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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禁语 重新走进村 ...

  •   重新走进村子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得很高了。

      金灿灿的阳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把家家户户门口挂着的玉米串、红辣椒串,都照得发亮,看着是十足的人间烟火气。村里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有人挑着水桶去村头的井边打水,有人坐在自家门口编竹筐,有人扛着锄头,准备去山里的地里干活,来来往往的,看着和普通的山村没什么两样。

      可诡异的是,整个村子里,依旧听不到半点说话声。

      人和人遇见了,只是笑着点个头,比划几个简单的手势,就擦肩而过,没有一句寒暄,没有一句交谈,连最基本的招呼,都只用眼神和动作完成。挑水的脚步声,水桶碰撞的吱呀声,锄头划过地面的摩擦声,竹篾断裂的轻响,这些声音都有,唯独没有人说话的声音,连一声咳嗽,都压得极低。

      整个村子,像一出被按下了永久静音键的默剧,明明处处都是活着的人,处处都是烟火气,却处处都透着一股让人窒息的压抑和诡异,像一座精心布置的、活人的坟墓。

      岳岳走在沙临珵身边,浑身的汗毛都竖着,警惕地看着四周的村民。那些村民看见他们两个去而复返,脸上都露出了一丝诧异,随即又纷纷低下头,快步躲开了,像在躲什么瘟疫一样,没人愿意和他们对视,更没人愿意和他们接触。

      “你看,他们都躲着我们。”岳岳压低了声音,用气音凑在沙临珵耳边说,“昨天我们来的时候,还没这样,今天一回来,一个个都跟见了鬼似的,恨不得离我们八丈远。” 沙临珵点了点头,目光冷冷地扫过四周。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村民落在他们身上的目光,有好奇,有恐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像在看两个即将踏进地狱还不自知的人。

      两人沿着青石板路,往村子的另一头走,想找一间空置的屋子落脚。他们不想再住在那对老夫妇家里了,那间屋子,处处都透着诡异,昨晚的黑影,还有老两口天衣无缝的 “正常”,都让岳岳心里发毛,总觉得待在那里,随时都会出事。

      找了快半个时辰,他们终于在村子的最西头,找到了一间空置的破屋。
      这屋子看起来荒废了很久,院墙塌了一半,只剩下半截土墙,歪歪扭扭地围出一个院子。屋门是朽坏的木板,歪歪扭扭地挂在门轴上,一推就发出吱呀的刺耳声响,像是随时会散架。窗户纸早就破得不成样子,只剩下几根窗棂,露着黑漆漆的洞口。屋里面积着厚厚的灰尘,桌椅板凳都烂得不成样子,墙角结满了蜘蛛网,看着破败不堪,却好歹有个完整的屋顶,能遮风挡雨,能让沙临珵安安稳稳地歇着,不用再看那对老夫妇的脸色,也不用怕不小心说了话,惹出什么祸事。

      “就住这吧。” 岳岳推开屋门,挥了挥扑面而来的灰尘,被呛得咳嗽了两声,皱了皱眉,“虽然破了点,但是清净,没人盯着我们,也不用怕不小心说了话,吓着那些村民。”

      沙临珵点了点头,走了进去,把降妖宝杖靠在了墙角,找了个还算完好的石墩,坐了下来。刚一坐下,刺痛感就猛地翻涌上来,他闷哼了一声,眉头死死地皱了起来,额头上瞬间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阿珵!又疼了?” 岳岳立马快步走了过来,蹲在他身边,伸手擦去他脸上的冷汗,眼里满是担心,“是不是刚才走累了?我给你念经?你别硬扛着,不舒服就跟我说。”

      沙临珵摆了摆手,缓了好半天,才把那股翻涌上来的刺痛,硬生生压了下去。他抬起头,看着岳岳,声音很低,带着一丝沙哑:“不用。你去附近看看,找点柴火和干草,把屋子收拾一下。别走远,别和人说话,有事就立刻回来。”

      “行,我知道了。” 岳岳点了点头,不放心地又看了他一眼,反复叮嘱,“那我就在附近,不走远,最多半柱香的时间就回来。你要是疼得厉害,就敲敲墙,我立马就跑回来,听见没?千万别自己硬扛着。”

