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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九点零三分 顾衍坐的那 ...

  •   顾衍坐的那张沙发,正对着收银台。

      江屿不知道他是不是故意的。那张沙发本来是给客人看书用的,视野最好的位置,能看到整间书店的布局。但今天,那个位置只能看到收银台,和收银台后面那个人。

      江屿低着头,假装在整理当天的销售记录。其实昨天的销售记录他早上已经整理过了,现在只是在对着那行数字发呆。

      “这本书不错。”

      顾衍的声音从那边传过来,不高不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江屿没接话。

      “《过于喧嚣的孤独》,”顾衍翻了一页,“你以前推荐过。”

      江屿的手指在键盘上顿了一下。

      他当然记得。大二那年,他在图书馆看完了这本书,激动得半夜给顾衍打电话,说“你一定要看这本书,它写得太好了”。顾衍第二天就去买了,看完以后说“我不太懂”,江屿笑了他很久。

      “你还记得?”江屿问。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句话听起来太像他在意了。

      “记得。”顾衍说,“你说这本书写的是一个在废纸回收站工作了三十五年的老人,每天从废纸里捡出好书,堆在家里。你说他是‘被时代抛弃的人,但书没有抛弃他’。”

      江屿没说话。

      顾衍居然一字不差地复述出来了。那是七年前的话,他自己都快忘了。

      “你还说我像那个老人。”顾衍的语气里带着一点笑意,“说我整天泡在书里,快被时代抛弃了。”

      “我当时是开玩笑的。”江屿说。

      “我知道。”

      沉默又落下来。

      书店的挂钟在墙上走,秒针一下一下地跳,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空气里格外清晰。九点过三分,顾衍还没走。他说他九点上班,现在已经过了三分钟。

      “你不用上班?”江屿问。

      “请了假。”

      “第一天回来就请假?”

      “嗯。”

      顾衍没解释为什么请假。他把书翻到下一页,看起来像是真的在看书,但江屿注意到,他那一页已经停了很久了,一直没翻过去。

      江屿不再问了。他打开电脑,开始整理下周的采购清单。工作的时候他容易静下心来,这是他在书店五年学会的本事——不管心里多乱,只要坐下来对着一列列书目和库存数字,他就能把自己从情绪里拔出来。

      但今天不太管用。

      他对着“《挪威的森林》库存:3本”这行字看了整整两分钟,脑子里想的全是顾衍刚才那句“你的我才捡”。

      什么逻辑?

      垃圾桶里的东西,因为是他扔的,所以就要捡回来?

      江屿闭了一下眼睛,把那个念头压下去。然后他站起来,拿着茶杯去后面续水。茶水间在书店最里面,拐个弯才能到,从收银台走过去大概十五步。他走到第十步的时候,听见身后有动静——顾衍从沙发上站起来了。

      江屿没停,继续走。他拧开保温壶的盖子,把热水倒进杯子里。茶叶被热水冲开,浮上来,又沉下去。他盯着那些茶叶看了两秒,然后听见脚步声停在了茶水间门口。

      “你吃早饭了吗?”顾衍问。

      江屿端着茶杯转过身。顾衍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盒东西——不是薄荷糖,是三明治。便利店的包装,透明塑料盒,能看见里面的火腿和生菜。

      “来的路上买的,”顾衍说,“买多了。”

      江屿看着那盒三明治。

      他当然知道“买多了”是什么意思。顾衍以前就是这样,想给他什么东西的时候,从来不会直接说“给你的”,永远要说“买多了”“多出来的”“顺便带的”。他这个人,从二十岁到三十岁,这个毛病一点没改。

      “我不饿。”江屿说。

      “你昨天晚上没吃多少。”顾衍说。

      江屿抬眼看他。

      顾衍的眼神很平静,但江屿在里面看到了一样东西——认真。那种很认真的认真,是顾衍独有的。他看合同的时候是这个眼神,做投资决策的时候是这个眼神。现在,他看江屿的时候,也是这个眼神。

      “你怎么知道我昨天晚上没吃多少?”江屿问。

      顾衍顿了一下。

      “猜的。”

      江屿没追问。他端着茶杯从顾衍身边走过,经过那盒三明治的时候,脚步慢了一拍。但他没拿。

      回到收银台后面,他坐下来,继续看采购清单。《挪威的森林》库存3本,要不要补货?他想了想,决定不补。这本书太经典了,每家书店都有,不愁没货,也不愁卖不掉。

      顾衍跟了过来,把三明治放在收银台上,放在那盒薄荷糖旁边。

      “放这里了。”他说。

      然后他回到沙发上,继续看书。

      江屿看着收银台上那两样东西——薄荷糖和三明治。并排放在一起,像两个小小的路标,指向同一个人。

      他没有把它们扔掉。

      但他也没有吃。

      他只是让它们待在那里,像两个不请自来的客人,占据着他收银台的一角。

      又过了大概二十分钟,顾衍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接起来。声音压得很低,但书店太安静了,江屿还是听见了。

      “……我知道……你跟他说,这周不行,下周一之前我会把方案发过去……”

      电话那头的人在说什么,江屿听不清。他只看见顾衍的眉头越皱越紧,最后说了一句“你先处理,我晚点打给你”,就挂了。

      挂了电话之后,顾衍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收银台前。

      “我得走了。”他说。

      江屿点点头:“嗯。”

      顾衍看着他,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他从口袋里摸出车钥匙,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

      “江屿。”

      江屿抬头。

      “我明天还来。”

      然后他推门出去了。

      玻璃门合上,门上的风铃叮当响了一声。江屿看着顾衍的背影穿过人行道,上了一辆黑色的车。车在路边停了一会儿,大概是在设导航。然后引擎发动,车汇入车流,消失在了街道的尽头。

      江屿低下头,继续看采购清单。

      《挪威的森林》库存3本。

      他盯着这行字,突然拿起笔,在旁边的便签本上写了一行字:“补货《挪威的森林》,+5本。”

      然后他把便签本合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风铃又响了。

      “老板!”

