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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破庙 离开囍镇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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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囍镇的第二天,天终于晴了。
昨夜的雨把山路洗得干干净净,空气里带着泥土和草木的腥气,湿漉漉的,吸一口进去,肺里都是凉的。岳岳走在前面,嘴里叼着一根狗尾巴草,哼着跑调的经文。
“阿珵。”岳岳忽然停下来。
“嗯。”
“你说,那绣娘要是没死,后来会怎样?”
沙临珵没接话。他不太想再提囍镇的事。
岳岳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自顾自地往下说:“我在想啊,要是柳生没死,三年后真回来了,中了功名,八抬大轿来娶她。你说她还会不会嫁?”
“不知道。”
“我觉得会。”岳岳把嘴里的狗尾巴草吐掉,“她等了三天就上吊了,说明她等不了。等不了的人,不是不想等,是不敢等。怕等来的是空,不如不等。”
他转过头,看着沙临珵,忽然笑了:“你说你是不是也是这种人?嘴上说‘没事’,其实疼得要死,就是不说。”
沙临珵看了他一眼。岳岳的眼睛很亮,笑起来的时候眯成两条缝,露出一点虎牙,看着没心没肺的。但沙临珵知道,这个人其实什么都看在眼里。在囍镇的时候,岳岳比他先发现那些村民的笑容不对劲;在绣娘面前喊话的时候,岳岳的声音在抖,但一个字都没说错。
“不是。”他说。
岳岳“啧”了一声,显然不信,但也没追问,又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嘴里又开始念叨:“我师父以前说过,这世上有些人,前世欠了债,这辈子来还的。你说你是不是上辈子欠了谁的?不然怎么老疼?”
沙临珵的脚步顿了一下。
前世?他不信这些。他连自己这辈子的来处都搞不清楚。上辈子欠债,这辈子还债——那他这辈子受的这些,是在还谁的债?是天庭那盏白玉盏吗?
“瞎说。”他回了两个字,声音很低,不知道是在回岳岳,还是在回自己。
岳岳回头,笑得露出虎牙:“嘿,现在学会答话了?我以为你就只会‘嗯’。”
沙临珵没再理他。
两个人一前一后,继续往西走。风从山谷里吹过来,带着松针的清香,把岳岳跑调的经文声吹散在空气里。他们走了一会路过一条小溪,溪水不宽,但很急,从山上冲下来的,哗哗地响,溅起白色的水花。岳岳看见嚷嚷着要坐下休息一会,也没管沙临珵同意没往地上一坐就把鞋脱了,把脚泡在溪水里,凉得龇牙咧嘴,又舍不得拿出来。
“阿珵,你说这路上怎么连个村子都没有?走了两天了,一个人都没见着。”
“有。”
“哪有?”
“昨天那个。”
岳岳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囍镇,脸垮了下来:“那算村子吗?那是鬼村。”
沙临珵没接话。他把馒头掰成小块,慢慢吃着。岳岳看着他,犹豫了一下,问:“阿珵,你是不是还在想囍镇的事?”
沙临珵的手顿了一下。
“我就是随便问问。”岳岳赶紧说,“不想说就不说。我就是觉得,你这几天话更少了。以前好歹还‘嗯’一声,现在‘嗯’都说的少了。”
沙临珵把最后一块馒头塞进嘴里,咽下去,才开口:“在想一些事。”
“什么事?”
“不知道。”
岳岳一脸“你在逗我”的表情:“你在想一些事,但不知道在想什么?”
“想不明白。”沙临珵说,“所以不知道在想什么。”
岳岳看着他的侧脸,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说:“阿珵,你有没有觉得,你这个人很奇怪?”
沙临珵转过头看他。
“我不是说你不好。”岳岳赶紧摆手,“我是说,你这个人吧,明明什么都藏在心里,什么都不说,但又让人觉得你很可靠。我师父以前说,这种人最吃亏。什么都自己扛,扛到最后,别人都以为你没事,结果你一个人疼得要死。”
沙临珵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你师父说得对。”
岳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你倒是说啊。”
说什么?沙临珵不知道。他连自己是谁都搞不清楚,能说什么?