      沙临珵看着他絮絮叨叨的样子微微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岳岳这才放心,拿起墙角的一个破筐,转身走出了屋子,去附近的山边捡柴火和干草了。

      屋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阳光透过破了的窗户,照进屋里,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灰尘在光柱里飞舞着。沙临珵靠在冰冷的土墙上,闭着眼,调整着呼吸,试图对抗着脏腑里无休无止的疼痛。

      脑机在视野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刷新着他的生命体征数据,一行行的预警,刷了又刷,像个尽职尽责的医生,不停提醒着他身体的糟糕状况。

      【当前疼痛指数76/100,较峰值有所下降,但仍处于高位!身体各项机能处于虚弱状态,建议绝对卧床休息,避免剧烈运动、情绪波动等应激因素!】
      【补充分析:该村落存在明确的“语言禁忌”,发声行为会触发村民的强烈应激反应,同时伴随夜间钟声、群体性异常行为、暂时性失声等诡异现象!结合在囍镇获取的信息,高度疑似该现象与乀宝相关!】
      这一次,脑机的分析,难得的沾了点边。

      沙临珵睁开眼,看着屋顶破洞里漏下来的阳光,眼神沉了沉。

      囍镇的那件嫁衣,是绣娘的执念化成的乀宝,困住了整个镇子二十年,让整个镇子陷入了无限的循环里,日复一日地重复着那场婚礼,重复着死亡。而这个哑巴村,处处都透着和囍镇相似的诡异,同样的封闭村落,同样的诡异禁忌,同样的群体性异常行为,同样的死寂。

      难道这个村子里,也有一个乀宝?

      土地公说过,乀宝是极致的执念,引来天地间的 “乀” 能,融合化成的有形之物。善念居多,就能护佑一方,怨气深重,就会酿成大祸,困住一方水土,甚至吞噬生灵。

      这个村子里的禁忌,是 “不能说话”。夜里的钟声,会让所有人失声。村民们像提线木偶一样,半夜里排着队往村外走。这一切的源头,到底是什么?又是什么样的执念,能让整个村子,都变成了不能说话的哑巴,世世代代守着这个诡异的禁忌?

      沙临珵想不明白。他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太少了,脑机又解析不了这些诡异的、不属于科学范畴的乀能,只能靠着仅有的信息,一点点地推测,一点点地摸索。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了岳岳的脚步声,还有他压低了声音的惊呼,带着明显的震惊和慌乱。

      沙临珵瞬间绷紧了身体,一把抓起身边的降妖宝杖,猛地站起身,朝着屋外冲了出去,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随时准备出手。

      院子里,岳岳正站在墙角,手里的筐掉在了地上,捡来的柴火撒了一地。他看着墙角的东西,脸色发白,浑身都在微微发抖,听见沙临珵出来的声音,猛地回头,指着墙角,压低了声音,用气音急声说:“阿珵!你看!这是什么!”

      沙临珵快步走了过去,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也愣住了。
      墙角的荒草里,埋着一块石碑,石碑已经裂成了两半,断口处参差不齐,像是被人用重物狠狠砸烂的,上面长满了厚厚的青苔,看不清上面的字。可石碑的周围,散落着不少东西 —— 生锈的铜锁,破碎的瓷碗,还有几个小小的、已经腐烂了的布老虎,一看就是小孩子的东西,被荒草埋着,看着有些年头了。

      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石碑的周围,散落着不少小小的白骨,看大小和形状,应该是孩童的骨头,被荒草盖着,若隐若现,在阳光下,白得刺眼,触目惊心。

      沙临珵的眉头死死地皱了起来。他蹲下身,伸手拨开了覆盖在石碑上的荒草和青苔,指尖拂过石碑冰冷的表面,上面的字迹,一点点露了出来。

      石碑上的字,是用刀刻上去的,歪歪扭扭的,刻得很深,每一笔都像是刻字的人,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带着极致的恨意和不甘。可大部分的字,都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了,只能勉强看清几个零散的、笔画清晰的字:
      “…… 阿莲…… 娃…… 冤…… 钟……”

