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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借宿 秋意是被西 ...

  •   秋意是被西风一路撵着往西走的。

      过了囍镇的地界,官道就像被荒山野岭吞掉了半截,先是碎成了坑坑洼洼的土路,再往西走三十里,连土路都没了,只剩被山民踩出来的窄径,藏在半人高的茅草丛里,风一吹,草叶翻涌,连脚下的路都看不清,像随时会被这片连绵不绝的苍山彻底吞没。

      离了囍镇已有五日,两人一路往西,周遭的人烟也越来越稀,往往走上一整天,才能看见一两户散落在山坳里的猎户人家,连个正经的村镇都难寻踪迹。

      岳岳背着个洗得发白的蓝布包袱,晃悠着走在前面,灰布僧袍的下摆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边角磨出了毛边,沾着不少草屑和泥点。

      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是沙临珵。

      男人穿一身玄色劲装,衣料被山间的荆棘勾出了不少细口子,却依旧挺括利落,身形清瘦挺拔,像一杆被风雪淬过的枪,哪怕走在荒草没膝的山路上,脊背也绷得笔直,没有半分颓态。
      只有他握着降妖宝杖的手,指节微微收紧,泛着青白,下颌线绷成一道冷硬的弧线,唇色比山间的晨霜还要白,才泄露出一丝他正在硬扛的痛苦。

      “阿珵,又疼了?”
      岳岳立马收了嘴里哼了半路的跑调经文,快步折了回去,脚步放得极轻。他的手悬在沙临珵的胳膊边,顿了顿,终究没敢碰上去。

      沙临珵抬眼,目光落在他脸上,那双总是覆着一层冰霜的桃花眼,此刻眼尾微微泛红,却只是摇了摇头,薄唇微启,只吐出一个字:“没事。”

      声音依旧是冷的,低哑,像砂纸轻轻磨过木头,可岳岳还是听出了那平静之下,压得死死的颤音。

      同行快满一个月了,从流沙河的乱石滩上捡到这个浑身是伤、昏迷不醒的男人开始,岳岳就没见他服过一次软。岳岳太清楚他的性子了 —— 天塌下来都未必皱一下眉,但凡露半分不对劲,必然是那痛苦已经熬到了极致,只是硬扛着不肯说,不肯露怯,更不肯把自己的软肋摊在别人面前。

      【警告!检测到全身肌肉张力异常升高,心率较基线水平上升 22%!提示躯体正处于高强度应激状态!首要建议:立即平卧休息,避免剧烈运动与情绪波动!】
      【补充检测:眉心朱砂印记处体表温度较周围皮肤升高 1.2℃,与历史疼痛发作期数据趋势高度吻合!高度提示疼痛症状即将进入峰值发作期!】
      【紧急提示:距离上一次刑罚发作已过去 167 小时 52 分钟,符合七日一轮的发作周期规律,请立即做好应急准备!】
      脑机的红色弹窗在视野角落里跳个不停,一行行红色的预警刷得飞快,带着程序式的、刻板的慌张,尖锐的提示音在颅腔里嗡嗡作响。沙临珵用意识给它下了强制静音的指令,指尖却不受控地蜷缩了一下,脏腑深处那股熟悉的、冰冷的刺痛感,正像潮水一样,一点点地往上涌。

      他记得很清楚,上一次万箭穿心的刑罚发作,是在七天前。天庭的刑罚,七日一轮,分毫不差。今天,正好是第七天。

      从囍镇出来的这六天,他一直算着日子。土地公说的乀宝,绣娘那件由执念化成的嫁衣,在他脑子里反复过了无数遍。他隐隐觉得,自己身上这无休无止的疼痛,或许也和那所谓的“乀”能脱不开干系,可脑机解析不了这种能量,他对这个世界的认知,也只限于一本《西游记》的残卷,和这一路走来看见的零星碎片。他甚至连自己为什么会受这刑罚,都只知道个皮毛。

      岳岳看着他发白的指尖,还有额角冒出来的、细密的冷汗,心里跟明镜似的。他没再追问疼不疼,只转身从包袱里翻出两个野果子,是昨天傍晚在山涧边摘的,红通通的,果皮被他用僧袍擦得发亮,连一点灰尘都没有。他把大的那个递了过去,脸上堆起惯常的、没心没肺的笑,故意把话说得轻松,想岔开他的注意力。

