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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雨停之前 顾衍说“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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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衍说“明天还来”,但他第二天没来。
第三天也没来。
江屿是在第四天晚上才发现这件事的。
准确地说,他不是“发现”的,是“意识到”的。前三天他一直在告诉自己,顾衍来不来跟他没关系。书店是开门做生意的,谁来都行,谁不来都行。他不需要特意去注意某一个人。
但他注意到了。
他注意到那把靠窗的沙发,已经连续空了三天。没有人坐在那里看书,没有人把薄荷糖放在收银台上,没有人在清晨九点推开那扇玻璃门,带着一杯咖啡和一盒便利店的早餐。
小陈倒是问过一次:“老板,之前总来的那个帅哥最近怎么不来了?”
江屿说:“哪个?”
小陈看了他一眼,识趣地没再问。
第四天晚上,书店打烊之后,江屿坐在收银台后面,把那盒薄荷糖从抽屉里拿出来。
还剩大半盒。他吃过一颗,就是阿禾走的那天。后来再没动过。
他把盒子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生产日期是三个月前,保质期十八个月。很新,不是七年前那个批次。顾衍买了新的,一直在买新的。
江屿把盒子放回抽屉,拿起手机。
微信里,顾衍的对话框还是空的。那条七年前的“对不起”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一道早就结痂的疤,不疼了,但一碰就知道,底下的肉还是嫩的。
他点进顾衍的朋友圈。
还是三天可见,还是什么都没有。
他又退出来。
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他打开了另一个人的对话框。
江屿:“顾衍最近有找过你吗?”
对方过了大概两分钟才回。
林述:“谁?”
江屿:“顾衍。”
林述:“你前男友?没有。怎么了?”
江屿:“没事。”
林述:“他回来了?”
江屿没回。
林述是顾衍大学时的室友,也是当年为数不多知道他们关系的人。毕业后林述去了别的城市,跟顾衍断了联系,跟江屿反倒时不时说几句话。但也不算多熟,一年聊个两三次,逢年过节发个祝福那种。
江屿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到问他。也许是想确认顾衍有没有跟任何人联系过,也许只是想找一个人说说话,说关于顾衍的话。
但林述的回复让他意识到一件事——顾衍回来以后,没有找过任何人。没有找老朋友叙旧,没有发朋友圈昭告天下,甚至连一个定位都没打过。
他回来,好像只做了一件事。
就是走进江屿的书店。
江屿把手机放下,关了灯,上楼。
洗漱,躺下,闭眼。
睡不着。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秋天的夜里已经开始凉了,被子不够厚,他蜷了蜷腿,把自己缩成一个团。
窗户没关严,有风从缝隙里钻进来,窗帘被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江屿看着那片晃动的窗帘,忽然想起一件事。
七年前的那个冬天,他和顾衍挤在学校旁边租的小单间里。暖气坏了,两个人裹着一床被子,缩在沙发上看电影。顾衍怕冷,把江屿的手拉过来,塞进自己毛衣里面,贴着小腹。
“凉!”江屿缩手。
“别动,”顾衍按住他,“暖和一下。”
“你肚子好凉。”
“是你手凉。”
江屿笑了,把头靠在顾衍肩膀上。电影放的是什么他早就不记得了,只记得顾衍的毛衣是深蓝色的,软软的,有一股洗衣液的味道。
那股味道他后来找了很多年。超市里、商场里、网上,他把所有品牌的洗衣液都闻了一遍,没有一款是一样的。
也许根本不是洗衣液的味道。也许只是顾衍的味道。
江屿闭上眼睛,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不想承认,但他确实在想顾衍。
在想他为什么没来。
在想他是不是又走了。
在想他那天早上坐在书店沙发上看书的样子,是不是一场他编造出来的梦。
凌晨一点二十分,江屿的手机震了。
不是电话,是微信。
他几乎是瞬间清醒,抓过手机,屏幕的光刺得他眯了一下眼睛。
消息是阿禾发的:“睡不着。你睡了吗?”
