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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余温未散 雨夜,顾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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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的雨说下就下。
江屿把最后一摞书放上新到的书架时,外面的天已经灰透了。雨丝斜斜地打在玻璃门上,顺着“屿·书店”三个字的凹槽往下淌。
他看了一眼手机。
傍晚六点四十一分。
阿禾半小时前发来消息:“今晚真不来?老地方,我订了位。”
江屿单手打字:“下雨,不去了。”
“你又这样。”
“哪样?”
“一到晚上就不出门。你是开书店的又不是坐牢的。”
江屿没回。他把手机扣在收银台上,去关店里的灯。顶灯一排排灭掉,只剩下门口那盏暖黄色的壁灯还亮着,把书架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喜欢这个时刻。
所有人都走了,所有的声音都安静了,整间书店只剩下他和书。他能听见雨打在屋顶上的声音,能闻到旧纸页被潮气浸润后散发出的那种淡淡的味道。
这是他待了五年的地方。
从二十四岁到二十八岁,他在这里度过了比任何地方都长的时间。
江屿走到门口,手搭在卷帘门的拉环上。
雨更大了。
他能看见对面街道上行人匆匆跑过的影子,听见汽车碾过积水时的唰啦声。路灯已经亮了,橙色的光晕在湿漉漉的地面上碎成一片。
江屿习惯性地开始数数。
一。
他的手微微用力。
二——
他停住了。
不是故意的。是身体比脑子先做出了反应,像是肌肉记忆,像是一种根植在骨头里的、怎么都改不掉的惯性。
三秒钟。
他等了三秒钟。
没有人从背后抱住他。
江屿垂下眼,嘴角动了一下,算不上笑。然后他拉下了卷帘门。
铁皮哗啦啦地落下来,隔绝了外面的雨声和灯光。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去拿放在收银台上的伞。
然后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不是推开的,是撞开的。
卷帘门已经落了一半,来的人大概是没看清,直接推了玻璃门,门撞到卷帘门的下沿,发出一声闷响。
紧接着是咖啡杯落地的声音。
陶瓷砸在瓷砖上,碎得很干脆。棕色的液体溅开来,溅在来人的裤腿上,也溅在门口的地垫上。
“操——”
那个声音说了一个字就停了。
江屿抬头。
门口站着一个男人。
黑色大衣,肩膀被雨淋湿了一大片,手里捏着半截咖啡杯的残骸,手指关节泛白。他的头发也湿了,额前垂下来几缕,衬得那张脸比七年前更瘦削、更深邃。
他就站在那里,浑身湿透,脚边是一地碎瓷片和咖啡渍。
他的眼睛看着江屿。
江屿也看着他。
三秒。
也许更久。
江屿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了一下,那种感觉很钝,不像疼,更像是一个沉睡了很久的东西突然被惊醒,在他胸腔里胡乱地撞。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把手放下来的。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还保持着刚才拿伞的姿势。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嘴唇在微微发抖。
“欢迎光临。”
江屿听见自己说了这四个字。
声音很轻,很平,像他招呼每一个走进书店的客人一样。
顾衍没动。
他站在门口,雨水从他大衣的下摆往下滴,在他脚边汇成一小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茫然,像是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江屿,又像是早该想到。
“……江屿。”
顾衍叫了他的名字。
两个字,嗓音比七年前低了一些,尾音有些哑。
江屿的指尖缩了一下。
他把伞放下,从收银台后面走出来,绕过地上那滩咖啡渍,走到门口。他和顾衍之间隔了不到两步的距离,能闻到他身上雨水和冷空气的味道,还有淡淡的薄荷味。
和他车里那盒糖一样的味道。
“打烊了。”江屿说。
顾衍低头看他。
这个距离,江屿能看清他眼里的血丝,能看清他大衣领口磨旧的痕迹,能看清他左手无名指上什么都没有。
“我知道。”顾衍说。
“明天再来吧。”
江屿侧身,给他让出离开的路。
顾衍没走。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门口的置物架上。是一盒薄荷糖,银色的包装,和七年前一模一样。
“我刚下飞机。”顾衍说,声音有些涩,“路过这里,看见灯还亮着。”
江屿看着那盒糖,没说话。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
“……好久不见。”顾衍最后说了这四个字。
江屿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他以为自己会哭。他以为自己会问“你当初为什么走”,或者“你现在回来干什么”。他甚至以为自己会一拳砸在顾衍那张脸上。
但他没有。
他只是笑了笑,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那对不常出现的酒窝若隐若现。
“好久不见。”他说。
然后他拿起自己的伞,绕过顾衍,走进了雨里。
他没有回头。
他不知道的是,顾衍在书店门口站了很久。
久到卷帘门上积的雨水汇成一道细流,从他脚边淌过。久到那盏壁灯的定时开关自动熄灭,把他整个人吞进黑暗里。
顾衍低头,看着自己脚边那滩咖啡渍。
他想起七年前,江屿最喜欢喝这种拿铁。每次都让他多放一份浓缩,说太甜了会困。
他把那盒薄荷糖攥在手心里,攥得包装纸皱成一团。
七年。
他以为够久了。
久到可以忘掉一个人。
可江屿看他的那一眼,三秒钟,他就知道——
一天都不够。
雨还在下。
江屿走了两条街才停下来。
他把伞靠在肩上,仰起头,让雨水打在脸上。冰凉的,很清醒。
手机震了一下。
阿禾:“你到底来不来嘛,我一个人吃不了这么多。”
江屿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打字。
“马上到。”
阿禾发了一个惊讶的表情包。
江屿没再回。他把手机揣进口袋,拐进旁边的小巷子。
他没告诉阿禾的是,他打字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走出巷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路。
雨幕里什么都看不清。
只有路灯把整条街照得像一条发光的河。
江屿转过身,走了。
他也没告诉阿禾另一件事。
他刚才在书店里,差一点就问出口了。
问那句他憋了七年的话——
“你终于舍得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