      阿莲。

      这两个字,绝对是解开这个村子所有诡异的关键。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很轻,很急促。

      两人瞬间绷紧了身体,猛地站起身,看向院门口,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做好了随时出手的准备。
      一个中年汉子,挑着两桶水,从院门口路过,看见他们两个站在院子里,看着墙角的石碑,脸色瞬间煞白,像大白天见了鬼一样,猛地停下了脚步,挑着水的手都在抖,连呼吸都停住了。

      岳岳见状,立马快步追了上去,拦在了他的面前。
      那汉子下意识地就想转身跑,岳岳连忙摆了摆手,又双手合十,对着他弯了弯腰,脸上露出和善的、没有恶意的笑容,示意自己没有恶意,不会伤害他。

      汉子停下了脚步,警惕地看着他们两个,身体绷得紧紧的,像一头随时准备逃跑的野兽。
      岳岳见状,立马从怀里掏出了纸笔,是昨天从老夫妇家里拿的,还有半截木炭,他用木炭在纸上,一笔一划地写下了两个字:阿莲。

      然后他把纸举到了汉子面前,指了指纸上的字,又指了指村子深处,眼里带着询问的意思,想知道阿莲是谁,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汉子看到 “阿莲” 两个字,脸色瞬间更白了,白得像纸一样,浑身都抖了一下,握着扁担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他猛地抬起头,看向村子最偏的、山脚下的一间破屋,伸手指了指,然后又拼命地摇头,示意他们别再问了,赶紧走,别再提这两个字,会惹祸上身。

      岳岳还想再问,又在纸上写下了一行字:她是谁?和后山的钟,有什么关系?

      汉子看到纸上的 “钟” 字,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扔下了肩上的扁担,两个水桶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顺着青石板路,流得到处都是。他转身就想跑,却被沙临珵一步上前,拦住了去路。

      沙临珵的个子很高,比汉子高出大半个头,哪怕脸色还有些苍白,可浑身散发出来的冷意和压迫感,却让汉子瞬间僵在了原地,不敢再往前一步。他握着降妖宝杖,目光冷冷地看着汉子,没有说话,只用指尖在身侧的泥地上,一笔一划地写下了四个字:我们要真相。

      汉子看着地上的字,身体抖得更厉害了,他死死地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很久,眼里的恐惧,慢慢变成了痛苦,还有一丝压抑了几十年的绝望。最终,他颓然地叹了口气,对着他们,摆了摆手,示意他们跟他来。

      终于,有人愿意给他们指路了。

      汉子转身,朝着村子最偏的山脚下走去,脚步很快,却时不时地回头看一眼,生怕被其他村民看见,像在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两人也跟着走了进去,越往村子深处走,路越窄,周围的屋子也越破,到最后,只剩下一间塌了半边院墙的土屋,孤零零地立在山脚下,周围连一户邻居都没有,像被整个村子遗弃了一样。

      汉子站在土屋门口,对着他们指了指屋里,又拼命地摆了摆手,示意他们进去,自己却转身就走,脚步飞快,像身后有鬼追着一样,转眼就消失在了巷子的拐角。
      岳岳看着他跑远的背影,皱着眉说:“阿珵,你说这屋里,到底是什么人?他为什么把我们带到这里来?”
      沙临珵握着降妖宝杖,目光落在那间黑漆漆的土屋上,声音很低:“进去看看就知道了。小心点。”

      岳岳走在前面,轻轻推开了那扇朽坏的屋门,沙临珵跟在他身后,宝杖横在身前,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屋门被推开,一股浓重的霉味和药味扑面而来,呛得岳岳咳嗽了两声。屋里很暗,只有一扇小小的窗户,透进来一点微弱的光,屋里的陈设很简单,一张破旧的木板床,一张缺了腿的桌子,还有几个破罐子,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屋子正中间的木板床上,躺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老头,瘦得皮包骨,脸上的肉都陷了下去,颧骨高高凸起,眼睛凹进去,却睁着,死死地盯着屋顶,一动不动。他的四肢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显然是瘫了很久,很久没有动过了,只有胸口微微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听见屋门被推开的动静,老头的眼珠,缓缓地转了过来,落在了沙临珵和岳岳的身上。那双浑浊的、死气沉沉的眼睛里,忽然亮起了一点光,像快要熄灭的烛火,忽然被添了一把柴。