      “喏,甜的,特意给你留的,我都没舍得吃。” 他晃了晃手里的果子,小虎牙尖尖的露出来一点,“你看你这脸白的,跟庙里糊的白纸人似的,快吃点东西垫垫。不然等会儿真遇着个青面獠牙的山精野怪,你连棍子都挥不动,贫僧可打不过那些东西,到时候咱俩都得被妖怪抓去,煮了当晚饭。”

      沙临珵低头,看着那只递到面前的手,还有手心里那个红得发亮的野果子。果子上还带着岳岳手心的温度,暖烘烘的,隔着薄薄的果皮,都能烫到他的指尖。他沉默了两秒,伸手接了过来,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指腹,那点暖意顺着指尖窜上来,烫得他指尖微微缩了一下,像被火燎了一下。

      “谢谢。”

      依旧是两个字,没什么起伏的情绪,冷淡淡的,可比起流沙河边初见时,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已经多了一丝极淡的温度,快得像风过水面的涟漪,转瞬即逝,却真实地存在过。

      岳岳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开了,摆摆手,一副毫不在意的样子,啃着手里那个小一点的果子,含糊不清地说:“嗨,谢什么,咱俩可是一路往西的伙伴,总不能看着你饿肚子。再说了,你可是我的护法大神,你要是倒下了,谁给贫僧挡妖怪啊?”

      他说着,自顾自地啃着果子,嘴里碎碎念着,说山里的野果比囍镇镇上卖的甜,说前面不知还要走多久才能遇着个正经村镇,说他师父以前给他讲经的时候说过,往西的苍山深处,多的是能让人迷路的鬼打墙,还有专吃过路人心肝的山精野怪。

      沙临珵就走在他身边,安安静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算是回应。山间的风卷着岳岳的声音,混着草木的清香与山间的雾气,一点点钻进他的耳朵里,奇异地,那股已经开始在脏腑深处翻涌的刺痛,竟真的缓了一点点。
      【检测到疼痛指数上升趋势放缓!与随行人员持续音频输入存在强相关性!再次建议:让该人员持续进行经文诵读,可获得更佳缓解效果!】

      脑机还在孜孜不倦地刷着建议,沙临珵直接把它的弹窗最小化,扔进了视野的最角落。他不会去要求岳岳做什么,更不会把自己的疼痛,寄托在一个萍水相逢的和尚身上。他能活下来,靠的从来都是自己,不是别人的善意,更不是虚无缥缈的佛祖经文。

      可岳岳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啃完果子,拍了拍手上的渣,从怀里掏出那本封皮掉了一半、页脚卷得不成样子的破经书,清了清嗓子,就开始磕磕巴巴地念了起来。依旧是荒腔走板的调子,没一个音在正路上,可他念得格外认真,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一声接着一声,没有半分敷衍。

      【疼痛指数稳定在62/100,较半小时前下降8个点!缓解效果显著!建议持续输入该音频!】脑机的弹窗带着一股程序式的雀跃,沙临珵垂着眼,看着走在前面的和尚。他的背影清瘦,僧袍被风吹得鼓鼓的,走得晃晃悠悠,却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嘴里还在翻来覆去地念着那卷经文,没有半分不耐烦。

      沙临珵的指尖,微微动了一下。
      长到二十多岁,从来没有人这样对过他。

      在2087年的世界里,他是最低等的ε级公民,是博物馆里一个不起眼的清洁工,是人人都可以随意欺辱的“接口人”。没有人会在意他疼不疼,没有人会在意他饿不饿,更没有人会在他难受的时候,耐着性子,给他念一遍又一遍跑调的经文。
      他早就习惯了冰冷,习惯了孤独,习惯了一个人扛下所有的事。可岳岳这点突如其来的、不带任何目的的善意,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了他沉寂了二十多年的心湖里,漾开了一圈极淡的涟漪。

      天,就这么一点点黑了下去。
      夕阳沉进了西边的山坳里,只留下最后一点橘红色的余晖,把连绵的群山染成了深黛色。山里的天黑得快,一旦太阳落下去,寒气就会铺天盖地地涌上来,带着浓重的露水,湿冷刺骨。更别说这荒山野岭里,夜里不知道会窜出什么野兽,甚至是山精野怪。

