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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薄荷糖 阿禾说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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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禾说的“老地方”,是大学城旁边那家开了十几年的烧烤店。
江屿到的时候,阿禾已经吃上了。她一个人占了靠窗的四人桌,面前摆着两打生蚝、一盆小龙虾、一把烤串,还有两瓶啤酒。
“你这是喂猪呢?”江屿在她对面坐下。
“你才是猪。”阿禾头都没抬,手上剥虾的动作行云流水,“你自己看看你多久没出来了?我不多点一些,你坐十分钟就走,我亏不亏?”
江屿没反驳。他拿起一瓶啤酒,拇指抵住瓶盖边缘,一用力就撬开了。
阿禾抬眼看他:“你心情不好?”
“没有。”
“你每次用牙开瓶盖就是心情不好。这次改用拇指了,升级了?”
江屿喝了一口酒,没说话。
阿禾把剥好的虾推到他面前:“吃。吃饱了再说。”
江屿看着那堆虾仁,忽然有点想笑。阿禾这个人,嘴上永远不饶人,手上永远在照顾人。他们认识六年了,从他刚开书店那年开始。那时候书店还在装修,阿禾是隔壁花店的店员,过来借锤子,借完锤子又过来还,还完又过来借扳手,来回跑了五趟,最后江屿问她“你到底要什么”,她说“我想认识你”。
就这样认识了。
后来阿禾的花店倒闭了,她去了别的地方上班,但两个人的饭搭子关系一直没断。频率不高,一个月一两次,但从来没断过。
“我今天遇见一个人。”江屿说。
阿禾竖起耳朵:“男的女的?”
“男的。”
“帅不帅?”
江屿看了她一眼。
阿禾立刻懂了:“行,不问了。你接着说。”
江屿又喝了一口酒。他发现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说“我前男友回来了”?说“他走进我书店的时候我差点没站住”?说“他还在吃那个牌子的薄荷糖”?
哪一句听起来都像他没放下。
“算了,不说了。”江屿拿起一串烤牛油。
“江屿。”阿禾放下手里的虾,认真地看着他,“你知不知道你有一个毛病?”
“什么?”
“你每次想说又不敢说的话,你就会说‘算了’。算了算了算了,你算了六年了。你什么时候能不算了?”
江屿咬着牛油,油脂的香气在嘴里炸开。他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我以前那个男朋友,”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他回来了。”
阿禾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但没插嘴。
“他来我书店了。今晚。下着雨,他推门进来,咖啡洒了一地。”
“然后呢?”
“然后我说打烊了,让他明天再来。”
阿禾沉默了两秒:“你就让他走了?”
“不然呢?”江屿笑了笑,“我抱着他哭?问他为什么走?问他这七年去干什么了?”
“你可以问啊。”
“问了又怎样?”江屿把啤酒瓶转了一圈,看着瓶身上凝结的水珠往下淌,“答案重要吗?他走了是事实。七年是事实。我一个人熬过来的每一天,都是事实。”
阿禾没接话。
烧烤店里的喧闹声像一层膜一样裹在他们周围。隔壁桌在划拳,老板娘在喊“十号桌的烤茄子好了”,后厨传来滋啦滋啦的油响。
“你还没放下他。”阿禾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江屿没承认,也没否认。
“你刚才进门的时候,我看见你笑了。”阿禾说,“你平时来我这里,从来不笑。你今天笑了。你猜你什么时候笑的?”
江屿看着她。
“你看手机的时候。”阿禾说,“你是不是以为他给你发消息了?”