      他想动,想坐起来,可只有手能勉强抬起来,抖得厉害,像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也抬不起半分。他的喉咙里,只发出了几声极轻的、嗬嗬的气音。
      岳岳瞬间明白了,刚才那个汉子,把他们带到这里来,是因为这个瘫在床上的老头,知道所有的真相,也只有他,敢把阿莲的事,告诉他们。

      他快步走到床边,掏出怀里的纸和木炭,递到了老头的手边,又搬了一张唯一还算完好的小凳子,放在床边,把纸铺在了上面,小心翼翼地扶着老头的手,让他能碰到纸笔。

      可就在这时,屋外传来了一阵喧哗声,还有很多人的脚步声,朝着这边过来了。
      老头的脸色瞬间煞白,眼里满是极致的恐惧,他拼命地摆着手,示意他们赶紧走,赶紧离开这里,被人发现了,就完了。
      岳岳和沙临珵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凝重。他们知道,现在不是问话的时候,被村民发现他们在这里,只会惹来更大的麻烦,甚至可能会提前触发夜里的钟声。

      “老人家,我们先走,改天再来看您。”岳岳对着老头,压低了声音说,又把纸笔放在了他的枕头边,示意他好好收着,“您放心,我们一定会把真相弄清楚的。”

      老头看着他们,眼里满是急切,又带着一丝恳求,对着他们,缓缓地点了点头,又伸手指了指村口的方向,比划了几下,示意他们小心。

      两人不再停留,转身快步走出了土屋,沿着巷子的阴影,快步回到了他们找到的那间破屋里,关上了屋门,才松了口气。
      岳岳靠在门上,拍了拍胸口,低声说:“吓死我了,差点就被发现了。还好跑得快。”
      沙临珵靠在墙上,眉头依旧皱着,声音很低:“这个村子里的人,对阿莲这个名字,还有那口钟,讳莫如深到了极致。一提起来,就吓得魂飞魄散,这里面,肯定藏着很大的事,甚至是血案。”
      “我也觉得。” 岳岳点了点头,走到他身边,皱着眉说,“还有,我们昨天白天说了话,夜里就响了钟,我们就失声了,村民们就变成了那个样子。你说,这两者之间,是不是有必然的联系?是不是只要白天有人在村子里说话,夜里的钟就一定会响?”

      沙临珵点了点头,目光看向窗外,声音很稳:“大概率是。这就是这个村子的规矩,钟的规矩。白天不能说话,只要有人说了话,夜里钟就会响,就会降下惩罚,让所有人失声,让村民们变成那个样子。”

      岳岳倒吸了一口凉气,终于明白了。
      难怪那些村民,一听见他们说话,就吓得跟见了鬼一样,转身就跑。难怪整个村子的人,都成了不能说话的哑巴,世世代代守着这个禁忌。因为他们只要一说话,就会触发钟声,就会引来惩罚,他们怕,怕到了骨子里。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岳岳看着沙临珵,皱着眉说,“总要打听消息的,不然怎么弄清楚这村子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么救那些村民?”
      “再去找其他人问问试试” 沙临珵看着他,声音很低,“他们能听见,也能看懂字,只是不能说话,也怕听见别人说话。我们就像刚才那样用纸笔问,不用嘴说,他们就不会那么害怕了。”

      岳岳闻言立马从怀里掏出了那本破经书,从后面撕了几页空白的纸,又把那半截木炭磨得尖了点,准备用纸笔,去村里打听消息。

      可他们很快就发现,打听消息,比他们想象的,要难得多。

      整个村子的人,都像躲瘟疫一样躲着他们。他们走在街上,只要一靠近,村民们就会立马低下头,快步躲开,连和他们对视都不敢,更别说停下来,看他们写的字,回答他们的问题了。

