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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局中棋
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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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二横死的消息,没过多久便传到了宋岩耳中。
现场狼藉一片,手下于角落寻到一小块杂役统一的青灰色布料。
宋岩指尖捻着布料,嗤笑一声,已然笃定:“苏时安。”
“宋师兄,此布料杂役皆有,恐难定罪……”
宋岩目光一冷,扫得那弟子噤声不敢再言。
“人赃俱获,无需多审,押入大牢,按门规处置!”
执法堂弟子到来时,苏时安全无反抗,温顺得反常,任由众人捆缚押走。
她垂眸静立,面上波澜不惊,心底却掠过一丝冷寂。
如她所料,宋岩依旧刚愎自用,一点就着。她刻意留下的衣角,果然成了“铁证”,事情,也如她所愿闹大了。
宋岩定下罪名,便急匆匆赶往外事阁,向祖父宋风衍禀报。
“师父,苏时安是季管事手下杂役,如今人赃俱获,蓄意杀害同门,此事该如何处置?”
宋风衍端着白瓷茶杯,指尖摩挲着杯沿,浅浅抿了一口清茶,慢悠悠吐出二字:“好茶。”
宋岩躬身静立,满心急切却不敢催促,只得垂首等候。
直到一盏茶饮尽,杯盏轻搁在案上,发出清脆声响,老者才缓缓抬眼,目光平淡看向他:“放了。你们从前如何待她,心里清楚,此事,到此为止。”
宋岩猛地一怔,全然没料到会是这个结果,一时忘了礼数,径直直起身,脱口而出:
“爷爷!那丫头杀了我的人,就这么放过她?”
“怎么?欺负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很光彩?”
宋风衍眼尾微眯,原本温和的气息骤然一沉,无形的威压散开,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宋岩心头一紧,满腔不甘却也只能压下,连忙俯首:“弟子不敢。”
宋风衍提壶为他斟满茶水,语气淡了几分,却带着深意:“岩儿,你的眼界该放长远些。”
“弟子知晓,先行告退修习。”宋岩躬身行礼,满心憋屈地退了出去。
回到自己院中,五年前的一幕猝然撞进脑海,刺得他心头怒火更盛。
那日,爷爷牵着满身脏污、刚入宗门的小丫头,语气平淡却认真地对他说:“宋岩,你该多向时安学学,这孩子性子极韧,是你没有的定力。”
凭什么?
她不过是个家破人亡的孤女,灵根废钝,连宗门弟子都算不上,凭什么被爷爷这般另眼相看,甚至拿他与之相提并论?
宋岩攥紧双拳,指节泛白,心底戾气彻底爆发,抬手横扫案几,满屋器物被砸得粉碎,碎裂声响刺耳至极。
李强立在一旁,浑身发抖,头埋得极低,连大气都不敢喘。
一番发泄过后,宋岩胸口起伏,阴鸷的目光死死钉在李强身上,冷声吩咐:“去大牢放人,带她来见长老。屋内重新置办,此事不得对外声张。”
李强连忙躬身领命,慌忙退下,心中叫苦不迭,夹在两边根本不敢有半分怠慢。
他快步赶到牢房,对着端坐角落、神色淡然的苏时安,微微躬身,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苏道友,宋长老有请。”
苏时安缓缓抬眼,舒展了下被绳索捆得微麻的手腕,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知道了。”
说罢,她自顾站起身,迈步走出牢房,态度平淡从容,仿佛方才被关的不是她,只是从柴房踱步而来一般,毫无阶下囚的狼狈。
这是她第二次踏入外事阁。
对着上座白须满面、神色和蔼的老者,她规规矩矩躬身行礼,语气恭顺平和:“杂役弟子苏时安,见过宋长老。”
宋风衍抚着胡须,眉眼间满是慈蔼,快步走近,看着她满眼欣慰:“小时安,长大了,出落得愈发沉稳了。”
他话音一转,神色骤然郑重:“当年我给你的邀请,至今仍作数。五年过去,你可改主意了?”
苏时安思绪微飘,瞬间落回初见之时。也是在这外事阁,老者笑眯眯地看着她,语气带着几分诱哄:“做我亲传弟子,好处多多,往后在宗门无人敢欺。”
她微微欠身,语气依旧平和,却带着不容更改的坚定:“长老厚爱,弟子心领,我的答案,依旧不变。”
宋风衍脸上的兴致顿时淡了下去,满脸惋惜,连连摆手:“罢了罢了,强求不来。”
随即,他神色忽而沉了几分,语气微涩开口:“小时安,可听过‘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你……可曾怪我这些年对你不闻不问?”
苏时安轻轻摇头,神色平静:“长老已照拂良多,若非您暗中接济,弟子早已冻饿而死,谈不上怪罪。”
宋风衍面露愧色,轻叹一声:“是我教孙无方,宋岩年少莽撞,从前多有得罪,我替他,向你赔个不是。”
“他是他,您是您,一码归一码。”苏时安语气淡淡,没有多余情绪,“若无他事,弟子先行告退。”
宋风衍看着她,终究无奈摆手:“去吧。”
待苏时安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外,外事阁内瞬间陷入死寂。
方才满脸慈蔼的宋风衍,脸上的笑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眉眼间的温情尽数收敛,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冷漠,周身散发着阴鸷而沉郁的气息。
他指尖轻叩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半晌,才低低喃喃自语,声线冷冽刺骨:“要不是为了我的大计……啧,真是个不懂好歹的死丫头。”
走出外事阁,暖风吹在身上,苏时安脸上刻意维持的浅淡谦逊,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死寂般的漠然。
这位宋长老,又知道多少?心思倒是沉得可怕。
以她如今的资质,他却一而再、再而三地抛出橄榄枝,执意要收她为徒,绝非一句“心性坚韧”就能搪塞过去,况且他也不像表面那般疼爱孙儿,背后必定藏着不可告人的图谋。
她至今记得,当年自己追问收徒缘由时,老者轻叹着说:“你历经磨难,心性坚韧,正好弥补岩儿的不足,你多教教他,算是我这老人疼孙的一点私心。”
自欺欺人,久则自迷。
苏时安抬眼,望向宗门深处,眼底没有丝毫波澜。
今日她刻意闹到这般地步,想要引出来的那个人,依旧没有丝毫动静。
五年,早已熬够了耐心,也有的是时间。
况且棋局已开,轮不得你不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