      岳岳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看天,皱着眉说:“阿珵,天快黑了,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今晚怕是要在山里露宿了。我先去找找有没有山洞,能避避露水和寒风,你这身子,可不能再冻着了。” 他话音刚落,沙临珵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像是有一个无形的开关被按下,蛰伏在脏腑深处一整天的刺痛,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了。

      无数根冰冷无形的箭,从四面八方射来,瞬间穿透了他的心脏、肺腑、脾胃,甚至每一寸骨头,每一根神经。那股极致的、撕裂般的疼痛,像滔天的潮水,瞬间把他整个人吞没了,每一寸血肉都在尖叫,都在撕裂,仿佛要把他生生拆成碎片,碾成齑粉。

      【警告!警告!疼痛指数瞬间飙升至 97/100!!血压急剧升高!心率 190 次 / 分!存在急性心梗、脑出血、猝死极高风险!请立即平卧!保持呼吸平稳!!】
      脑机的红色警告瞬间铺满了整个视野,尖锐的警报声在颅腔里疯狂炸响,连程序都出现了轻微的卡顿,一行行的乱码混着预警刷得飞快。

      沙临珵闷哼了一声,膝盖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朝着地上倒了下去。手里的降妖宝杖重重砸在坚硬的山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震得脚下的碎石子都跳了起来,五千零四十八斤的铁杖,硬生生在山石上砸出了一个浅浅的坑。

      “阿珵!”
      岳岳脸色大变,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了,他一个箭步冲过去,伸手稳稳扶住了沙临珵往下倒的身体。入手一片冰凉,沙临珵浑身都在不受控地发抖,额头上全是冷汗,顺着苍白的脸颊往下滑,打湿了额前的碎发,嘴唇白得像纸,没有一点血色。哪怕疼到了极致,他也只是死死咬着后槽牙,没发出半点多余的声音,只有指节攥得青白,连带着手里的降妖宝杖,都在微微颤抖。

      “阿珵!你撑住!别晕过去!” 岳岳慌了,手忙脚乱地把他扶到路边一块背风的大石头后面,让他靠在石壁上,伸手去擦他脸上的冷汗。指尖触到他的皮肤,冰得像刚从万年冰窖里捞出来的石头,冻得岳岳的指尖都跟着颤了一下。

      他太清楚。上一次沙临珵发作,也是这样,疼得直接晕了过去,浑身冰得像死人,怎么叫都叫不醒,他守了整整一天一夜,寸步不敢离,就怕人就这么没了。可这一次,比上一次还要猛烈,沙临珵的眼睛都失了焦,瞳孔微微散着,只有眉心那点朱砂红痕,红得像要滴出血来,烫得惊人。

      “阿珵?阿珵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岳岳蹲在他面前,双手扶着他的肩膀,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慌乱和颤抖,“你别吓我啊!撑住!我给你念经!我现在就给你念!念多少遍都行!”

      他手忙脚乱地掏出那本破经书,翻开,也顾不上什么调子,什么断句了,就着渐渐暗下来的天光,磕磕巴巴地念了起来。声音都在抖,念错了好几个字,也顾不上倒回去重念,只是一遍又一遍地,飞快地念着,声音越来越大,盖过了山间呼啸的风声,清清楚楚地钻进沙临珵的耳朵里。

      可这一次,经文的效果微乎其微。

      那股万箭穿心的疼太烈了,像烧红的烙铁,一遍遍烫过他的五脏六腑,岳岳的经文,只能像一层薄薄的纸,稍微挡住一点飞溅的火星,却根本压不住那滔天的火海。沙临珵的意识,像狂风里的烛火,随时都要熄灭,耳边的经文声,也变得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和疼痛,把他牢牢困在里面,挣脱不得。

      岳岳念了一遍又一遍,嗓子都快喊哑了,可沙临珵的情况一点好转都没有,甚至连呼吸都变得越来越微弱。他咬了咬牙,把怀里的经书塞稳,先俯身伸手,牢牢扶住了沙临珵摇摇欲坠的身子。然后小心翼翼地把降妖宝杖从沙临珵脱力的手里拿出来,塞进他尚且能使上劲的左手里,又把他的手指一根根扣在杖身上,用自己的手裹着他的手,低声说:“阿珵,攥紧了,别撒手。”
      沙临珵的意识虽陷在一片混沌里,却像是听懂了这话,原本脱力的手指,真的一点点蜷缩起来,牢牢攥住了那根熟悉的、冰凉的杖身,指节扣得紧紧的。