      岳岳试着拦住了一个挑水的中年妇人,刚把写着字的纸举起来,妇人就像被烫到了一样,猛地捂住了耳朵,脸色煞白,扔下手里的水桶,转身就跑,连水桶都不要了。
      又试了几个,都是一样的反应。哪怕他们不说话,只是拿着纸笔,对着村民比划,村民们也会摇摇头,快步躲开,根本不愿意停下来,看他们写的字,更别说和他们交流了。

      岳岳垂头丧气地坐在路边的石头上,把纸笔扔在一边,叹了口气,说:“不行,这些人嘴太严了,不对,是手太严了,连字都不愿意跟我们写。一个个都跟被下了封口令似的,油盐不进,什么都不肯说。”

      沙临珵坐在他身边,闭着眼靠在身后的老树上,没说话,脑子里却在飞速地运转着,一点点地梳理着所有的线索。
      这个村子的禁忌,是不能说话。白天有人说话,夜里就会响钟,钟响九下,全村人都会失声,村民们会像梦游一样,排着队往村外走。村子里有个叫阿莲的人,还有一口在后山的钟,这两者,应该就是所有诡异的源头。村民们对这两件事,讳莫如深,绝口不提,甚至连看一眼相关的石碑,都会吓得魂飞魄散。

      到底是什么样的恐惧,能让整个村子的人,都变成了不能说话的哑巴,世世代代守着这个禁忌,不敢对外人提起半个字?到底是什么样的执念,能化成一口钟,困了整个村子几十年?

      就在这时,一阵细碎的、石子碰撞的声音,从旁边的巷子里传了过来。
      两人同时睁开眼,朝着巷子口看去。

      只见一个七八岁的小孩,正蹲在巷子口的地上,安安静静地捡着地上的小石子,把圆润光滑的石子,一个个捡起来,拢在自己的衣襟里,动作很慢,很认真,全程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他穿着打补丁的粗布衣裳,脸蛋圆圆的,眼睛很大,睫毛很长,看起来虎头虎脑的,是他们进村子以来,见到的第一个,脸上有活气,眼里有光的人。

      其他的村民,脸上要么是僵硬的、程式化的笑容,要么是麻木的、死气沉沉的冷漠,只有这个小孩,眼里有光,像个正常的、鲜活的孩子。

      岳岳立马站起身,拿起地上的纸笔,对着沙临珵比划了一下,意思是,去问问这个小孩。
      沙临珵点了点头,却对着他摇了摇头,示意他别说话,别吓到孩子,慢慢来。

      岳岳会意,放轻了脚步,慢慢走了过去,在小孩身边蹲了下来,脸上堆起了和善的、温柔的笑容,没有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小孩捡石子。
      小孩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不怕生,也没像其他村民一样躲开,只是眨了眨大大的眼睛,看了他几秒,又低下头,继续捡着地上的石子,兜了满满一兜。
      等小孩把地上的石子都捡完了,岳岳才捡起一块小石子,在干净的泥地上,画了一口歪歪扭扭的钟,圆圆的钟身,上面还有个钟钮,一眼就能看出来,是一口钟。
      画完,他指了指地上画的钟,又指了指小孩,笑着挑了挑眉,意思是,你认识这个吗?
      小孩看着地上画的钟,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

      他盯着那口歪歪扭扭的钟,看了足足有十几秒,然后突然浑身发抖,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不是普通的哭闹,是满脸极致的、深入骨髓的恐惧,哭得撕心裂肺,浑身都在抖,却依旧没有说出一个字,只是哭着转身,爬起来就疯了似的冲进了巷子里的一户人家,砰的一声,重重地关上了院门,再也没出来。

      岳岳愣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院门,半天没回过神来。他没想到,只是画了一口钟,就能把孩子吓成这个样子。这口钟,在这个村子里,到底代表着什么?到底是多可怕的东西,能让一个七八岁的孩子,吓成这个样子?
      很快,那扇院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
      一个老太太从门缝里探出头,把哭着的小孩,死死地护在了身后。她的头发花白,脸上满是皱纹,眼神里满是警惕、恐惧,还有一丝愤怒,像在看两个伤害孩子的坏人,死死地盯着岳岳和沙临珵。

