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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索命 “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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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铛——” 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之声,在破败的小屋里轰然炸开。
五千零四十八斤的降妖宝杖,带着千钧之力,狠狠斩在那些疯狂涌进来的红线上。红线瞬间绷紧,发出一阵尖锐刺耳的婴儿啼哭般的嘶鸣,像被烈火灼烧一样,疯狂地扭动着,却没有像上次一样被震碎,反而顺着宝杖的杖身,像有生命的毒蛇一样,朝着沙临珵的手腕缠了上来。
这一次的红线,比下午在杂货摊前遇到的,粗了数倍,数量也多了数倍,带着一股毁天灭地的怨毒和戾气,像疯了一样,要把他们两个彻底吞噬。
“阿珵!”岳岳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了土墙上,手里紧紧攥着那本破经书,看着那些像潮水一样涌进来的红线,后背的冷汗瞬间打湿了僧袍。
他看得清清楚楚,这些红线的目标,不仅仅是沙临珵,还有他手里拿着的、柳生写给绣娘的那封信。
这封信,是柳生的亲笔,是绣娘到死都没看到的真相,也是彻底激怒这件嫁衣的导火索。
沙临珵的眼神瞬间冷了下去,手腕猛地翻转,一股无形的力量顺着杖身涌了出去,黑色的宝杖在他手里舞出了一道密不透风的屏障。“嘭”的一声闷响,缠上来的红线瞬间被震得节节寸断,化作无数红色的碎屑,散在了冰冷的空气里。
可碎了的红线,只是在空中顿了一瞬,又重新凝聚起来,源源不断地从门窗的缝隙里钻进来,像无穷无尽一样,从四面八方,朝着他们两人围了上来,封死了所有的退路。
“走!”沙临珵一把抓住岳岳的胳膊,将他护在身后,宝杖横扫,硬生生在密不透风的红网里,撕开了一道口子,拉着岳岳,朝着屋门冲了出去。
刚冲出屋子,两人就被眼前的景象,惊得浑身一僵,愣在了原地。
整个镇子,都变了天。
原本漆黑的夜空,此刻被染成了一片刺目的血红,漫天的红绸从云层里垂下来,像无数只扭曲的、苍白的手,在半空中疯狂地舞动着,发出“哗啦啦”的声响,像无数人在低声地哭。
家家户户门口的红灯笼,此刻都亮得刺眼,里面的烛火变成了惨绿色,把整个镇子都照得青红相间,像一座泡在血水里的鬼城。
街上站满了镇民。
所有的镇民,都从屋里走了出来,密密麻麻地站满了整条街道,从镇子东头,一直排到西头。他们面无表情,脸色惨白,眼睛里没有半分神采,像一尊尊没有灵魂的石像,齐刷刷地仰着头,看着天空,嘴里机械地念叨着:“明天……明天是大喜日子……”
他们的声音汇聚在一起,像无数只虫子在耳边嗡嗡作响,听得人头皮发麻,心神不宁,连脑机的运行都出现了卡顿。
而天空的正中央,那片血红的云层里,一件大红的嫁衣,正缓缓地从云层里降下来。
那是一件极其精致的嫁衣,大红色的锦缎,上面用金线绣着密密麻麻的鸳鸯戏水、百年好合的纹样,针脚细密,栩栩如生,哪怕隔着几十米的距离,都能看得清清楚楚。嫁衣的衣摆很长,垂下来,拖在云层里,边缘绣着无数细细的红线,像活物一样,在半空中轻轻扭动着,刚才攻击他们的红线,就是从这里伸出去的。
嫁衣的领口是空的,袖管也是空的,里面没有人,没有身体,没有头,没有手,就这么一件空荡荡的嫁衣,悬在半空中,衣袂无风自动,飘飘荡荡,像一个看不见的新娘,正穿着它,俯视着整个镇子,俯视着他们两个外来者。
它出现的瞬间,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瞬间笼罩了整个镇子,像腊月里的寒风,顺着每一个毛孔往骨头缝里钻,冻得人血液都快要凝固了。
岳岳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下意识地往沙临珵身边靠了靠,握紧了手里的那封信和玉佩,抬头看着那件悬在半空中的嫁衣,声音都有点发颤:“我的妈呀……这就是……老太太说的那件嫁衣……它真的活了……” 一件没有主人的嫁衣,自己活了过来,困住了整个镇子二十年,让无数亡魂困在循环里,日复一日地重复着同一天的生活。
沙临珵握紧了手里的降妖宝杖,一步上前,将岳岳彻底挡在了身后,眼神冰冷地看着那件悬在半空中的嫁衣,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随时准备出手。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这件嫁衣身上的能量,极其纯粹,极其强大,带着一股毁天灭地的执念和怨毒,死死地锁定了他们两个,尤其是岳岳手里的那封信。
这封信,是柳生写的,是绣娘到死都没等到的承诺。
悬在半空中的嫁衣,缓缓地降了下来,停在了他们面前十几米远的地方,和他们平视。
空荡荡的领口,正对着他们,明明里面什么都没有,可两人都能清晰地感觉到,有一道冰冷的、怨毒的、带着无尽痛苦的目光,正从那件嫁衣里射出来,死死地盯着他们,盯着岳岳手里的那封信。
整个镇子,瞬间安静了下来。
镇民们停止了念叨,街上没有一点声音,连风声都停了,只有那件嫁衣的衣摆,在半空中轻轻飘动着,发出轻微的“簌簌”声,像有人在低声地哭。
岳岳的手心,全是冷汗,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的信,刚想开口说什么,身边的沙临珵,忽然低喝了一声:“小心!” 话音未落,无数根鲜红的红线,从嫁衣的衣摆里猛地射了出来,像无数根淬了毒的箭,带着尖锐的破空声,朝着他们两人,疯狂地射了过来!