      做完这一切,岳岳才半蹲下身,用自己的肩膀牢牢架住沙临珵的左胳膊,又伸手环住他的腰,将他大半的重量,都揽到了自己身上。沙临珵看着清瘦,却不算轻,又浑身脱力,几乎整个人都挂在了他身上,岳岳被压得踉跄了一下,脚下死死钉住地面,咬着牙,才勉强稳住了两人的身形,没一起摔下去。

      “阿珵,你撑住。” 岳岳的声音带着喘,额头上也冒出了冷汗,却异常坚定,一字一句地说,“这荒山野岭留不得,你这个样子,在山里待一夜,非得没命不可。我搀着你去找村子,找个能落脚的地方,让你好好歇歇。别怕,贫僧扶着你,一步都不会让你摔。”

      沙临珵的意识陷在无边的黑暗里,只感觉到半边身子都靠在一个温热的、带着草木香的躯体上,掌心是熟悉的冰凉杖身,耳边是岳岳有些急促的呼吸声,还有他胸腔里沉稳的心跳,一下一下,隔着薄薄的衣料传过来,像无边黑暗里,唯一一盏稳稳亮着的灯,让他不至于彻底沉下去。

      他想开口说自己能走,想让他别这么费力,可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凭着仅剩的意识攥紧手里的宝杖,任由岳岳半扶半架着,一步一步,踩着山间的碎石和荒草,往前挪去。

      岳岳走得很慢,很稳。身上架着一个几乎失去自主行动能力的人,要时刻稳住两人的重心,山路本就坑坑洼洼,布满了碎石和缠人的荒草,天又彻底黑了下来,只有天边一点微弱的星光,勉强能照亮脚下方寸的路。

      他走得满头大汗,僧袍都被汗水打湿,紧紧贴在背上,架着人的胳膊酸得快要断掉,腿肚子一直在抖,每一步都踩得格外扎实,却咬着牙,一步都没停。嘴里还在断断续续地念着经,哪怕嗓子已经哑得快发不出声,也没停下。他知道,只要他念着,沙临珵就能听见,就能多撑一会儿。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

      岳岳的脚在僧鞋里磨出了好几个水泡,每走一步,水泡就被挤破一次,钻心地疼,额头上的冷汗混着山间的露水,把僧袍的领口都打湿了。他的胳膊早就酸得快抬不起来了,可他不敢松劲,哪怕自己都快站不稳了,也死死地揽着沙临珵的腰,生怕他摔下去。

      就在他力气耗尽,快要撑不住的时候,忽然看见前方的山坳里,隐隐约约有炊烟升起来,还有星星点点的昏黄灯火,在漆黑的夜里,像散落在黑布上的碎金子,格外显眼。

      岳岳的眼睛瞬间亮了,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下子来了力气。他兴奋地喊了一声,声音都带着颤:“阿珵!你看!前面有村子!我们有地方落脚了!我们到了!”

      他说着,脚下的步子也快了些,搀着怀里的人,朝着那片灯火,走了过去。
      越往前走,村子的轮廓就越清晰。

      那是一座藏在群山褶皱里的村子,被连绵的苍山团团围住,像被放进了一个密不透风的盒子里,只有一条窄窄的、蜿蜒的山路,能通到村子里。村口立着一棵老槐树,粗得要三四个人合抱才能围过来,枝桠虬结,像一双双扭曲的、干枯的手,朝着漆黑的天空张着。秋末的时节,树上早就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上,系着一条褪色的红布,在夜风里一下一下地飘着。

      村子里静得过分。

      明明能看见家家户户的窗户里,都亮着昏黄的灯火,能看见屋里有人影在走动,有人在灶台前忙活,有人在屋檐下收衣裳,却听不到半点人声,连一声狗叫、一声鸡鸣都没有。整个村子,像一出被按下了静音键的默剧,只有风吹过树叶的哗哗声,还有那条红布飘动的簌簌声,
      在死寂里格外清晰。

      可岳岳此刻根本顾不上这些不对劲。他满脑子都是找个暖和的、干燥的屋子,让沙临珵能躺下来,能烤上火,能安安稳稳地歇一歇。他搀着沙临珵,快步走到了村口,踩着坑坑洼洼的青石板路,走进了村子里。