江屿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确实看了手机。从书店出来以后,他看了不下十次。每次屏幕亮起来,他的心跳都会漏一拍。
没有消息。
一个都没有。
“我没等他的消息。”江屿说。
“你继续编。”阿禾把最后一只生蚝推给他,“吃完我送你回去。你这个状态,我不放心你一个人走夜路。”
“我又不是女的。”
“你比女的还让人操心。”阿禾叫老板娘结账,“至少女的还会哭,你连哭都不会。”
江屿没反驳。因为他知道阿禾说的是真的。
他不会哭了。
七年前那个夏天,他在机场坐了一整夜,等一个不会来的人,把一辈子的眼泪都流干了。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为任何人哭过。
阿禾送他到小区门口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有事给我打电话。”阿禾说,“半夜三点也行。”
“知道了。”
“江屿。”阿禾叫住他,“不管你最后怎么决定,我都站你这边。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别再一个人扛了。你扛了七年了,也该累了。”
江屿站在路灯下,影子被拉得很长。他看着阿禾,嘴角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路上小心。”
阿禾叹了口气,开车走了。
江屿转身上楼。
他住在书店楼上。当初租这个店面的时候,他就看中了楼上有个小隔间,改一改能住人。房东说这地方冬冷夏热,劝他别住,他说没事。五年住下来,冬天暖气片永远只热一半,夏天空调永远只凉一个角,他修了无数次,修不好,也懒得再修了。
他脱掉被雨水打湿的外套,扔在沙发上。然后去洗了个澡。热水冲在身上,浴室里全是雾气,镜子变得模糊不清。他伸手擦了一下,看见自己的脸。
二十八岁。
笑起来有眼尾纹了。
不像二十四岁,更不像二十一岁。
他关上水,擦干身体,穿着短袖短裤走出来。秋天的夜里已经有些凉了,他习惯性地打开窗户,让冷风灌进来。他喜欢这种凉意,让人清醒。
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是黑的。
他看了两秒,拿起来,滑开。
通讯录里,“顾衍”两个字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备注没有改过,还是七年前他存的那个名字。连头像都没换过,是顾衍以前用的一张侧脸照,光线很暗,只能看清下颌线。
江屿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退出了通讯录,打开微信。
顾衍的微信也在。最后一条聊天记录停留在七年前。
是顾衍发的:“对不起。”
江屿没回。
他从来没回过。
他点进顾衍的朋友圈。三天可见,什么内容都没有。头像是一张纯黑的图,微信号是一串乱码一样的字母数字。
江屿退出来,把手机扣在床上。
他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今天晚上的画面。顾衍站在书店门口,浑身湿透,咖啡洒了一地。他的声音比七年前低了一些,叫“江屿”的时候,尾音还是会往上扬。
和以前一模一样。
江屿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但他在凌晨三点十七分醒了一次,因为手机震了一下。
他几乎是本能地抓起来,解锁,点开微信。
消息是阿禾发的:“睡着了没?”
不是顾衍。
江屿把手机放下,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做了一件自己都没想到的事。
他打开顾衍的对话框,看着那三个字“对不起”,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大概有十秒钟。
他打了一行字,又删掉。
又打了一行,又删掉。
最后他什么都没发,把手机放到一边,关灯,翻身。
黑暗里,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很慢,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他不知道的是,在同一座城市的另一个角落,顾衍也醒着。
他住的地方离书店不远。不是巧合,是他特意选的。回国之前,助理问他住哪个区,他在地图上找了很久,最后定位到了这条街。他知道江屿的书店在这里,他知道江屿住在楼上,他知道江屿每天晚上会六点四十左右关店。
他什么都知道。
因为他从来没真正离开过。
七年来,江屿的每一条朋友圈他都看了。江屿发得很少,一年也就两三条。但每一条,他都截了图,存进了一个加密的相册。
江屿书店开业那天,他匿名订了一个花篮送过去。花篮上没有署名,只有一张卡片,写着“生意兴隆”。江屿大概以为是朋友送的,拍了照发朋友圈,配文是“谢谢大家的祝福”。
顾衍看着那条朋友圈,在曼哈顿的公寓里坐了很久。
他也想过联系江屿。打过那个号码,在拨出之前挂断了。写过很长很长的消息,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了。
他告诉自己,江屿没有他会过得更好。
可今天推开那扇书店门的那一刻,他才知道自己有多自欺欺人。
江屿瘦了。
比七年前瘦了很多。下巴更尖了,锁骨更明显了,笑的时候酒窝还在,但眼睛里没有光了。
那是他的错。
顾衍从床头柜上摸到那盒薄荷糖,抽出一颗,剥开,放进嘴里。
薄荷的味道在舌尖散开,凉得有些刺。
他不喜欢吃薄荷糖。从来都不喜欢。他喜欢甜的,喜欢巧克力和奶油蛋糕。但江屿喜欢吃薄荷糖,说写论文的时候吃一颗,脑子会清醒。
所以顾衍开始吃了。
一开始是为了记住江屿的味道。后来变成了习惯。再后来,不嚼一颗就睡不着。
他嚼着薄荷糖,打开手机。