“没什么好说的。”他站起身,把法杖扛在肩上,“走吧。”
岳岳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把脚从溪水里抽出来,穿上鞋,快步跟了上去。
天快黑的时候,他们找到了一座破庙。
庙不大,藏在山坳里,被几棵歪脖子松树挡着,要不是岳岳眼尖,差点就走过了。院墙塌了大半,只剩下一道矮矮的土坯,上面长满了荒草。主殿还在,屋顶破了好几个洞,月光从洞里漏进来,照在倒了一半的神像上,影影绰绰的。院子里有一口井,井沿上的石头长满了青苔,井口被一块石板盖住了,石板上压着一块大石头,像是故意封死的。
岳岳推开歪歪扭扭的殿门,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嚯,这庙够破的。”他回头招呼沙临珵,“不过好歹能挡风,比睡山洞强。”
殿里不大,正中间供着一尊神像,歪倒在石台上,脸朝下,看不清供的是谁。神像是泥塑的,表面彩绘已经剥落得差不多了,露出里面灰黄色的胎体,裂了好几道缝,最大的那道从头顶一直裂到胸口,能塞进去一根手指。墙上隐约有壁画,被烟熏火燎得发黑,只能看出大片大片的颜色——红的,黑的,还有一点点金箔的残迹。墙角堆着烂掉的供桌和蒲团,供桌的一条腿断了,歪在地上,上面落满了灰尘。空气里有一股陈年的香灰味,混着木头腐烂的气息,说不上难闻,但闷得很,像进了很久没人打开的箱子。
岳岳在殿里转了一圈,找了个还算干净的地方,把包袱放下,开始捡柴火生火。殿里的破木头不少,烂供桌拆了就能烧,还有几块塌下来的房梁,虽然有点潮,但劈开之后里面是干的。沙临珵没坐下,他握着法杖,在殿里走了一圈。地面是青石板的,裂了不少缝,缝隙里长着干枯的苔藓,踩上去有点滑。柱子是木头的,下半截已经朽了,用手一按就能按出一个坑,里面爬出来几只黑色的虫子,被火光一照,又缩回去了。
他的目光落在神像后面的石台上。
石台是青石打的,比地面高出半尺,边缘刻着纹路。他蹲下身,借着月光仔细看——不是普通的祥云纹或莲花纹,是三个符号交织在一起:一个圆中间一道横线,像简化版的天平;一个钥匙的形状,齿纹很清晰;还有一把剑,剑刃朝上,剑柄朝下。三个符号叠在一起,像某种徽记,刻得很深,边缘已经磨圆了,像是很多年前就刻在那里的,被香火熏了不知道多少年,表面有一层黑乎乎的包浆。他用手指摸了一下,触感光滑,不像石头,倒像摸一块被磨了很久的玉。
【视觉输入:石台纹路,三个符号重复排列。离线数据库匹配中……“天平”符号匹配度87%,来源未知。钥匙符号匹配度34%,剑符号匹配度12%。整体图案未匹配任何已知宗教或文化符号。建议:忽略。】
脑机弹了一行字出来。天平?沙临珵看着那个圆中间一道横线的符号,确实有点像天平。但这地方怎么会出现天平的符号?