      村子里的路,是青石板铺的,被岁月磨得光滑,坑坑洼洼的地方,积着昨夜的雨水,映着窗户里透出来的昏黄灯光。路两边的人家,都关着门,窗户里透出的灯光,把人影映在窗纸上,明明是活生生的人,却像一个个没有声音的影子,动作迟缓,沉默无声。

      岳岳搀着他,走到了村子中间的一户人家门口。
      这户人家的院门是虚掩着的,里面亮着灯,能看见院子里有人影在晃动。岳岳停下脚步,喘了口气,用肩膀轻轻撞开了院门,搀着沙临珵,走了进去。

      院子里,一对老夫妇正坐在屋檐下,借着屋里透出来的昏黄灯光,慢悠悠地编着竹筐。老头头发花白,脸上沟壑纵横,老太太坐在他身侧,指尖捏着竹篾,动作迟缓而平稳。两人的鬓边都露着一点米白色的棉絮边角,像是常年往耳朵里塞着东西,感受到院门被撞开的动静,才齐齐停下手里的活计,抬起头望过来。

      岳岳半扶半架着浑身脱力的沙临珵,对方手里还死死攥着那根降妖宝杖,每走一步都牵扯得浑身发颤。他见院里有人,脸上立马堆起和善又急切的笑容,喘着气对着二老躬身,把借宿的缘由、恳求的话语一股脑说了出来,态度恭敬,眼里满是藏不住的恳求。

      可老夫妇俩只是看着他,像是没听见他说的话,愣了片刻,才像是终于从他的动作和神情里,理解了他要表达的意思。老头对着他露出个温和的笑,点了点头,站起身,对着他们比划了一个 “请” 的手势,老太太也跟着站起身,脸上带着笑,朝着屋里摆手,示意他们进去坐,进去用饭。

      岳岳高悬的心瞬间落了地,只当这深山里的老两口耳背,听不清他说的话,也没多想,连忙对着二老连连躬身道谢,小心翼翼地扶着沙临珵,跟着二老进了屋。

      屋里是土坯墙,不算宽敞,却收拾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屋子中间摆着一张方木桌,桌上已经摆好了粗茶淡饭:一碗糙米饭,一碟咸腌菜,一锅冒着热气的红薯粥,还有两个白面馒头,暖融融的热气在昏暗中飘着,驱散了他们身上带进来的寒气,显然是老两口刚备好的晚饭。

      进屋之后,老头先回身关紧了木门,插死了门栓,而后和老太太一起,不动声色地把耳朵里塞得严实的棉絮取了出来,轻轻放在桌边的小瓷碟里。岳岳正全神贯注地扶着沙临珵,生怕他摔着。

      老太太快步走到桌边,给他们盛了两碗温热的红薯粥,又拿了两双干净的筷子,整整齐齐地摆在碗边,依旧笑着,对着他们比划了几下,催他们快吃。老头则搬来两把稳当的木椅,放在桌边,对着两人点了点头,示意他们坐下。

      岳岳把沙临珵小心翼翼地放了下来,让他靠在椅子上,双手合十,对着老夫妇俩弯了弯腰,笑着说:“多谢两位老人家,您二老真是菩萨心肠,等我们兄弟病好了,一定好好报答您。” 他这句话刚说完,原本笑着的老夫妇俩,脸色瞬间煞白,像见了鬼一样,同时猛地捂住了耳朵,身体抖得像筛糠,眼里满是极致的恐惧,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

      岳岳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愣在原地,一脸茫然:“老人家?怎么了?我、我说错什么了吗?”
      他往前走了一步,想问问到底怎么回事,可老太太却拼命地摆着手,示意他别再说话了,嘴唇抖得厉害,脸上的恐惧不像是装出来的,像是再听他说一个字,就要当场晕过去一样。

      沙临珵靠在椅子上,意识稍微清醒了一点,脏腑里的疼痛依旧像潮水一样翻涌,可他还是看清了老两口的反应,也捕捉到了这个村子里无处不在的诡异。他伸出手,轻轻拉了拉岳岳的衣角,对着他摇了摇头,示意他别再说话了。

      岳岳愣了一下,立马反应过来,赶紧闭上了嘴,不再说一个字,只是对着老两口,双手合十,歉意地弯了弯腰,表达自己的歉意。

      老两口见他不再说话,这才慢慢放下了捂着耳朵的手,脸色一点点恢复过来,可眼神里的恐惧,依旧没有散去。他们对着岳岳和沙临珵,又比划了几下,示意他们快吃饭,然后就坐在桌子的另一边,低着头,默默地拿起筷子吃饭,再也没抬头看他们一眼。