江屿盯着那行字,心里有一个地方轻轻塌了一下。
不是顾衍。
他回了一个字:“没。”
阿禾:“你又在想他?”
江屿:“没有。”
阿禾:“你每次说‘没有’的时候就是在想。”
江屿没反驳。
阿禾:“你想找他就找。发个消息不会死。”
江屿:“我没想找他。”
阿禾:“那你为什么半夜不睡觉?”
江屿:“失眠。”
阿禾:“为什么失眠?”
江屿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几次,最后发了一句:“他说第二天还来,但没来。”
阿禾秒回:“我就知道。”
阿禾:“你别急,也许出差了。他不是刚回国吗,事情多。”
江屿:“我没有急。”
阿禾:“你凌晨一点不睡觉在等我消息,你告诉我你不急?”
江屿看着这句话,忽然觉得有点好笑。阿禾这个人,说话永远一针见血,从来不给他留面子。
但他确实需要这个。
需要一个人戳破他的嘴硬,告诉他“你就是在意了,承认吧”。
江屿:“可能吧。”
阿禾:“可能什么?”
江屿:“可能有一点急。”
阿禾发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包,然后说:“打电话说?”
江屿看了看时间,凌晨一点半。
他打了过去。
阿禾接得很快,声音清醒得不像被吵醒的,倒像是一直在等。
“说吧,”阿禾说,“你到底在怕什么?怕他不来了?你不是正希望他不来吗?”
“我不知道我希望什么。”江屿的声音有些闷,他侧躺着,手机压在耳朵上,“我以为我希望他别来。但他真的不来了,我又……”
“又怎样?”
“又觉得空。”
阿禾沉默了两秒。
“江屿,你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她的声音比平时温柔了一些,“也许他不是不想来,是不敢来。”
“什么意思?”
“你想想,他第一次来书店,你说了什么?你说‘打烊了’,让他走。第二天早上他来,你全程没给他一个好脸,他走了你也没留。他会不会觉得,你不想见他?”
江屿没说话。
“他欠你一个解释,这个没错。但你有没有想过,他可能比你还怕?”阿禾说,“他怕你恨他。他怕你不想再见到他。他怕他出现一次,你烦一次。所以他不敢来了。”
“他不是那种人。”江屿说。
“他是哪种人?”
“他做决定从来不会犹豫。当年说走就走,一个字都没多留。他要是想做一件事,没有人能拦得住他。”
“那是七年前。”阿禾说,“人都是会变的。你变了,他也会变。”
江屿沉默了很久。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雨点打在空调外机上,滴滴答答的,像谁在敲门。
“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江屿终于说。
“你什么都不用做,”阿禾说,“你就让他来。他来,你开门。他坐,你倒茶。他想说话,你就听。他不想说,你就忙你的。你不用主动做什么,你只要不把他推开就行。”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阿禾说,“但最难的部分,恰恰就是‘不推开’。因为你太擅长推开了。你对谁都客气,对谁都礼貌,对谁都保持距离。你把所有人都挡在外面,然后用‘我一个人也挺好’来骗自己。”
江屿没反驳。
因为他知道阿禾说的是对的。
他确实擅长推开人。不是用冷暴力,是用礼貌。他对每个人都很好,温和、耐心、得体,但这种好是有边界的,像一道透明的玻璃墙,你能看见他,但碰不到他。
他花了七年建起这堵墙。
顾衍回来第一天,墙上就有了裂痕。
“睡吧。”阿禾打了个哈欠,“明天他要是还不来,你就发个消息问问。问一句‘你还好吗’,又不会怎样。”
“嗯。”
“晚安。”
“晚安。”
电话挂了。
江屿把手机放在枕头边,翻了个身。雨声更大了,窗户被风吹得轻微震动。
他闭上眼睛,在雨声里慢慢睡了过去。
第二天是周五。
江屿早上七点就醒了,比平时早了半小时。他洗漱完下楼,打开书店的门,按下灯的开关。顶灯一排排亮起来,照亮了空荡荡的书架和桌椅。
他煮了一壶茶,坐在收银台后面。
那盒薄荷糖还放在抽屉里。他拿出来,摆在收银台上,又放回抽屉里。反复了两次,最后还是放在了桌上。
靠窗的沙发空着。
江屿看了一眼挂钟。八点四十五。
他开始整理昨天的销售记录。昨天卖了十二本书,三本小说,四本散文,两本诗集,三本儿童绘本。营业额不高,但够交房租了。
九点整。
门没响。
九点十五。
门没响。
九点半。
门响了。
风铃叮当一声,江屿抬起头。