“阿珵,看什么呢?”岳岳蹲在地上生火,头也不抬地问。
“没什么。”
岳岳凑过来看了一眼石台上的纹路,歪着头端详了半天:“这什么玩意儿?看着不像佛家的,也不像道家的。倒像……”他挠了挠头,“像镖局或者商号的标记。我小时候在镇上见过,有些商号会在自家的货箱上刻标记,防人偷。但这个比那些精致多了,刻得这么深,费不少功夫呢。”
沙临珵看了他一眼。这个和尚看着吊儿郎当,观察力倒是不差。
“你说这庙供的什么神?”岳岳绕着石台转了一圈,“我师父说,有些野庙供的东西不干净,不是什么正经神仙。你看这神像,脸朝下摔成这样,也没人扶起来,肯定是没人敢碰。要是一般的庙,神像倒了,附近的村民早就来修了。这个倒好,倒了就倒了,连看都没人来看一眼。”
沙临珵没接话。他又看了一眼石台上的纹路,把那三个符号记在了脑子里。岳岳见他不说话,也不在意,拍了拍手上的灰,回去继续生火。火很快烧起来了,橘红色的光填满了半个大殿,把墙上的壁画照得忽明忽暗。
“阿珵,你看这壁画。”岳岳忽然说。
沙临珵转过身,顺着岳岳指的方向看过去。火光下,墙上的壁画清晰了不少——左边画的是一个世界,高高低低的楼,不是木头的,是金属和玻璃的,尖的方的圆的挤在一起,密密麻麻。天上飞着一些奇怪的东西,像鸟但不是鸟,没有翅膀,拖着尾焰。地上跑着一些更小的东西,像虫子,排成一排一排的。
右边画的是另一个世界。仙山,宫殿,祥云,飞天。山是青的,水是绿的,宫殿是金的,祥云是白的。天上有神仙,踩着云,穿着长袍,手里拿着拂尘或者法器,和他在流沙河记忆碎片里看到的凌霄宝殿有点像,又不完全一样——这里的山更野,水更急,不像天庭那么规整,倒像人间某个地方的风景。山脚下有一条河,河面上有船,船很小,像一片叶子,船上站着人,看不清脸。
两个世界之间,隔着一条河。河很宽,水是黑的,上面有一座桥——不是普通的桥,是那种细细的、歪歪扭扭的桥,像一根线,随时要断。桥上站着一个人,看不清脸,只有一个轮廓,手里拿着一样东西,也看不清是什么。
岳岳蹲在墙前面,歪着头看了半天:“这画的什么玩意儿?这些楼怎么跟竹笋似的,一根一根的。还有天上飞的,是什么东西?鸟?”
他转过头看沙临珵:“阿珵,你知道吗?”
沙临珵站在墙前,没说话。
他知道那是2087年的城市。那些“竹笋”是摩天大楼,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光,楼顶有停机坪,有广告牌,有巨大的全息投影;天上飞的是悬浮车,磁悬浮引擎拖着淡蓝色的尾焰,在楼宇之间穿梭,排成一列一列的,像迁徙的鸟群;地上跑的是自动驾驶的运输机器人,方方正正的,银白色的外壳,排成一排,在城市之间运送货物。
“不知道。”他说。
岳岳也不追问,又看右边:“这边我认得,天庭嘛。玉皇大帝住的地方。”他又看中间,“这个人站在桥上,是要过河?两个地方还能串门?”
他随口一说,沙临珵的指尖动了一下。
串门。他想起自己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在博物馆里打碎白玉盏,握住降妖宝杖,天旋地转,然后就在流沙河底了。如果两个世界之间有一座桥,那他从2087年来到这里,是不是也经过了类似的东西?那个天旋地转的瞬间,那种被黑暗吞没的感觉——是不是就是“过桥”?
岳岳没注意他的反应,又凑近了一点,眯着眼看壁画角落的一行小字。字很小,歪歪扭扭的,像是后来刻上去的,不是画上去的,用的工具也不一样——画是用颜料画的,字是用硬物刻的,笔画很深,边缘崩了不少碎屑。他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个所以然,索性不看了,拍拍手站起来:“算了,反正也看不懂。先吃饭吧,饿死了。”
他从包袱里翻出两个干馒头,递给沙临珵一个,自己啃另一个。两个人靠着柱子坐下来,火光映在脸上,暖融融的。馒头硬得硌牙,沙临珵咬了一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岳岳啃了两口馒头,又闲不住了:“阿珵,你说这些乀宝,是不是到处都是?囍镇有一个,前面说不定还有。”
沙临珵想了想:“不知道。但土地公说过,执念太深的地方,就可能生出乀宝。”
“那这世上得有多少乀宝啊。”岳岳叹了口气,“人活着,谁没点执念?我想吃素包子想了二十多年了,也算执念吧?怎么没见生出个包子乀宝来?”
