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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虚掩的门 那天晚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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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顾衍没有留下来。
江屿给他换好药以后,两个人之间隔着半步的距离,谁都没有再往前。
顾衍说了一句“我该走了”,江屿点了点头,说“路上慢点”。
然后顾衍走了。
玻璃门合上,风铃响了一声,书店重新安静下来。
江屿站在原地,听见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听见轮胎碾压湿漉漉的路面,然后一切归于沉寂。
他站了一会儿,走回收银台,把急救箱放回茶水间。洗手的时候,他对着水龙头看了很久自己的手。那双手刚才在为顾衍换药的时候,稳得不像话。没有抖,没有犹豫,碘伏棉签精准地擦拭着伤口的边缘,像是做过很多次一样。
但只有他知道,他的心跳在那一刻有多快。
他把手擦干,关了灯,拉下卷帘门。这一次,他没有数到二。
不是不想数,是怕数了以后,又等不到那个三。
之后的三天,顾衍每天都会来。
不是早上,是下午。大概三四点钟的样子,他会推门进来,手里不拿咖啡了,但口袋里永远装着那盒薄荷糖。他会坐在靠窗的那张沙发上,从书架上抽一本书,安静地看到五点半,然后起身离开。
期间他们说的话不超过十句。
“来了?”
“嗯。”
“今天怎么样?”
“还行。”
“走了?”
“嗯。”
就是这样的对话,清淡得像白开水,没有任何多余的内容。但江屿发现,他开始期待下午三点。他开始注意门口的风铃。他开始在顾衍来之前,把那壶茶泡得浓一些——因为顾衍喜欢喝浓茶。
这个发现让江屿有些不安。
他不想期待任何人。期待是一把刀,七年前他已经挨过一刀了,不想再挨第二刀。
但身体比脑子诚实。
第六天的时候,顾衍没来。
不是因为出差,不是因为车祸,而是因为江屿说了“不”。
前一天晚上,顾衍走之前,站在门口问了一句:“明天晚上,一起吃个饭?”
江屿当时正在整理收银台上的零钱,头都没抬:“不了。”
“为什么?”
“忙。”
“你哪天不忙?”
江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顾衍的表情很平静,但江屿能看出那双眼睛底下的认真——他是真的想问,不是客套,不是试探。
“顾衍,”江屿说,“你不用每天都来。”
顾衍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放在身侧的手微微蜷了一下。
“你不想我来?”他问。
江屿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他把零钱理好,放进抽屉,合上,然后站起来,拿起门口的扫帚扫地。那地面其实已经扫过一遍了,但他还是在扫,用一种很慢的速度,从门口扫到收银台,又从收银台扫到书架后面。
顾衍站在原地等他的回答。
等了两分钟,没有等到。
“我先走了。”顾衍说。
“嗯。”
第二天,顾衍没来。
第三天,也没来。
小陈又问了:“老板,那个帅哥怎么又不来了?你们吵架了?”
“没吵。”
“那你是不是跟人说了什么?”
“我说了‘不用每天都来’。”
小陈瞪大了眼睛:“老板你是不是有病?人家想来看你,你叫人家别来?你知不知道现在找个长得帅、不油嘴滑舌、还愿意每天来看你的人有多难?”
江屿看了他一眼:“你今天很闲?”
小陈缩了缩脖子,继续擦书架,但嘴里还在嘀咕:“我要是你,我就偷着乐了。你还把人往外赶,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
江屿没理他。
但他知道小陈说得有道理。他确实把人往外赶了。他说“不用每天都来”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如果你以后又不来了,我至少不会太难过”。
他在保护自己。
用推开别人的方式。
阿禾在微信上知道这件事以后,发了一长串语音过来。江屿没点开,转成了文字。
阿禾的语音转文字:“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人家想见你,你不让人见?你到底想怎样?你告诉我你到底想怎样?你不是说怕他再走吗?那你倒是给他机会证明他不走啊!你连机会都不给,你让人家怎么证明?靠猜吗?”