这一次的红线,比刚才在屋子里的,粗了数倍,数量也多了数倍,密密麻麻的,像一张红色的巨网,瞬间就到了他们面前,封死了所有的退路!
沙临珵眼神一凛,将岳岳往身后一推,手里的降妖宝杖猛地挥出,迎着那张红网,狠狠砸了过去!
“轰——”
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宝杖狠狠砸在了红网上,红线瞬间绷紧,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嘶鸣,像无数个婴儿在同时啼哭,听得人头痛欲裂。
沙临珵的脚步,微微往后退了半步,脚下的青石板,瞬间裂开了无数道缝隙,碎石子被震得跳了起来。
他心里微微一惊。
这件嫁衣的力量,比他想象的,要强得多。
“阿珵!”岳岳被推到了后面,看着沙临珵被红线围住,心里一紧,想冲上去帮忙,却被沙临珵喝住了:“别过来!待在后面!”
话音未落,那些红线,像疯了一样,再次朝着沙临珵缠了上来。这一次,它们避开了宝杖的锋芒,分成了无数股,从四面八方,朝着沙临珵的四肢、躯干、脖颈缠了上去,像无数条毒蛇,要把他死死地捆住,拖进无尽的黑暗里。
沙临珵不慌不忙,手腕翻转,宝杖在他手里舞出了一道密不透风的黑色屏障,红线撞在屏障上,瞬间就被震得粉碎,可碎了的红线,又会重新凝聚起来,源源不断地从嫁衣里涌出来,像无穷无尽一样。
他就像惊涛骇浪里的一块礁石,任凭红线疯狂地冲击,始终纹丝不动,可他心里清楚,这么耗下去,不是办法。
这件嫁衣的能量,像是无穷无尽的,和整个镇子,整个循环,都连在一起,只要循环不打破,它就不会被消灭。
而他的力量,是有限的。
就在这时,岳岳忽然往前迈了一步,举起了手里的那封信,用尽全身的力气,对着那件悬在半空中的嫁衣,喊了一声:“绣娘!” 这一声喊,在死寂的镇子里,格外清晰,像一道惊雷,炸响在血红的夜空里。
疯狂冲击着沙临珵的红线,瞬间停住了。
所有的红线,都僵在了半空中,像被按下了暂停键,然后,缓缓地缩了回去,回到了嫁衣的衣摆里,只留下几根细细的红线,在半空中轻轻摆动着,像在警惕,又像在倾听。
沙临珵也停下了动作,回头看了岳岳一眼,对着他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别乱来。
可岳岳像是没看到一样,又往前迈了一步,站在了沙临珵身边,依旧举着那封信,抬头看着那件空荡荡的嫁衣,声音很稳,没有半分慌乱:“绣娘,我知道你在听。我知道你等了二十年,等了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等得很苦。”
嫁衣的衣摆,猛地抖了一下。
漫天垂下来的红绸,瞬间绷紧了,整个镇子的温度,又降了几分,刺骨的寒意,像刀子一样,刮在人的脸上。
街上的镇民,忽然齐刷刷地转过了头,面无表情地看向岳岳,眼神冰冷,像无数具行尸走肉,死死地盯着他,嘴里又开始念叨起来:“不能说……不能提……明天是大喜日子……”
沙临珵瞬间握紧了宝杖,挡在了岳岳身前,眼神冰冷地扫过那些镇民,浑身的威压瞬间散开,那些镇民,瞬间僵在了原地,不敢再往前一步,也不敢再念叨了。
岳岳拍了拍沙临珵的胳膊,示意他没事,又往前迈了半步,看着那件嫁衣,继续说:“绣娘,这封信,是柳生写给你的。他没有逃婚,他不是故意不来娶你的。他去京城赶考了,他说,等他中了功名,就风风光光地回来,八抬大轿娶你过门,他让你等他三年。”
嫁衣的衣摆,抖得更厉害了。
袖口的位置,开始往下滴水,一滴一滴的,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像眼泪。那些水落在地上,瞬间就把青石板腐蚀出了一个个小小的坑,带着一股浓浓的怨气。
“你只等了他三天。”岳岳的声音,放轻了一点,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你以为他抛弃了你,以为他言而无信,所以你带着怨恨,吊死在了歪脖子树上。可你不知道,他根本就没到京城。他离开镇子的那天,就遇上了意外,死在了半路上。他到死,都想着回来娶你。”
这句话一出,整个镇子,瞬间炸开了。
嫁衣剧烈地抖动起来,漫天的红绸疯狂地舞动着,像发了疯一样,唢呐声再次响了起来,尖锐,刺耳,带着无尽的痛苦和怨恨,像要把人的耳膜都震穿。
无数根红线,从嫁衣的衣摆里疯狂地射出来,这一次,它们没有攻击沙临珵,而是全部朝着岳岳,疯狂地缠了上去!