沙临珵看了他一眼:“你那叫馋,不叫执念。”
岳岳愣了一下,然后笑得前仰后合:“行行行,我馋,我馋。那你呢?你有没有执念?”
沙临珵沉默了一会儿。
执念。他想回2087年吗?想。他想弄清楚自己是谁吗?想。他想解除身上这每隔七天就要发作的刑罚吗?想。但这些算执念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现在必须往西走,必须找到取经人,必须活下去。至于为什么必须,他说不清。
“不知道。”他说。
岳岳白了他一眼:“你就不能说点别的?”
“能。”
“那你倒是说啊。”
沙临珵沉默了两秒:“吃你的馒头。”
岳岳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馒头渣差点喷出来:“行行行,吃馒头,吃馒头。你这人,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好不容易说句话,还让我吃馒头。”
两个人啃完馒头,岳岳又去添了些柴火,把火烧得更旺一些。夜里山里的温度降得快,不到亥时就开始起露水了,湿冷的寒气从破墙缝里灌进来,混着草木腐烂的气味,黏糊糊的,贴在皮肤上很不舒服。
岳岳把毯子铺在地上,缩进去,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很轻,偶尔翻个身,嘟囔两句梦话,听不清在说什么。毯子又踢到了地上,这是他睡觉的老毛病,每天晚上都要踢三四次,沙临珵已经习惯了。
沙临珵把毯子捡起来,盖回他身上,然后在门口坐下来,靠着门框,把法杖横在膝上。月光从破屋顶漏进来,落在他手背上,冷白色的,没有温度。殿外的风吹了一夜,到现在还没停,呜呜地响,像有什么东西在山谷里叫。
他闭着眼,没睡。
那个破庙石台上的天平符号。那是什么?谁刻在那里的?和这庙有什么关系?
这些东西之间有什么关系?他不知道。但他总觉得,有什么事情正在发生,而他被裹在中间,什么都看不清。
【检测到宿主处于轻度睡眠状态,脑电波异常波动,建议进行放松训练以改善睡眠质量……】
脑机的弹窗还没刷完,画面就变了。
白色的墙。白色的光。
刺鼻的气味,像药水,又像金属,混在一起,往鼻腔里钻。他躺在一张很硬的台子上,台面冰凉,透过薄薄的垫子渗过来,贴着脊背,冷得他骨头缝里都发紧。头上贴着什么东西,冰冰凉凉的,像金属片,有好几片,从前额到后脑勺,排成一排。四肢被什么东西固定住了,手腕和脚腕都被箍着,动弹不得。他挣了一下,箍得很紧,纹丝不动。
头顶有一盏灯,白得发蓝,照得他眼睛疼。他眯着眼,只能看到模糊的光晕,和光晕后面几个晃动的人影。人影穿着白色的衣服,戴着白色的帽子和口罩,看不清脸,只有眼睛露在外面,但眼睛也被灯光晃得看不清。
“实验体1号,神经适配率97.3%,远超预期。”
一个声音从头顶传来,冷冷的,像在念一份报告,不带任何感情。声音离他很近,大概就在他头顶上方半米的地方,是那些穿白衣服的人当中的一个。他的手在动,在记录什么东西,笔尖碰到纸面的沙沙声很轻,但在安静得只有仪器嗡鸣声的房间里,听得很清楚。
“体能峰值超正常人300%,基因编辑位点全部激活,脑机融合度……”停顿了一下,“前所未有。”
另一个声音,更远,从房间的某个角落传来,带着犹豫,像在犹豫该不该说这句话:“太危险了。失控的话……”
“那就销毁。”第一个声音说,没有半点迟疑。
他想说话,但嘴被封住了。嘴唇上贴着什么东西,黏糊糊的,把他嘴封得严严实实,胶布的边缘贴到了脸颊上,扯得皮肤有点疼。他只能发出含混的“唔唔”声,没人理他。
画面碎了。
再出现的时候,是黑暗。无边无际的黑暗。他感觉自己在往下坠,一直往下,风从耳边刮过去,像刀割。脚下是空的,什么都踩不到,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黑暗,和无尽的坠落感。他张嘴想喊,但喊不出来——嘴唇上的东西还在,把他所有的声音都堵了回去,只能发出含混的、被风吞掉的“唔唔”声。