江屿看完以后,把手机扣在桌上。
他知道阿禾说得对。
但他做不到。
第四天下午,书店里没什么人。江屿坐在收银台后面,对着电脑发呆。屏幕上是采购系统的页面,光标在搜索栏里一闪一闪的,他一个字都没打。
大概过了一个半月,现在是深秋,天黑得越来越早。五点不到,天色就开始暗了,路灯提前亮了起来,橙色的光透过玻璃门照进来,落在书架和地面上,像一层薄薄的金粉。
江屿走到门口,准备提前关灯。
他把手搭在灯的开关上,停了一下。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不是从门外传来的,是从门外。有人正快步走过来,皮鞋踩在人行道上,节奏很快,带着一种不太耐烦的急促。
江屿的手僵在开关上。
三秒。
五秒。
脚步声在门口停下来了。
然后是玻璃门被推开的声音。风铃响了一声,很响,像是被大力撞了一下。
顾衍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领子竖起来,脸色不太好。不是苍白,是那种带着怒意的紧绷,下颌线绷得很紧,嘴角微微向下抿着。
他的手里拿着一盒薄荷糖。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
两秒。
“你说不用每天都来,”顾衍先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我忍了三天。”
江屿没说话。
“我每天下午开车经过这条街,看见你的书店开着门,灯亮着,有人在里面走来走去。我想进来,但你说不用每天都来。我就想,行,我不来了。”
顾衍往前走了一步,江屿下意识退了一步。
顾衍停下来了。
他站在门口和收银台之间的那块空地上,距离江屿大概三步远。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分明的阴影。
“但是你知不知道这三天我是怎么过的?”顾衍的声音低了下去,不再是质问,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我早上醒过来,第一个念头就是你。我中午吃饭的时候,想你是不是又没好好吃。我下午开车经过你门口,手自己就往方向盘上打了。”
他抬起手,把薄荷糖放在收银台上。
“我给你带了十七盒薄荷糖,”他说,“在后备箱里。每天一盒,从回来的那天开始,一天都没断过。”
江屿看着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你不用每天都来。”江屿又说了这句话,但这次的声音比上次小了很多,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知道我不用,”顾衍说,“但我想。”
沉默。
挂钟的滴答声在安静的空气里格外清晰。
“你怕什么?”顾衍问。
江屿垂下眼睛。
“你怕我又走了,对不对?”顾衍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像是怕碰碎什么,“你怕我回来了,对你好一段时间,然后某一天又消失了。你不说,但你就是这么想的。”
江屿没否认。
“我不会再走了。”顾衍说。
“你七年前也这么说过。”江屿的声音很平,平到没有情绪,“你说‘明天还来吃火锅’,然后你第二天就走了。”
七年前的那顿火锅,像一道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伤口。平时不碰的时候不疼,但只要一碰到,血就会重新流出来。
顾衍沉默了很久。
“我欠你一个解释,”他说,“完整的解释。不是一句话能说完的那种。”
“那你就说。”江屿抬起头,看着他。
顾衍张了张嘴,又合上了。他似乎在组织语言,又似乎不太敢开口。
“七年前,我爸的公司出了问题,”他慢慢地说,“不是小问题,是资金链断裂,涉及金额很大。我妈当时身体也不好,查出来需要做手术。我在学校接到电话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
江屿听着,没有说话。
“我爸妈让我回去,说家里出了事。我请了假,说回去几天就回来。但我回去以后才发现,根本不是几天能解决的事。”顾衍的声音有些涩,“我要处理公司的事,要陪我妈做检查,要面对我父亲每天喝醉了酒之后的哭诉。我那时候二十一岁,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他的目光落在地上,像是在看七年前那个手足无措的自己。
“我为什么不联系你?”他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像是在问自己,“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我说不出口‘江屿,我家破产了,我妈病了,我可能要休学’。我张不开那个嘴。”
“你就是太要强了。”江屿说。
“不是要强,”顾衍抬起头,看着江屿的眼睛,“是害怕。我怕你看到我最狼狈的样子。我怕你说‘没关系,我陪你’,然后我真的会让你陪。我已经够拖累家里了,我不想再拖累你。”
江屿的眼眶有些红了,但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顾衍,你从来不是拖累。”他说。
“我知道。”顾衍的声音有些哑,“我现在知道了。但那时候我不知道。那时候我以为离开是对你好的唯一方式。所以我发了那条消息。”
“‘对不起’。”
“对。三个字。我把这七年想说的话,浓缩成了三个字。”顾衍苦笑了一下,“然后我换了手机号,注销了所有社交账号。我以为时间长了,你就会忘了我。”
“我没有。”江屿说。
“我知道你没有。”
两个人对视着。
书店里的灯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书架上,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那你呢?”江屿问,“你忘了我吗?”
顾衍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他低下头,从口袋里摸出手机,解锁,打开一个相册,递过来。
江屿接过去。
屏幕上是一张截图。
截图的内容是江屿的朋友圈。时间是五年前,书店开业那天。配文是“谢谢大家的祝福”,配图是一张书店门口的照片,照片里能看到花篮和一扇半开的玻璃门。
截图下面有一些小字,是系统自动生成的信息:“保存于2019年9月15日”。
江屿往上滑。
第二张截图,是四年前的一条朋友圈。他发了一张在书店门口扫雪的照片,配文是“冬天来了”。
第三张,是三年前的。他发了一本书的封面,配文是“今年读到最好的一本”。
第四张,第五张,第六张……
江屿能数得过来的、这七年里发的所有朋友圈,一共二十三张,全部在这里。每一条都保存了,每一条都加了日期备注。
他抬起头,看着顾衍。
“你一直在看我。”他说。
“一直在看。”顾衍说。
江屿握着手机的手有些抖。
“你没有联系过我。”他说。
“我不敢。”顾衍说,“我怕你已经好了,不想被我打扰。我怕我一条消息发过去,把你平静的生活毁了。”
“你觉得我这七年过得平静?”