      一个清脆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江屿睁开眼,看见小陈背着双肩包蹦了进来。小陈是店里的兼职店员,大三学生,每周来三天。今天周三,他应该来上班。

      “老板你怎么了?脸色好差。”小陈把包往收银台下面一塞,凑过来看江屿的脸,“生病了?”

      “没有。”

      “那你眼睛怎么红了?”

      “进灰了。”

      “进灰了?”小陈狐疑地看着他,“书店里哪来的灰?你每天拖三遍地。”

      “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江屿站起来,“二楼的新书到了,你去拆箱上架。”

      “哦。”小陈乖乖地往二楼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老板,门口那盒三明治是你的吗?你不吃的话给我吃,我早饭没吃。”

      江屿看了一眼收银台上的三明治。

      “拿去吧。”

      “谢谢老板!”小陈欢天喜地地拿着三明治上了楼。

      江屿看着空了一块的收银台,忽然觉得那里好像缺了点什么。

      他拿起那盒薄荷糖,放进抽屉里。

      不是扔,是放进抽屉里。

      他告诉自己,这只是暂时放着。他还没想好怎么处理。扔了又捡回来,这种事情他不想再经历一次。

      中午的时候,阿禾来了。

      她今天调休,闲着没事,拎了两杯奶茶过来。一进门就四处张望,像在找什么东西。

      “别看了,人不在。”江屿说。

      “什么人?”阿禾装傻。

      “你明知故问的人。”

      阿禾嘿嘿笑了两声,把奶茶放在收银台上,自己拉了一把椅子坐下来。她吸了一口奶茶,打量着江屿:“你今天气色比昨天好。”

      “因为我今天没淋雨。”

      “因为你今天见到某人了吧?”

      江屿没理她,把另一杯奶茶拿过来,插上吸管。是芋泥波波,他喜欢的口味。阿禾每次来都会给他带,从来没买错过。

      “他今天早上来了。”江屿说。

      阿禾的眼睛立刻亮了:“然后呢?”

      “坐了四十分钟,看了一本书,接了一个电话,走了。”

      “就这?”

      “他还带了早饭。”

      阿禾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江屿,你跟我说实话,你心里到底怎么想的?”

      江屿咬着吸管,芋泥的味道在嘴里化开,甜甜的,糯糯的。他嚼了两下,咽下去。

      “我不知道。”他说。

      “你当然知道。”阿禾说,“你只是不敢说。”

      江屿沉默了一会儿。

      “我怕。”他说。

      “怕什么?”

      “怕他再走。”

      阿禾没接话。

      “七年前他走的时候,没有任何征兆。”江屿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阿禾能听见,“前一天我们还在一起吃饭,他说他想吃火锅,我们去吃了。他涮了毛肚,七上八下,我笑他太讲究。他说明天还来吃,我说好。第二天,他就消失了。”

      阿禾放下奶茶,认真地看着他。

      “电话不接,短信不回,宿舍找不到人。”江屿的语气很平,像在讲一个别人的故事,“三天以后,他发了一条消息,三个字——‘对不起’。我打电话过去,关机。再打,空号。”

      “他没有给你任何解释?”

      “没有。”

      “七年都没有?”

      “七年都没有。”

      江屿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淡到几乎没有。

      “所以我不是不想让他回来,”他说,“我是不敢让他回来。因为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再走。那种感觉,我不想再经历第二次。”

      阿禾伸手过来,握住了江屿的手。

      她的手很暖,和她的性格一样,风风火火的外表下全是温度。

      “那你打算怎么办?”她问。

      “不知道。”江屿说,“先看看吧。”

      “看他表现?”

      “看他到底想要什么。”

      阿禾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她松开江屿的手,拿起奶茶,喝了一大口。然后她忽然说了一句让江屿没想到的话。

      “江屿,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他这七年也不好过?”

      江屿看着她。

      “你一个人扛了七年,”阿禾说,“也许他也一个人扛了七年。只不过你扛的方式是留下来,他扛的方式是离开。”

      江屿没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杯子里剩下的奶茶。芋泥沉在杯底,波波浮在上面,黑白分明,互不相融。

      就像他和顾衍。

      一个沉在底,一个浮在上。明明在一杯奶茶里,却隔着整杯水的距离。

      “我回去了。”阿禾站起来,把椅子归位,“你别想太多,顺其自然。”

      “嗯。”

      “还有,”阿禾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那盒薄荷糖,别扔了。”

      江屿愣了一下。

      阿禾笑了笑:“我猜的。你这个人,嘴上说不要,心里比谁都舍不得。”

      风铃响了,阿禾走了。

      江屿坐在收银台后面,发了好一会儿呆。

      然后他拉开抽屉,拿出那盒薄荷糖。

      银色的包装纸在灯光下反着光,边角有一点压痕,是昨天被扔进垃圾桶时留下的。

      他翻开盖子,里面还有大半盒。

      他拿出一颗,剥开,放进嘴里。

      薄荷的味道在舌尖炸开,凉得他眯了一下眼睛。

      他已经很久没吃过薄荷糖了。

      久到都快忘了这个味道。

      他含着那颗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街道。

      天还是阴的,但雨没有下。

      也许明天会放晴。

      也许不会。

      但至少今天,薄荷糖的味道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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