然后一只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那只手很有力,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扣在他手腕上,像铁箍一样,把他从下坠中硬生生拽了出来。他看不清那个人的脸,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很高的个子,比普通人高出一个头,穿深色的衣服,领口那里有什么东西反了一下光,像金属,又像某种徽记。周围太暗了,什么都看不清,连那个人的脸都只是一个剪影,只有手的触感是真实的——干燥,温热,有力。
“你还有用。”那个人说。
声音很低,很沉,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贴在他耳边说的。不是威胁的语气,也不是安慰,就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平淡。但那种平淡比威胁更让人心里发毛——因为这说明,在这个人眼里,“你还有用”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不需要商量,不需要解释。
然后是一阵剧烈的疼痛,从眉心炸开。像有什么东西被硬塞进了他的脑袋里,撑着他的颅骨往外扩,疼得他眼前发白。疼痛从眉心蔓延到整个头骨,再顺着脊柱往下走,走到肩膀,走到胳膊,走到指尖,每一根骨头都在响,每一寸肌肉都在抽搐。他张嘴想喊,但喊不出来。
画面又碎了。
这一次是博物馆。
他穿着灰色的制服。有人从旁边经过,穿着锃亮的皮鞋,鞋头尖尖的,擦得能照见人影。
“ε级废物,挡什么路。”
他没抬头。蹲下身,捡被撞掉的扫描工具,地板上有自己的倒影——眉眼冷清,面无表情,像一具没有灵魂的壳。头发有点长,垂下来挡住了半边脸,露出来的那半边脸白得不正常,像很久没见过太阳。嘴唇颜色很淡,几乎和皮肤一个色,眉骨的影子压在眼睛上面,让眼睛显得很深,很深,像两个洞。
然后是白玉盏。一张油腻的脸凑过来,唾沫星子喷在他脸上,带着隔夜的酒气和大蒜味,熏得他胃里一阵翻涌。他往后退,胳膊肘撞到展柜。
“砰——”
白玉盏碎了一地。碎片在灯光下反着光,每一片都薄得透亮,边缘锋利得像刀,碎得满地都是,最大的那片也只有巴掌大。有人怒吼,声音又尖又响,在空旷的展厅里回荡,震得展柜的玻璃都在嗡嗡响。有人在追他,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咚咚咚的,像敲鼓,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像要从四面八方压过来。
他撞开一扇铁门,铁门很重,他用肩膀顶了好几下才顶开,门轴锈了,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像有人在尖叫。展厅中央立着一根黑色的铁杖,在聚光灯下,杖身上的纹路泛着暗金色的光。
他伸手,握住了。
杖身冰凉,但握住的瞬间,有一股暖意从掌心涌进来,顺着胳膊往上走,走到肩膀,走到胸口,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苏醒了。不是那种缓慢的、渐进的暖,是猛地一下,像有人在他胸口点了一把火,从里面烧起来,烧得他整个人都在发烫。
天旋地转。
黑暗。
沙临珵猛地睁开眼。
后背全是冷汗,僧袍湿了一片,贴在身上,凉飕飕的。眉心的朱砂红痕烫得像要烧起来,他抬手按了一下,指腹碰到滚烫的皮肤,疼得他微微皱了下眉。心跳很快,在胸腔里咚咚咚地撞,像要从里面蹦出来,撞得肋骨都在疼。
【检测到宿主心率142次/分,血压升高,应激反应明显。睡眠中出现异常脑电波,持续时间约四十分钟。建议进行深呼吸放松训练,避免连续多日睡眠不足导致身体机能下降。】
他没理脑机,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吸进去的空气冰凉,带着破庙里陈年的香灰味和木头腐烂的气息,从鼻腔一路凉到肺里。心跳慢慢平复了,从一百四降到了一百二,再降到一百一。眉心的红痕也没那么烫了,只是隐隐地跳着,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搏动。
他睁开眼,看着头顶破了一个洞的屋顶。月光从那个洞里漏进来,细细的一柱,落在他膝盖上,冷白色的,把膝盖上那一片照得发白。
刚才那些是什么?
