推门进来，沈策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随即招手让她近前：“眠儿，今夜之事，多亏了你临危不乱，若是换做从前，怕是早已被温家拿捏住把柄。”

　　从前的沈惊眠，性子怯懦温婉，虽知书达理，却从不愿涉足朝堂纷争，面对权贵刁难，只会一味退让隐忍。可经此一事，沈策清楚地察觉到，女儿像是脱胎换骨一般，从容、果敢、有勇有谋，面对温崇山的刻意构陷，能当众据理力争，丝毫不落下风，就连权倾朝野的摄政王，都对她另眼相看。

　　“父亲言重了，女儿只是做了该做的事，守护沈家，本就是我分内之责。”沈惊眠微微躬身，语气平淡，没有半分居功之意，抬眸看向众人，继续开口，“今夜摄政王公然站在我们这边，看似是帮我们化解了危机，可此事绝非表面这般简单。”

　　三哥沈惊澜合上手中折扇，轻点掌心，深表赞同：“妹妹说得极是，摄政王向来在朝堂中立身中正，从不轻易偏袒任何一方，今夜却公然压制温家，摆明了是想拉拢我们沈家，借我们之手，制衡温家在朝堂的势力。”

　　沈惊澜心思缜密，常年游走在文臣之间，最是看透朝堂权谋算计，摄政王的心思，他早已猜得八九不离十。朝堂之上，从来没有无缘无故的善意，只有永恒的利益纠葛，摄政王与温家本就面和心不和，沈家手握边关兵权，正是制衡温家的最佳筹码，而女儿沈惊眠，便是摄政王眼中，与沈家联结的最佳纽带。

　　“正是如此。”沈惊眠点头，眸色清冷，字字清晰，“摄政王有他的图谋，我们也有我们的底线，与他联手，是目前对抗温家的最佳出路，但我们绝不能沦为他手中的棋子。前世我们便是被各方势力裹挟，最终落得满门抄斩的下场，这一世，我们要做执棋人，借摄政王之势，扳倒温家，护住家族周全。”

　　提及前世，书房内的气氛瞬间沉了几分。沈策与三位兄长皆是心头一紧，前世沈家的惨烈结局，是刻在骨子里的痛，若不是女儿重生归来，提前点破温家的阴谋，他们依旧身处迷雾之中，任由温家摆布，一步步走向灭亡。

　　二哥沈惊羽性子急躁，攥紧拳头，语气满是怒意：“那温崇山老贼，狼子野心，处处针对我们沈家，今夜这笔账，我迟早要跟他算清楚！只是我们如今该如何做？温家势大，在朝中根基深厚，党羽众多，想要扳倒他，绝非易事。”

　　“二哥莫急，硬碰硬绝非良策，我们如今要做的，是暗中布局，步步为营。”沈惊眠缓缓开口，目光坚定，“温家多年把持朝政，结党营私，贪赃枉法，必定积攒了无数罪证，我们只需暗中收集证据，耐心等待时机，再联合摄政王，一举将温家扳倒。当务之急，是先稳固自身，防备温家的报复，同时在朝中、京中，悄悄安□□们自己的人手，布下棋子。”

　　她心中早有谋划，前世温家能轻而易举扳倒沈家，正是因为沈家一心扎根边关，对朝堂权谋疏于防备，且身边可用之人太少，处处被温家牵制。这一世，她要提前做好万全准备，既要守住边关兵权，也要在京中站稳脚跟，让温家无从下手。

　　沈策闻言，眼中精光一闪，看向女儿的目光愈发欣慰：“眠儿所言，正中要害，那我们便依计行事。惊鸿，你负责打理军中事务，牢牢把控边关兵权，同时联络军中旧部，稳固我方势力，切莫让温家安插的人有机可乘；惊羽，你身手不凡，暗中培养府中护卫，同时打探温家动向，留意温家党羽的一举一动，但凡有可疑之处，立刻上报；惊澜，你游走文臣之间，暗中拉拢那些不满温家专权的官员，收集温家贪腐谋私的证据，切记行事隐秘，不可打草惊蛇。”

　　三位兄长齐齐躬身应下：“孩儿遵命！”

　　“父亲，女儿还有一事请求。”沈惊眠上前一步，语气郑重，“府中下人繁杂，难免有温家安插的眼线，还请父亲允许女儿亲自打理府中中馈，清理府中奸细，同时挑选忠心可靠之人，培养心腹，以防内宅生变。”