      整个屋里,只剩下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静得让人心里发毛,连呼吸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岳岳心里满是疑惑和不安,却不敢再开口说话,只是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温热的红薯粥,吹凉了,小心翼翼地递到沙临珵的嘴边。沙临珵疼得没什么胃口,却还是勉强咽了下去,温热的粥滑进胃里,让那股刺骨的寒意,稍微缓了一点点。

      一顿饭,吃得安安静静,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吃完饭,老头站起身,拿来了纸笔,放在桌上,拿起笔,在纸上一笔一划地写了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却很清晰,墨迹很重,像是写字的人用了很大的力气:

      别说活。夜里别出门。

      岳岳凑过去看,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别说活?是别说话?

      他抬起头,想问问老头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可刚张嘴,就想起了刚才老两口的反应,又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老头像是看穿了他的疑惑,却只是猛地摇了摇头,把那张纸收了回去,又对着他们比划了几下,示意他们跟着他走。

      岳岳扶着沙临珵,站起身,跟着老头,走进了里屋。里屋有一间小小的偏房,里面摆着两张铺,铺着干净的干草和粗布被褥,虽然简陋,却很干燥,能挡住夜里的寒风,比在荒山野岭里露宿,好上千倍万倍。

      老头对着他们比划了一下,意思是让他们今晚就住在这里,然后就转身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屋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的呼吸声,还有窗外风吹过树叶的哗哗声,静得连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岳岳把沙临珵扶到铺上躺好,给他盖好了厚厚的被褥,又去把墙角的降妖宝杖拿了过来,放在他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才松了口气,在旁边的另一张铺上坐了下来,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汗,后背的僧袍早就被冷汗打湿了,贴在身上,凉飕飕的。

      “阿珵,你怎么样?好点没?”他压低了声音,用气音问,生怕声音大了,又触发了什么禁忌。沙临珵靠在铺盖上,闭着眼,点了点头,用气音回了两个字:“没事。” 声音依旧沙哑,却比之前,多了一点力气。脏腑里的疼痛,依旧在翻涌,却比在山里的时候,稍微缓了一点点,至少他现在,能正常说话,能正常思考了。

      岳岳见他能说话了,松了口气,也压低了声音,用气音说:“这村子怪得很。那老两口,明明能听见,却不说话,我一开口,他们就怕得跟什么似的,还写什么‘别说活,夜里别出门’。你说,这村子里,到底藏着什么名堂?” 沙临珵睁开眼,看向窗外。窗外黑漆漆的,只有一点昏黄的灯光,从隔壁老两口的屋里透过来,静得可怕。他沉默了两秒,用气音说:“不知道。先休息。别乱走。”

      他现在这个状态,根本没能力去探究什么诡异,什么禁忌。当务之急,是熬过这一夜,熬过这一轮刑罚。

      岳岳也点了点头,他也觉得这地方邪门得很,要不是沙临珵疼得走不了路,他一秒钟都不想多待。“行,听你的。你好好睡一觉,我守着你,没事的。有什么动静,我立马喊你。”

      沙临珵没再说话,只是闭了眼,调整着呼吸,试图对抗那无休无止的疼痛。脑机在视野角落里,安安静静地刷新着他的生命体征数据,像个尽职尽责的小文员,不敢再乱刷屏,只敢偶尔跳出来一行小小的预警。

      岳岳坐在旁边的铺上,也没睡。他靠在墙上,手里攥着那本破经书,耳朵竖得高高的,警惕地听着外面的动静。整个村子太静了,静得连虫鸣都没有,只有隔壁老两口轻微的翻身声,除此之外,什么都听不到。

      这种安静,太压抑了,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整个村子都罩在了里面,让人喘不过气,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黑暗里,静静地盯着他们。

      时间一点点过去,夜越来越深。

      墙上的影子被油灯拉得长长的,晃悠悠的,像随时会活过来一样。岳岳守了大半夜,眼皮开始打架,却依旧强撑着,不敢睡过去,时不时就看一眼旁边铺上的沙临珵,见他呼吸平稳了些,才稍微放下心来。