白色的房间,冰凉的台子,有人叫他“实验体”。这些画面他见过,在穿越过来之后的第一天,在流沙河底,他握住降妖宝杖的时候,也闪过类似的画面。但那时候太乱了,记忆碎片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天庭的,凌霄殿的,流沙河的,万箭穿心的——他根本没力气去分辨哪些是他的,哪些是沙僧的。那些碎片搅在一起,像被人打翻了颜料罐,红的绿的蓝的混成一团,什么都看不清。
但现在不一样。
那些画面太清晰了。白色的灯,白色的墙,金属的气味,头顶传来的冰冷的声音。还有那只手——从黑暗里伸出来,抓住他的手腕,说“你还有用”。那只手的触感太真实了,干燥,温热,有力,扣在他手腕上,像铁箍一样,他甚至能感觉到那五个手指头的位置——拇指扣在桡骨上,其余四根指头包住他的手腕,指腹压在他的脉搏上。
但那些是什么?是他的过去,还是只是脑子坏了做的一场乱梦?
他想不起来。那些画面太碎了,像被人打碎的镜子,只留下几块碎片,扎在脑子里,怎么都拼不起来。他只记得自己一直是个ε级,在博物馆里干最脏最累的活。再之前的事,想不起来了。每次去想,脑子里就像有一堵墙,灰扑扑的,厚得很,什么都过不去。他能感觉到墙后面有东西,有声音,有画面,但那堵墙太厚了,他只能听到模糊的回响,听不清是什么。
但那些画面又太真实了。那种躺在台子上的冰冷,那种被人叫做“实验体”的陌生感,那种从高处坠落时心脏提到嗓子眼的失重感——不像假的。如果是假的,不会那么疼。眉心那个位置,梦里被塞进什么东西的位置,现在还在一跳一跳地疼,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活着。
他闭上眼,把那些碎片又过了一遍,试图抓住更多的东西——那个白色房间的格局,那些晃动的人影的脸,那只手的主人——但那些画面像水一样,越想抓住,就越从指缝里漏出去,只留下一些模糊的、抓不住的残影。
“阿珵?”
岳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睡意,含含糊糊的。
沙临珵转过头。岳岳半撑着身子,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头发乱糟糟的,一侧脸上印着毯子的褶痕,红红的,从颧骨一直延伸到耳根。他眯着眼看沙临珵,一脸迷糊,嘴角还有一点口水干了的痕迹。
“怎么了?又疼了?”
“没事。”
“骗人。”岳岳打了个哈欠,从毯子里钻出来。山里的夜冷,他缩着肩膀,抱着胳膊,蹭到沙临珵旁边坐下来。他把身上的僧袍脱下来,披在沙临珵肩上。僧袍带着他的体温,还有那股熟悉的草木香,暖烘烘的,从肩膀一直暖到后背。
“干嘛?”沙临珵皱眉。
“你后背都湿了,不冷啊?”岳岳缩了缩肩膀,抱着胳膊,把身子缩成一团,下巴搁在膝盖上,“我抗冻。你别明天又倒了。到时候累的是我。”
沙临珵没动。僧袍确实暖和,把夜里的寒气隔在外面。他想把僧袍还回去,但岳岳已经抱着胳膊缩成一团了,再还回去,两个人都得冻着。
“你刚才做噩梦了?”岳岳问,声音还带着睡意,但比刚才清醒了一些。
“没有。”
“你每次说‘没有’的时候,就是在说‘有’。”岳岳笑了,露出一点虎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不想说就不说。”
他说完,又打了个哈欠,靠在门框的另一边,闭上了眼。没过几秒,呼吸就均匀了,胸口一起一伏的,很稳。他的头慢慢歪过来,靠在了沙临珵的肩膀上,头发蹭着沙临珵的脖子,有点痒。
夜风从破门缝里灌进来,带着草木的湿气。他肩上的僧袍滑了一下,他伸手按住了。岳岳在旁边睡得正沉,呼吸均匀,胸口一起一伏的,偶尔咂一下嘴,不知道在梦里吃什么好东西。他的脑袋又往下滑了一点,几乎要滑到沙临珵的胳膊肘了。