“我不知道。我看不到你,我只能猜。我猜你过得很好,因为你看起来过得很好。”顾衍的声音有些低,“我告诉自己,江屿不需要我了。他有了自己的书店,有了自己的生活,他不缺我了。”
江屿把手机还给他。
“你猜错了。”他说。
简单的四个字,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空气里,每一个字都落得很重。
顾衍接过手机,手指碰到了江屿的指尖。
江屿没有缩回去。
顾衍的手慢慢合拢,握住了他的手指。不是那种用力的、不容拒绝的握法,而是很轻的,像握着一件易碎的东西,稍微用力就会碎掉。
“江屿。”顾衍叫他的名字。
江屿没说话,但他没有抽回手。
“我想留下来,”顾衍说,“不是今天,是以后。你让我留下来,我就不走了。”
江屿低着头,看着他握住自己的那只手。顾衍的手比他的大一些,骨节分明,掌心有薄薄的茧。他以前最喜欢把手指插进顾衍的指缝里,十指相扣,感受他掌心的温度。
他现在也记得那个温度。
“我不原谅你。”江屿说。
顾衍的指尖微微僵了一下。
“我不原谅你七年前不告而别,”江屿抬起头,眼眶很红,但眼泪始终没有掉下来,“我不原谅你替我做了决定。我不原谅你让我一个人过了七年。”
顾衍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江屿没给他机会。
“但你可以留下来。”江屿说,“留下来,让我看看你到底是不是认真的。”
顾衍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七年的委屈,七年的孤独,七年的不敢靠近。但此刻,那双眼睛里也有一点光,很小,很弱,像风里的一点烛火,随时会灭,但还在燃烧。
“好。”顾衍说。
他松开了江屿的手,不是因为不想握,是因为他觉得应该给江屿时间。
江屿把手收回去,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回味刚才那几秒钟的温度。
窗外,路灯已经全亮了。深秋的风吹过树梢,几片枯叶从枝头落下来,被风吹着在路灯的光圈里打转。
“你吃了吗?”江屿问。
顾衍愣了一下:“什么?”
“我问你吃晚饭了没有。”
“没有。”
江屿转身走进茶水间,打开冰箱,拿出两份便当。他每天早上会多做一些,一份中午吃,一份留着晚上。今天留的那份还没动。
他把便当放进微波炉,转了两分钟。
“叮”的一声,微波炉响了,江屿把便当拿出来,放在茶水间的小桌上。
两副筷子。
两份便当。
对面坐了一个人。
江屿坐下来,拿起筷子。他看着对面的顾衍,忽然觉得这个场景有些不太真实。七年前,他们也这样面对面吃过无数次饭。在学校食堂,在小单间的折叠桌上,在深夜的路边摊。
那时候他们什么都没有,但每一顿饭都吃得很开心。
现在他们都有了各自的东西,但坐在一起吃饭,变得像隔了一层什么。
“好吃吗?”江屿问。
顾衍嚼了两口,点头:“嗯。”
“瞎说,”江屿夹了一筷子青菜,“我做菜一直不太行,你不是最知道吗?”
顾衍顿了一下,嘴角慢慢弯起来,是这些天以来江屿第一次看见他笑。
“比以前好了。”顾衍说。
“以前你每次都说是‘有进步’。”
“因为确实每次都有进步。”
江屿低下头,把饭扒进嘴里,咀嚼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吃完饭后,顾衍帮他把碗洗了。
江屿站在旁边看着,看着他挽起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看着他熟练地打洗洁精、冲洗、擦干,把碗放进碗架里。动作干脆利落,和七年前一模一样。
“你洗碗还是这么利索。”江屿说。
“你做饭还是这么慢。”
“我做的是慢食。”
“煮泡面也慢。”
“你——”
江屿话说了一半,被自己的笑意打断了。他偏过头,假装去看窗外,但玻璃上映出了他的侧脸,和那个不太明显但确实存在的笑容。
顾衍从玻璃的反光里看到了。
他没说破。
他只是把手擦干,站在江屿旁边,也看着窗外的夜色。
两个人隔了半臂的距离,肩膀都没有碰到对方,但谁都没有再往后退。
“我该走了。”顾衍说。
“嗯。”
“明天我来接你吃晚饭。”不是询问,是陈述。
江屿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顾衍当作他默认了。
他走向门口,推开玻璃门。风铃响了一声。
“顾衍。”江屿在身后叫住他。
顾衍回头。
“你手还没好,”江屿说,“别开车了。”
顾衍低头看了看自己缠着纱布的手,又抬起头看着江屿,点了点头。
“我打车回去。”他说。
江屿站在书店门口,看着顾衍走到路边,抬手拦了一辆出租车。
顾衍上车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隔着一条街的距离,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一起,像两根被风吹了很久的线,终于找到了彼此。
然后车开走了。
江屿站在门口,直到那辆车的尾灯消失在街道尽头。
他转身,拉下卷帘门。
这一次,他数了。
一。
二。
他停了很久。
不是因为等谁从背后抱住他,而是因为他忽然发现,今天他可以自己数到那个三了。
“三。”
他拉下了卷帘门。
铁皮哗啦啦地落下来,隔绝了外面的夜色和路灯的光。
江屿站在门后面,把手放在胸口。
心跳很快。
但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一个人,在隔了七年以后,重新走进了他的安全距离。而他没有推开。
他不知道自己做得对不对。
但他知道,今晚的便当,做得确实比七年前好吃了那么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