      岳岳立马对着老太太摆了摆手,又双手合十,歉意地弯了弯腰,示意自己没有恶意,只是想和孩子玩,不是故意要吓他的。

      老太太依旧警惕地看着他们,护着怀里的小孩,怀里的小孩还在抽噎着,浑身发抖,却依旧没说一个字。老太太看了他们很久,才终于从屋里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根树枝,走到院门外的泥地边,蹲了下来。

      她的手微微抖着,在泥地上,一笔一划地写下了一行字:【今晚别睡。子时,村口老槐树。】
      写完,她立马扔掉了手里的树枝,抱着还在抽噎的小孩,转身就冲进了屋里,再次砰的一声,重重地关上了院门,插上了门栓,再也没出来。

      线索,终于来了。
      村口老槐树,子时。
      两人站在原地,看着地上的字,沉默了很久。岳岳蹲下来,用树枝把地上的字,一点点抹掉了,免得被其他村民看见,给老太太惹来杀身之祸。
      “阿珵,你说,这老太太,会不会骗我们?” 岳岳站起身,看着沙临珵,皱着眉问,“这村子里的人,都讳莫如深的,她为什么愿意告诉我们线索?会不会是个陷阱?”
      “不知道。” 沙临珵摇了摇头,目光看向村口的方向,声音很低,很稳,“但这是我们现在唯一的线索。不管是陷阱还是真相,今晚都得去看看。”
      岳岳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说:“行。去就去。大不了,就是再听一次钟响,再失一次声。正好,我们今晚也试试,是不是我们白天说了话,夜里钟就一定会响。”
      沙临珵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太阳渐渐西沉,天,又慢慢黑了下来。
      两人回到了那间破屋,岳岳捡了不少柴火,在屋里生起了一堆火,橘红色的火光舔着干柴,噼啪作响,暖融融的热气,驱散了屋里的阴冷和湿寒,也驱散了一点这村子里的诡异和压抑。岳岳把白天摘的野果子洗干净,放在石桌上,又把仅剩的两个麦饼拿了出来,递给沙临珵一个,说:“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晚上子时,还要去村口老槐树,指不定会遇到什么事,得吃饱了,才有力气应付。” 沙临珵接过麦饼,点了点头,慢慢吃了起来。火光落在他的脸上,映得他苍白的脸,多了一丝暖意,眉心的那点朱砂红痕,在火光下,格外显眼。

      他吃的很慢,疼痛让他没什么胃口,可他还是逼着自己,把整个麦饼都吃了下去。他知道,今晚的老槐树之行,绝对不会平静,他必须保持体力,才能应对未知的危险,才能护着岳岳,不出意外。

      吃完东西,天已经彻底黑了。
      夕阳沉进了山坳里,最后一点余晖也被夜色吞尽,整个村子,又陷入了无边的死寂。家家户户都关上了门,熄了灯,只有零星的几户人家,还亮着昏黄的灯火,整个村子,静得只能听到风吹过树叶的哗哗声,还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

      离子时,越来越近了。
      岳岳坐在火堆边,手里攥着那本破经书,时不时地往门口看一眼,心里既紧张,又期待。他太想知道,这个村子里,到底藏着什么秘密,那口钟,到底是什么东西,那个叫阿莲的人,又到底是谁,到底经历了什么。

      沙临珵靠在墙上,闭着眼,看似在休息,实则耳朵竖得高高的,警惕地听着外面的任何一丝动静,手里始终握着那根降妖宝杖,随时准备出手。他能感觉到,村子里的气氛,越来越压抑,像暴雨来临前的闷热,让人喘不过气。

      【当前时间:亥时三刻,距离子时还有一刻钟!建议提前做好应急准备,前往约定地点!】
      脑机的弹窗跳了出来,沙临珵睁开眼,站起身,对着岳岳说:“走了。”

      岳岳立马站起身,把经书塞进怀里,拍了拍身上的灰,点了点头,说:“走!看看这老太太,到底要跟我们说什么。”
      两人熄了火堆,轻轻推开屋门,走了出去,融入了无边的黑夜里。