沙临珵靠在门框上,看着外面的月亮。月亮很大,很圆,挂在树梢上,把院子里荒草的影子投在地上,一根一根的,细细的,像手指。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在流沙河底的记忆碎片里,他见过月亮。但不是从水里看,是从天上。站在南天门外面,隔着云海看月亮,月亮比在地上看大很多,冷冰冰的,像一块白玉盘,边缘锋利得像刀切出来的。那是卷帘大将的记忆,不是他的。
天快亮的时候,他才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没有做梦,或者说做了也不记得了。再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晨光从破屋顶的洞里灌进来,金灿灿的,落在他脸上,暖洋洋的,照得他眼皮发红。
岳岳已经醒了,蹲在院子里用破瓦片接屋檐滴下来的露水。昨夜的露水很大,屋檐的瓦缝里还在往下滴,一滴一滴的,很慢,要等好一会儿才能接满一小片瓦。他接了小半碗,小心翼翼地端回来,递给他。
“喏,洗脸的。将就用,别嫌弃。”
沙临珵接过瓦片,把水拍在脸上。水是凉的,从脸颊淌到下巴,滴在衣领上,激得他清醒了不少。露水有一股淡淡的青草味,和井水、河水都不一样,很干净,干净得不像水。
沙临珵洗完脸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肩膀。坐了一夜,肩膀和脖子都是硬的,转一下头能听到骨头咔咔响。岳岳靠在他肩膀上睡了半夜,他那半边肩膀到现在还是麻的,手指头都木了。
岳岳三下五除二把东西收拾好,包袱甩到肩上,拍拍屁股:“走吧,趁天好,多赶点路。这山里阴得很,看着像要下雨。”
两个人走出破庙,继续往西走。
太阳升起来之后,山里的雾气散了一些,但还是很浓,白茫茫的,把远处的山和树都罩在里面,看不清楚。路越来越窄,两边的树越来越密,遮天蔽日的,连阳光都漏不下来几缕。两个人走了大半天,翻过了一座山头,又下到一个山谷里。山谷很深,两边的山很高,把太阳挡得严严实实的,谷里阴冷阴冷的,像走进了地窖。地上全是腐烂的树叶和断掉的树枝,踩上去咯吱咯吱响,但那种咯吱声很闷,像踩在湿透了的东西上面。
走了没多久,他们在一个岔路口遇到一个人。
那人是从西边过来的,和他们走的是反方向。四十来岁,瘦得跟竹竿似的,脸上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一看就是赶了很久的路,没怎么吃东西。背着一个大包袱,包袱鼓鼓囊囊的,塞得很满,边角都撑变形了,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他走得很急,步子又碎又快,像后面有什么东西在追他,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每次回头脸色就更白一分。
看到他们的时候,那人明显吓了一跳,往后退了两步,脚下一滑,差点摔倒。手都摸到了腰上的短刀,刀柄攥得死紧,指节都泛白了。他上下打量了他们半天,目光在沙临珵手里的法杖上停了很久,又看了看岳岳的光头,才慢慢放下手,但另一只手还攥着包袱的带子,没松开。
“什么人!”声音都劈了,又尖又哑,像被人掐着脖子喊出来的。
岳岳赶紧举起双手,露出一个无害的笑容:“别怕别怕,我们是和尚,正经和尚,不是坏人。”
那人又看了一会儿,目光在岳岳的光头上转了好几圈,又看了看他敞着的领口和歪歪扭扭的僧袍,大概在判断“正经和尚”这个说法有多少水分。最后大概是觉得,就算是假和尚,也比这山里的其他东西强,才慢慢放下手。
“是人就好,是人就好。”他抹了把脸上的汗,汗是凉的,抹完又在衣摆上蹭了蹭,衣摆上湿了一大片,“这年头,遇到人比遇到鬼还难。”
岳岳来了兴趣:“大哥,你这是从哪来?怎么一个人在这山里走?”