进来的是一个中年女人,穿着碎花连衣裙,手里挎着一个帆布包。她在书店里转了一圈,拿了一本食谱,到收银台结账。
“三十五块。”江屿说。
女人付了钱,走了。
书店又安静下来。
江屿看了一眼收银台上的薄荷糖,把它放回了抽屉。
十点的时候,小陈来了。
“老板早!”他把包一扔,开始擦书架。擦了两排,忽然停下来,“对了,老板,对面新开了一家咖啡店,你要不要去试试?他们的拿铁不错。”
“不去。”
“你怎么老是不去?你也该出出门了,整天窝在书店里,会发霉的。”
“我是老板,我要看店。”
“我帮你看啊。”
江屿看了他一眼:“你上次帮我看店,把《百年孤独》放到旅游分类里了。”
小陈缩了缩脖子:“那次是意外……”
“你去擦书架吧。”
小陈悻悻地走了。
江屿低下头,继续看采购清单。但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脑子里全是阿禾昨晚说的话——“你就发个消息问问,又不会怎样。”
他拿起手机,打开顾衍的对话框。
“你还好吗”
他打了这四个字,盯着看了十秒钟,然后删掉了。
他又打:“这几天怎么没来”
又删掉了。
他再打:“忙吗”
还是删掉了。
最后他什么都没发,把手机扣在桌上。
他做不到。
他可以对任何人说“你好”“谢谢”“欢迎光临”,那些话都是安全的,不会暴露任何情绪。但给顾衍发消息不一样。哪怕只是一个标点符号,都像是在说“我在等你”。
他不想让顾衍知道他在等。
因为他怕顾衍知道以后,又会像七年前一样,给他一点甜头,然后转身就走。
下午三点,书店里来了几个客人。一个大学生模样的男生在文学区站了半小时,买了一本《局外人》。一对情侣在文创区挑了半天,买了两张明信片。一个老爷爷进来问有没有《古诗词选集》,江屿说卖完了,帮他订了一套。
忙碌起来的时候,时间过得快一些。
但忙碌总会结束。
五点以后,店里又空了。小陈擦完了书架,拖完了地,坐在收银台旁边刷手机。刷着刷着忽然“啊”了一声。
“怎么了?”江屿问。
“我们学校附近出了车祸,”小陈把手机举起来给他看,“好像挺严重的,路都封了。”
江屿扫了一眼那条新闻。一辆货车和一辆轿车在十字路口相撞,轿车车头变形了,救护车到了现场。事发地点在城东,离书店很远。
“离我们远着呢。”江屿说。
“也是。”小陈把手机收起来,“对了老板,我下周三请个假,要考试。”
“嗯。”
“谢谢老板!”
小陈五点四十走的。走之前帮江屿把门口的招牌收了进来,又把垃圾桶换了新的垃圾袋。
“老板你早点关门,别又熬到七八点。”
“知道了。”
小陈走了以后,书店彻底安静下来。
江屿坐在收银台后面,听着挂钟的滴答声。
六点。六点二十。六点三十五。
他站起来,开始关灯。顶灯一排排灭掉,只剩下门口那盏暖黄色的壁灯。
他走到门口,手搭在卷帘门的拉环上。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街上没什么人。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数。
一。
手微微用力。
二——
门被推开了。
不是卷帘门,是玻璃门。有人从外面推开了它,力气不大,但很急,门撞到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江屿的手还搭在卷帘门上,整个人僵住了。
顾衍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黑色冲锋衣,拉链拉到最上面,脸色有些白。他的头发是乱的,像是被风吹了很久。他的眼睛很亮,亮得有些不太正常。
他的手里没有咖啡,没有薄荷糖,什么都没有。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江屿,呼吸有些急促。
“你关门了?”顾衍问。
声音有些哑,像是赶了很远的路。
江屿看着他的脸,看着他额角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蹭的一道灰痕,看着他冲锋衣下摆上干涸的泥点。
他忽然想起了小陈刚才说的那场车祸。
城东。
顾衍住在城东。
江屿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你这几天去哪了?”他听见自己问。
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稳。
“出差,”顾衍说,“临时走的,去了趟深圳。今天下午刚回来。”
“你的车呢?”