微信里,“屿”的对话框是空的。七年前的记录早就不在了,他换过手机,但备注没变过。
他点进江屿的朋友圈。
最新的一条是三天前,书店的新书到货,江屿拍了一摞书的照片,配文是“秋日书单,欢迎来选”。
照片里能看见书店的一角。收银台上放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颜色很深。旁边有一支笔,还有一个便签本,上面写着“今日推荐”。
顾衍放大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他看到书架最上面那层,有一本书的摆放位置和其他书不一样,稍微倾斜了一点。那是他以前教江屿的方法——把推荐的书斜着放,比竖着更容易吸引顾客的目光。
江屿还记得。
他教过的每一件事,江屿都还记得。
顾衍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
他想起今天在书店里,江屿看他的那个眼神。
平静的,体面的,像看一个陌生人。
但他说“欢迎光临”的时候,声音在发抖。
顾衍听见了。
江屿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但顾衍听见了。那个“欢”字的尾音颤了一下,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顾衍听见了。
他什么都听见了。
他也看见江屿的手在发抖。在收银台后面,江屿把手背到了身后,但顾衍还是看见了。指节泛白,攥得很紧。
江屿还是和以前一样。紧张的时候会攥手,难过的时候会笑,想哭的时候会把头仰起来。
顾衍全都记得。
他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酒店的房间很大,床很软,窗帘的遮光效果很好。但这一切都像一个精致的笼子,他躺在里面,哪里都去不了。
他拿起手机,打开通讯录,找到“屿”。
拇指悬在拨号键上方。
凌晨三点二十分。
江屿一定睡了。他以前就睡得早,十一点必须上床,说熬夜会掉头发。现在大概也差不多。
顾衍没有拨出去。
他把手机放在胸口,感受着那一点微弱的重量。
然后他闭上眼睛,在薄荷糖的凉意里,慢慢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江屿是被闹钟叫醒的。
七点半。他按掉闹钟,在床上躺了两分钟,然后坐起来。
窗外是阴天,云层很低,像是随时要下雨的样子。
他洗漱,换衣服,下楼。
书店九点开门。他有一个半小时的时间整理昨天新到的书,打扫卫生,煮一壶茶。
他打开书店的门,按下灯的开关。
顶灯一排排亮起来,照亮了整个空间。
然后他看见了。
门口的置物架上,放着一盒薄荷糖。
银色的包装,和昨天一模一样。
江屿走过去,拿起那盒糖。包装纸上没有字条,没有便签,什么都没有。只有那盒糖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像是被人悄悄放回来的。
他昨天晚上明明把那盒糖扔进了垃圾桶。
他记得很清楚。顾衍走后,他拿起那盒糖,看了一眼,扔进了收银台下面的垃圾桶。
可现在它在这里。
干干净净的,连包装纸上都没有褶皱。
江屿攥着那盒糖,站了很久。
然后他听见门口传来脚步声。
他抬头。
顾衍站在书店门外,手里端着一杯咖啡。今天他没穿大衣,只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结实的手腕。
他看见江屿手里的那盒糖,脚步顿了一下。
“我捡回来了。”顾衍说。
江屿看着他,没说话。
“昨天晚上你走以后,我从垃圾桶里捡回来的。”顾衍的声音有些低,“扔了可惜。”
“垃圾桶里的东西你也捡。”江屿说。
“是你的我才捡。”
两个人隔着书店的玻璃门对视。
外面有人在遛狗,有人在买早餐,有车驶过湿漉漉的马路。世界在照常运转,只有这两个人停在原地,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江屿先移开了眼睛。
他把那盒糖放在收银台上,转过身,去整理书架。
“今天还不营业。”他背对着顾衍说。
“我知道。”顾衍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我九点上班,还有四十分钟。我能进来坐一会儿吗?”
江屿手上整理书的动作没停。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顾衍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门没锁。”江屿说。
玻璃门被推开了。
顾衍走进来,脚步很轻。他没有走近江屿,而是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了。那里有一排沙发,是给客人看书用的。
他把咖啡放在茶几上,从旁边的书架抽了一本书,翻开。
书店里很安静。
只有江屿整理书时发出的细微声响,和顾衍翻书页的声音。
没有人说话。
但也没有人觉得尴尬。
就好像这个场景,他们已经排练了无数遍。
就好像这七年,不过是一场很长的中场休息。
现在,戏还要继续演下去。
江屿把最后一摞书放好,转过身。
顾衍正低着头看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翻书的手上。
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七年前,这双手曾无数次揽过江屿的腰,揉过他的头发,在他睡着的时候轻轻描过他的眉毛。
江屿移开目光。
他走到收银台后面,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茶已经凉了。
他喝了一口,凉的。
他没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