      就在子时刚到的那一刻。
      远处,忽然传来了一声钟声。

      铛—— 沉闷,悠远,像从很远的后山传来,又像就在耳边响起,一声落下,像敲在了人的心脏上,震得人五脏六腑都跟着颤。

      岳岳瞬间绷紧了身体,猛地站起身,走到窗边,掀开窗帘的一角,往外看去。

      铛—— 第二声钟声,又响了起来。

      铛—— 第三声。

      一声接着一声,一共九下,每一下都敲在人心上,震得人头皮发麻,浑身发冷。

      钟声落下的瞬间,岳岳猛地张嘴,想喊沙临珵,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半点声音了。

      他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明明能呼吸,能感觉到气流从喉咙里进出,却偏偏发不出任何声音,哪怕是最简单的一个音节,都吐不出来。

      岳岳瞬间慌了,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他猛地回头,看向铺上的沙临珵。
      沙临珵也坐了起来,眉头死死地皱着,脸色苍白,他也张嘴试了试,同样发不出半点声音。他看向岳岳,眼神里带着一丝凝重,对着他摇了摇头,示意他别慌。

      沙临珵握着身边的降妖宝杖,缓缓站起身,走到了岳岳身边,顺着窗帘的缝隙,往外看去。窗外的月光,惨白惨白的,洒在院子里,洒在村子的青石板路上。
      就在这时,他们听到了脚步声。
      很多,很整齐,从村子的四面八方传来,一步一步,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整齐划一的“啪嗒、啪嗒”声,在死寂的夜里,格外清晰。

      岳岳屏住呼吸,死死地盯着窗外。
      只见月光下,村民们一个接一个,从各自的家里走了出来。他们穿着日常的衣裳,张着嘴,像是在喊什么,却没有半点声音,眼神空洞,直直地看着前方,脚步整齐划一,像提线木偶一样,朝着村外的方向走去。
      一个,两个,十个,二十个……越来越多的村民,从屋里走出来,汇入了这支无声的队伍里,浩浩荡荡地往前走,没有半点声音,只有整齐的脚步声,在夜里回荡着,诡异得让人头皮发麻。

      岳岳数着,心脏跳得飞快,后背的冷汗,瞬间把僧袍打湿了。
      就在这时,队伍里的一个人,忽然停了下来。
      是那个借宿给他们的老头。
      他慢慢转过头,脸朝着窗户的方向,直直地看了过来。

      惨白的月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嘴张着,眼睛直直的,没有神采,像梦游一样,和刚才那个和善的老头,判若两人。

      岳岳瞬间屏住了呼吸,浑身的血液都像是冻住了,一动不敢动,生怕被他发现。
      老头就这么直直地盯着窗户的方向,看了足足有十几秒,然后缓缓地转了回去,继续跟着队伍,往前走去,脚步依旧整齐,没有半分停顿。

      直到这支长长的队伍,彻底消失在了村口的方向,窗外才重新恢复了死寂。
      岳岳靠着墙,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却依旧发不出半点声音,浑身都在抖,后背的冷汗,把墙都打湿了一片。

      整个村子的人,半夜里像梦游一样,张着嘴,无声地喊着什么,排着队往村外走,像一群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
      沙临珵站在窗边,脸色依旧苍白,眉头紧紧地皱着,眼神里满是凝重。他握着降妖宝杖的手,指节泛着青白,脏腑里的疼痛,因为刚才的应激,又加剧了几分,可他的眼神,依旧冷静,像一潭深水,看不出半分慌乱。

      沙临珵回头,看向还在发抖的岳岳,对着他招了招手,示意他过来。
      岳岳快步走了过去,看着他,眼里满是慌乱和疑惑,用气音,却依旧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能急得用手比划着,想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沙临珵对着他摇了摇头,示意他别慌,然后拉着他,走到了门后,背靠着墙,握紧了手里的降妖宝杖,警惕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两人就这么背靠着墙,一动不动地站着,听着外面的动静,一直到天快亮的时候。

      天边,渐渐泛起了鱼肚白。
      第一缕晨光,透过窗户,照进了屋里,驱散了夜里的阴冷和黑暗。
      就在天亮的那一刻,岳岳猛地张嘴,试了试,一句“天亮了”,终于从喉咙里发了出来,带着沙哑的颤音,清晰地落在了屋里。

      声音回来了。
      岳岳长长地松了口气,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抬手抹了把脸上的冷汗,心脏还在砰砰地跳,一夜的诡异和惊吓,让他到现在,手脚都还在发软。