顾衍顿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
“蹭了一下。”他说,“不严重。”
江屿看着他。
“哪蹭的?”
“城东那个十字路口。”
江屿的手从卷帘门上滑了下来。
“你下车了吗?”他问。
“什么?”
“车祸以后,你下车了吗?”
顾衍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情绪,像是惊讶,像是心疼,又像是某种被看穿之后的松动。
“你怎么知道的?”他问。
“新闻。”江屿说,“下午三点的新闻。轿车车头变形,路封了。”
顾衍没说话。
“你从医院过来的?”江屿问。
“没去医院。”
“顾衍。”
“只是蹭了一下,”顾衍说,“我没受伤。”
江屿看着他额角上那道灰痕,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微微发抖的手指。
“你骗人。”江屿说。
声音不大,但很确定。
顾衍沉默了一会儿。
“擦破了一点皮,”他说,“包扎过了。真的没事。”
江屿站在原地,手垂在身体两侧,攥成了拳头。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生气。他应该不在乎的。顾衍出没出车祸,跟他又有什么关系?
但他就是在乎了。
在乎到心脏疼。
“你进来。”江屿说。
顾衍愣了一下。
“进来。”江屿重复了一遍,“我帮你换药。”
顾衍看着他,慢慢走进了书店。
江屿转身去茶水间拿急救箱。他的手指在翻找碘伏和纱布的时候,抖得很厉害。
他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然后他端着急救箱,走到顾衍面前。
“坐下。”他说。
顾衍在沙发上坐下了。
江屿蹲下来,打开急救箱,拿出碘伏和棉签。
“哪只手?”
顾衍伸出左手。他的手掌外侧包着一块纱布,纱布上渗出了淡淡的血色。
江屿小心地拆开纱布。伤口不大,但很深,缝了三针。缝合的线很细,但周围的红肿说明处理得并不好。
“这不是在医院缝的。”江屿说。
“诊所,”顾衍说,“路上随便找了一家。”
江屿没说话。他用碘伏棉签轻轻擦拭伤口边缘,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弄疼他。
顾衍低头看着他的手。
江屿的手很好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以前这双手总是在翻书,或者泡茶,或者在他手心里写字。
现在,这双手在帮他换药。
“江屿。”顾衍叫他。
江屿没抬头。
“对不起。”顾衍说。
“你不用什么事都道歉。”江屿把新纱布盖上去,用胶带固定,“好了。”
他站起来,收拾急救箱。
“你这几天,”顾衍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有没有想过我?”
江屿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没回头。
“没有。”他说。
顾衍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你了。”顾衍说。
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江屿站在茶水间门口,背对着他。
他的手攥着实木门框,指节泛白。
“你这几天没来,”他终于说,声音很低,“我以为你又走了。”
他听见顾衍从沙发上站起来的声音。
脚步声在靠近。
一步,两步,三步。
然后停在了他身后不到一臂的距离。
他能感觉到顾衍身上的温度,和那股淡淡的薄荷味。
“我没走。”顾衍的声音就在他头顶上方,很近,“我哪儿都不去。”
江屿闭了一下眼睛。
他没有转身。
但他也没有往前走。
他只是站在那里,停在原地。
像一扇门,没有关上,也没有打开。
只是虚掩着。
等一个人,轻轻地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