　　前世将军府之所以会被轻易攻破，正是因为内宅有温家安插的眼线，府中一举一动都被温家了如指掌，最终才会陷入绝境。这一世，她必须先清理内宅，杜绝后顾之忧，才能放心在外布局。

　　沈策当即应允：“此事交由你全权负责，府中上下人等，皆听你调遣，但凡有不轨之人，你可自行处置，不必禀报。”他深知女儿心思缜密，行事稳妥，将内宅之事交予她，最为放心。

　　商议已定，众人各自散去，着手安排后续事宜。书房内只剩下沈策与沈惊眠父女二人，沈策看着眼前亭亭玉立、眼神坚定的女儿，长叹一声，语气满是愧疚：“眠儿，是父亲无能，让你小小年纪，便要背负这般重担，本该是无忧无虑的世家贵女，却要卷入这朝堂纷争之中。”

　　沈惊眠走到父亲身边，轻轻摇头，眼底满是暖意：“父亲，女儿从不觉得辛苦，能与父亲、兄长们一同守护这个家，便是女儿最大的心愿。前世是我不懂事，拖累了全家，这一世，我定会拼尽全力，护我们全家安好，让温家血债血偿。”

　　沈策拍了拍女儿的肩头，万千话语，最终只化作一句：“好，好，万事小心，切莫逞强。”

　　离开书房，夜色已深，庭院里凉风习习，吹起沈惊眠月白色裙摆。她没有立刻回房，而是带着丫鬟青黛，缓步往府中下人居所走去。今夜她便要动手，清理府中奸细，绝不能给温家留下任何可乘之机。

　　青黛跟在身后，轻声开口：“小姐，老奴已经查探清楚，府中洒扫的张妈、厨房的李厨子，还有外院的两个小厮，都是当年温家送入府中的人，平日里悄悄打探府中消息，传递给温家。”

　　青黛是沈惊眠的陪嫁丫鬟，忠心耿耿，心思机敏，前世陪着沈惊眠一同赴死，这一世，沈惊眠早早便将她留在身边，委以重任，让她暗中查探府中奸细。

　　“做得好。”沈惊眠眸色清冷，语气平淡，“不必声张，将他们暂且控制起来，严加看管，不许他们与外界联系，待日后查清所有眼线，再一并处置。另外，挑选一批家世清白、忠心可靠的下人，补充到府中，尤其是我院中、父亲与兄长们身边，务必安排最可靠的人。”

　　“老奴遵命，即刻便去安排。”青黛应声，转身快步离去，行事利落果断。

　　沈惊眠独自站在廊下，望着漫天星辰，前世的种种画面在脑海中闪过，父亲被斩、兄长流放、母亲自缢、自己受尽屈辱，每一幕都刻骨铭心，化作她前行的动力。她深吸一口气，眼底寒意渐浓，温家，这一世，我绝不会再给你们任何机会，你们欠沈家的，我会一点一点，全部讨回。

　　与此同时，相府深处，温家书房内，却是一片乌烟瘴气。

　　温崇山坐在主位，面色铁青，桌上的茶杯被狠狠摔在地上，碎裂一地，茶水四溅。温玉姝站在一旁，眼眶通红，满脸委屈与怨毒，哭哭啼啼地说道：“父亲，今日沈惊眠那般羞辱我，还有摄政王公然偏袒她，您一定要为女儿做主，为我们温家出这口恶气！”

　　今日在宴席上，她献舞失利，颜面尽失，反倒让沈惊眠出尽风头，成了全场的焦点，还得了摄政王的青眼，这份屈辱，她这辈子都没受过，恨不得将沈惊眠碎尸万段。

　　温崇山怒声呵斥：“哭哭啼啼有什么用！若不是你办事不力，献舞都能出差错，怎会让沈惊眠占了上风！如今摄政王公然站队沈家，我们想要再轻易动沈家，已然难上加难，都怪你，坏了我的大事！”

　　他精心布局，本想借着粮草之事，一举将沈家扳倒，却没想到被沈惊眠三言两语化解，还被摄政王横插一脚，彻底打乱了他的计划。如今摄政王与沈家隐隐有结盟之势，对温家而言，无疑是最大的威胁。

　　“父亲，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难道就这么放过沈家？”温玉姝止住哭声，眼神怨毒，不甘心地问道。

　　“放过沈家？不可能！”温崇山眼底闪过一丝狠厉，“沈家手握重兵，本就是我们的心头大患，留着迟早是祸患，这一次没成功，还有下一次。你且安分守己，切莫再贸然行事，免得落人话柄。我即刻便联络朝中党羽，一方面暗中阻挠边关粮草军械调拨，给沈策制造麻烦；另一方面，散布流言，污蔑沈家与摄政王勾结，意图不轨，挑拨帝王与沈家、摄政王的关系。”