      夜里的村子,更静了,也更诡异了。惨白的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把树影拉得长长的,像一个个扭曲的鬼影,贴在地上。家家户户都门窗紧闭,没有一点灯火,也没有一点声音,整个村子,静得让人头皮发麻。

      两人放轻了脚步,沿着青石板路,朝着村口的方向走去,没有发出半点声音,像两道融入夜色的影子。
      很快,他们就走到了村口。

      那棵老槐树,就孤零零地立在村口的路边。枝桠上那条褪色的红布,依旧在夜风里一下一下地飘着,在惨白的月光下,格外诡异。

      树下空荡荡的,没有人。
      岳岳和沙临珵对视了一眼,走到了老槐树下,背靠着粗糙的树干,警惕地看着四周,等着老太太过来。

      时间一点点过去,离子时越来越近了。

      周围依旧静悄悄的,没有一点动静,连风声都停了,只有那条红布,发出簌簌的声响。

      岳岳等得有点着急,压低了声音,用气音凑在沙临珵耳边说:“这老太太,不会不来了吧?还是说,真的是个陷阱?”
      沙临珵摇了摇头,示意他别说话,再等等。他能感觉到,附近的阴影里,有人在看着他们,就在不远处的巷子口,只是没有出来。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了一声极轻的钟声。
      铛 ——
      很轻,很淡,像幻觉一样,从后山的方向飘了过来,若有若无,却震得人心脏,轻轻颤了一下。
      岳岳浑身一僵,立马屏住了呼吸,朝着后山的方向看去,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沙临珵猛地握紧了降妖宝杖,眼神一凛,看向树后的阴影,低喝了一声:“出来。”
      话音落下,树后的阴影里,一个瘦小的身影,慢慢走了出来。

      是那个下午的老太太。

      她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浑身都在抖,脸色煞白,眼神里满是极致的恐惧,四处张望着,像是生怕被其他村民看见,被那口钟 “听见”。她走到树下,看着沙临珵和岳岳,嘴唇抖得厉害,却没说一个字,只是蹲下身,拿起手里的树枝,在地上,一笔一划地写了两个字。

      惨白的月光下,那两个字,清清楚楚地落在地上,笔画很重,像是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
      【阿莲】
      刚写完这两个字,远处,又传来了一声清晰的钟声。

      铛 ——
      这一次,不再是幻觉,是真真切切的钟声,沉闷,悠远,从后山的方向,清晰地传了过来,震得人心脏都跟着颤,震得脚下的地面,都微微发颤。

      老太太的脸色一下就变了,猛地扔掉了手里的树枝,浑身抖得像筛糠,连头都不敢回,转身就往村子里跑,跌跌撞撞的,瞬间就消失在了巷子的阴影里,只留下了地上那两个字 —— 阿莲。
      岳岳想追上去,却被沙临珵一把拉住了。
      “别追了。” 沙临珵的声音很低。

      岳岳停下脚步,看着老太太跑远的背影,又低头看向地上的那两个字,皱着眉说:“阿莲…… 又是阿莲。今天忙活一天就知道一个这个阿莲,他到底是谁?和这口钟,到底有什么关系?”

      沙临珵没说话,他抬起头,目光死死地锁在了后山的方向。
      月光下,后山的轮廓,清清楚楚地映在眼前。山顶上,隐隐约约能看见一个亭子的轮廓,亭子里面,有一个巨大的、圆圆的影子,正是那口钟。

      钟声,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所有的秘密,所有的诡异,所有的源头,都在后山,在那口钟上。

      夜风吹过,老槐树上的红布,飘得更厉害了,像一只无形的手,在黑暗里,朝着他们招着。
      远处,后山的方向,又传来了一声钟声,沉闷,悠远,在黑夜里,久久不散。

      他们没发现的是,老槐树的树干上,不知何时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小字,全是 “阿莲” 二字,笔画扭曲,像是用指甲硬生生抠出来的。而树影深处,一双眼睛正死死盯着他们,瞳孔里没有半分神采,只有无尽的空洞与怨毒,随着红布的飘动,缓缓眨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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