那人的脸色变了一下,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你们也是往西走的?”
“对。”
“别去了。”那人摇头,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几乎听不清,像怕被什么东西听见,“前面好几个村子都出事了,邪门得很。”
“什么事?”岳岳往前凑了一步。
“说不上来。”那人的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嘴唇都在抖,上下牙打架,咯咯咯地响,“就是怪。有个村子,所有人都在笑,笑了一整天,嘴都咧到耳朵根了,但眼睛是空的,跟死了似的。我路过的时候,他们就站在路边笑,一排一排的,对着我笑,笑得我浑身发毛。我跑了三里地,耳朵里还是那个笑声。”
他顿了顿,声音低到几乎听不见,沙临珵要靠很近才能听清。
“还有个村子,所有人都在哭,哭了三天三夜,眼泪都流干了,眼眶里都是红的,还在哭。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安安静静地哭,眼泪从红眼眶里淌下来,淌到嘴角,淌到下巴,滴在地上。整个村子安安静静的,只有眼泪滴在地上的声音。”
岳岳和沙临珵对视了一眼。
“你说的这些,”岳岳试探着问,声音也压低了,“是不是和‘乀宝’有关?”
那人的脸色瞬间变了。不是那种普通的吃惊,是见了鬼一样的恐惧,整张脸的血色都褪了,嘴唇发青,瞳孔缩成一个小点,连鼻翼都在抖。他猛地捂住岳岳的嘴,力气大得把岳岳推得往后退了两步,背抵在一棵树上,树干晃了一下,掉下来几片枯叶。他的手在抖,抖得厉害,指节都泛白了,指甲盖都发青了。他左右张望了一圈,确认周围没人——树是树,草是草,风在吹,树叶在响,没有别的东西——才松开手,但手还在抖,缩回去的时候碰到了树枝,树枝晃了一下。
“你……你也知道?”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每个字都在打颤。
“听人说过。”岳岳揉了揉被捂疼的嘴,下巴上被按出几个红印子。
那人深吸了一口气,把岳岳拉到路边,离沙临珵更近一些,三个人凑在一起,像在商量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沙临珵要屏住呼吸才能听清每一个字,有些字还被风吹散了,只能靠猜。
“我跟你们说,最近有人在收这东西。出高价,不管是什么,只要‘有灵’的,都收。我有个朋友,卖了一个什么‘会哭的玉佩’,换了一辈子花不完的钱。”
“然后呢?”岳岳问。
“然后?”那人苦笑,笑容比哭还难看,脸上的肌肉挤在一起,把颧骨衬得更高了,“然后他就消失了。连房子都没了,地基都被人挖了,跟从来没存在过一样。我去看过,那块地平平整整的,连一块碎瓦片都没有,草都长出来了,半人高。村里人说不认识这个人,从来没有什么‘会哭的玉佩’,从来没有什么朋友。但我记得。我记得他姓孙,家里排行老三,他娘叫他小三子。但现在没人记得了。”
沙临珵开口了,声音很冷:“谁在收?”
那人摇头,摇得很用力,像要把什么东西从脑子里甩出去:“不知道。没人见过。只知道他们什么都能买到,什么都能卖出。有人说他们是商人,有人说他们是……”他犹豫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在斟酌该不该说这个词,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咕噜声,犹豫了很久,终于还是说了,“是神。”
“神?”岳岳皱眉。
“就是那种,你惹不起的神。”那人不愿意多说了,背上包袱就要走,动作很快,像再多待一秒就会被什么东西缠上。他把包袱甩到肩上,带子勒进肩膀里,把僧袍都勒出一道沟。“反正你们小心点。这山里不太平。能绕就绕,能跑就跑,别多管闲事。”说完他头也不回的就走了
沙临珵看着那人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开口道“走吧,天快黑了,先找个地方落脚。”
岳岳点了点头,跟上了他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