　　帝王最忌惮的便是臣子结党营私、手握重兵，只要放出沈家与摄政王勾结的流言，必定会引起帝王的猜忌，到时候，不用温家动手，帝王便会亲手压制沈家。温崇山深谙帝王心术，这一招借刀杀人，最为致命。

　　“父亲英明！”温玉姝眼前一亮，连连点头，“女儿定会安分守己，静待父亲的好消息，我倒要看看，沈惊眠还能得意多久！”

　　父女二人在书房内密谋算计，一场针对沈家与摄政王的流言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而摄政王府中，灯火彻夜未熄。

　　谢衍平端坐书房，一身玄色常服，眉眼冷冽，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场。近侍陆知衍躬身站在下方，将方才打探到的将军府与相府的动向，一一如实禀报：“王爷，将军府那边，沈将军已经召集子女商议对策，沈小姐亲自接手内宅，清理府中奸细，沈家三位公子也各自行动，稳固势力，暗中收集温家罪证；相府那边，温崇山与温玉姝大发雷霆，已经暗中联络党羽，打算散布流言，污蔑沈家与王爷您勾结，意图不轨。”

　　谢衍平指尖轻轻敲击桌面，神色淡漠，听完汇报，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温崇山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想借陛下的猜忌，除掉本王与沈家，未免太过天真。”

　　他早已料到温崇山会狗急跳墙，使出这般下作手段，帝王心思多疑，若是流言四起，必定会对沈家与自己心生忌惮，到时候朝堂势必会再起波澜。

　　陆知衍面露担忧：“王爷，那我们要不要提前出手，制止流言传播？若是陛下当真起了猜忌，对我们极为不利。”

　　“不必。”谢衍平抬手制止，眸色深邃，“任由流言传开，本王倒要看看，陛下会作何反应，也看看，沈惊眠会如何应对这场危机。”

　　他心中自有盘算，这场流言，既是危机，也是契机。若是沈惊眠能凭借一己之力，化解这场危机，便证明她有足够的实力，与自己联手共破朝堂困局；若是她化解不了，那沈家也不值得自己费心拉拢。

　　“传令下去，暗中静观其变，不必插手，但若温家有伤及沈家性命的举动，即刻出手阻拦。”谢衍平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他可以看着沈惊眠应对危机，磨炼心性，却绝不允许温家在此时毁掉沈家，毁掉这枚制衡温家的关键棋子。

　　陆知衍躬身应下：“属下遵命！”

　　夜色渐深，万籁俱寂，京中三股最关键的势力，皆在夜色中悄然布局，暗流涌动。一场看似无形的较量，已然拉开帷幕，流言将起，风雨欲来，沈家身处漩涡中心，面临着新一轮的危机。

　　沈惊眠回到自己的院落，洗漱完毕，却毫无睡意。她坐在灯下，铺开宣纸，执笔细细勾勒，将朝中各方势力、温家党羽分布一一标注清楚，反复推演着后续可能发生的局势。

　　她深知，温家吃了大亏，绝不会善罢甘休，必定会使出更阴狠的手段报复，而散播流言、挑拨帝王猜忌，是最有可能的一步棋。前世温家便是用这一招，让帝王彻底对沈家失去信任，最终下定除掉沈家的决心。

　　这一世，她绝不会重蹈覆辙。

　　青黛端着热茶走进来，看着灯下执笔凝神的小姐，轻声道：“小姐，夜深了，歇息片刻吧，您已经操劳许久了。”

　　沈惊眠放下笔，端起热茶，指尖传来暖意，语气沉稳：“不必，温家很快便会动手，我们必须提前做好准备。青黛，明日一早，你便派人在京中留意流言动向，一旦有关于沈家与摄政王的流言传出，立刻派人回府禀报，同时，暗中散布温家贪腐、结党营私的消息，混淆视听。”

　　“老奴明白。”青黛连连点头。

　　沈惊眠望着窗外沉沉夜色，眼底光芒坚定。

　　温家，尽管放马过来。

　　这一世，我沈惊眠，早已不是任人宰割的弱女子，我会守好我的家人，守好将军府，在这暗流汹涌的朝堂棋局中，破局而出，让你们血债血偿！

　　而她与谢衍平之间，那场强强博弈、互为盟友的权谋之路，也在这夜色笼罩下，正式开启。京中风雨，即将席卷而来，新一轮的交锋，近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