      沙临珵也张嘴试了试,声音也恢复了。
      只是脏腑里的疼痛,依旧在翻涌,经过一夜的折腾,他的脸色更白了,嘴唇都没了血色。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凝重。

      天亮了,外面传来了动静。
      院子里,传来了扫地的声音,一下一下,很有规律。

      岳岳深吸了一口气,走到门边,轻轻拉开了房门。
      院子里,那个老头正拿着扫帚,在扫地,看见他们出来,抬起头,脸上露出了和善的笑容,对着他们点了点头,和之前没什么两样。老太太也从厨房里走了出来,端着早饭,看见他们,笑着招手,示意他们过来吃早饭,和昨晚那个吓得捂住耳朵的老太太,判若两人。

      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正常得像昨晚那场诡异的钟声,那支无声的队伍,那个梦游一样的老头,都只是他们做的一场噩梦。
      岳岳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的老两口,后背一阵阵发凉,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他低头吃饭,不敢说话,脑子里全是昨晚那张张着嘴、眼神空洞的脸,还有那九声震得人心慌的钟声。
      沙临珵坐在他身边,安安静静地吃着饭,目光却冷冷地扫过老两口的脸。老头扫地的动作,一下一下,规律得像设定好的程序,老太太盛饭的手,很稳,可他们自始至终,都没有看对方的眼睛,也没有说过一句话。
      整个院子里,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微声响,依旧静得可怕。

      吃完饭,两人收拾好东西,准备告辞。岳岳从包袱里拿出了几个铜板,放在了桌上,算是借宿的饭钱,对着老两口,双手合十,弯了弯腰,就当是道谢了,没敢再说一句话。

      老两口笑着点了点头,老头把他们送到了院门口,对着他们挥了挥手,脸上依旧是那副和善的笑容。
      岳岳快步走出了院子,走到了村口的路上,才松了口气,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老头,还站在院门口,笑着看着他们,脸上的笑容,自始至终,都没有变过,嘴角的弧度,固定在一个位置,像贴在脸上的一张纸,看着和善,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僵硬和诡异。岳岳打了个寒战,快步跟上了前面的沙临珵。

      沙临珵握着降妖宝杖,脚步很稳,却比平时慢了不少,显然身体还没恢复过来。他走了几步,忽然停下了脚步,回头看向了这座藏在山坳里的村子。

      晨雾里,村子安安静静的,家家户户的烟囱里,升起了袅袅的炊烟,村口的老槐树上,那条褪色的红布,依旧在风里飘着,像一只招手的手。
      岳岳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皱着眉,低声说:“阿珵,这地方太邪门了,我们赶紧走吧,离得越远越好。你这身子,还得找个正经的地方歇歇。” 沙临珵却没动,他垂着眼,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向岳岳,声音很低,带着一丝沙哑:“我走不了。” 岳岳愣住了:“啊?为什么?” “子时还会疼。”沙临珵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这荒山野岭,再发作一次,我撑不住。” 他说的是实话。这一次的发作,比上一次猛烈得多,哪怕熬到了天亮,疼痛也只是缓解了一点点,依旧蛰伏在他的脏腑里,等着下一个子时,再次爆发。如果继续往荒山里走,再发作一次,没有遮蔽,没有落脚的地方,他真的会撑不住。

      他不能死。他还要去找那个取经人,还要弄清楚这一切的真相,还要回到 2087 年的世界里去,他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在这里。

      岳岳瞬间明白了过来,他咬了咬牙,看着那座诡异的村子,又看了看沙临珵苍白的脸,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说:“行,那我们不走了。就在这村子里待几天,等你身子好利索了,我们再走。不就是个哑巴村吗?贫僧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还能被这小小的村子难住了?正好,我也想看看,这村子里,到底藏着什么鬼东西。” 沙临珵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点了点头。

      他知道,留下来,意味着要面对这村子里未知的诡异和危险。可他别无选择。他不能死在荒山里,他还要去找取经人,还要弄清楚这一切的真相,还要回到2087年的世界里去。

      两人对视了一眼,转身,又重新朝着村子里,走了回去。

      而就在两人转身进村的瞬间,村口老槐树上那条褪色的红布,忽然无风自动,剧烈地飘动起来,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撕扯。树下的泥土里,几根暗红色的细线悄然钻出,顺着青石板的缝隙,朝着他们的方向,快速蔓延过来,无声无息,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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