“岳岳!”沙临珵脸色大变,想都没想,一步挡在了岳岳身前,宝杖猛地挥出,硬生生挡住了那些红线,可这一次的红线,力量比刚才强了数倍,他被震得连连后退了三步,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硬生生咽了下去。 “阿珵!你别拦着!”岳岳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看着他发白的脸色,心里一紧,随即又抬头,看着那件疯狂抖动的嫁衣,用尽全身的力气,喊了一声,“绣娘!你恨了二十年,等了二十年,难道就不想知道真相吗?难道就不想知道,他从来没有抛弃过你吗?”
红线,再次停住了。停在了岳岳面前三寸远的地方,针尖一样的线头,正对着岳岳的眉心,只要再往前一点,就能刺穿他的头骨。
可它停住了。
轻轻摆动着,像在犹豫,像在颤抖。
岳岳看着那件嫁衣,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地打开了手里的那封信,举到了面前,让那件嫁衣,能清清楚楚地看到信上的每一个字:“你看,这是他亲手写给你的信,上面的字,你应该认识吧?他让你等他,他没有骗你。”
嫁衣缓缓地降了下来,降到了和岳岳一样高的位置,空荡荡的领口,正对着那封信,离岳岳只有不到两米远。
岳岳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冰冷的、怨毒的气息里,夹杂着一丝无尽的痛苦和茫然,像一个迷路了二十年的孩子,终于找到了一点回家的方向。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举着那封信,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让那件嫁衣,看清楚信上的每一个字。整个镇子,都安静了下来。
只有风吹过红绸的“簌簌”声,还有嫁衣袖口滴落的水珠,砸在青石板上的“嗒嗒”声,像无声的哭泣。沙临珵站在岳岳身边,握紧了手里的宝杖,眼神警惕地看着那件嫁衣,只要它有半点异动,他会立刻出手,护着岳岳离开。
他能感觉到,嫁衣身上的怨气,正在一点点地消散,那股疯狂的、毁天灭地的能量,也在一点点地平复下来。
岳岳的话,起作用了。
就这样,过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
嫁衣缓缓地往后退了一点,离开了那封信,空荡荡的领口,依旧对着岳岳,没有半分动作。
岳岳看着它,轻声问:“现在,你信了吗?”
嫁衣沉默了三秒。
然后它笑了。
“你们是第三十七个。”它说。
岳岳愣住。
“每次有人来,都会告诉我一个真相。有的说柳生死了,有的说柳生娶了别人,有的说柳生是个骗子。什么版本都有。”
“你们这个版本,是最好听的。”
岳岳张了张嘴。
“我等了二十年。第一天我就知道柳生死了。我看见他的魂从镇口飘过去,浑身是血,一直回头看。他想进来,但他进不来。”
“我就站在树上看着他,看了三天。然后他不见了。”
“从那以后,我等的是什么,我也不知道了。”
嫁衣的红线轻轻摆动着,像人在挥手。
“后来我开始数。数路过的人,数告诉我的真相,数他们脸上的表情。”
“你们是第三十七个。”
岳岳下意识问:“前面那些呢?”
嫁衣想了想,说:“第一个,是个道士。他说完就动手,被我勒死了。”
“第二个,是个和尚。念了三天经,我嫌烦,把他送出去了。”
“第三个,是个书生。他说柳生进京做了官,娶了公主。我让他滚。”
它一个一个数下去,数了十几个,声音一直很平静。
数到第三十六个,它忽然停了。
岳岳问:“第三十六个是谁?”
嫁衣沉默了很久。
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它又说:
“有一天,我忽然想,如果我是路过的人,我会对自己说什么?”
“然后我就试了试。我从树上下来,走到镇口,又走回来。我对自己说:绣娘,你等的不是柳生,你等的是有人来告诉你,你可以不等了。”
“说完我就笑了。因为我知道那是假的。”
“我等了二十年,怎么可能因为一句话就不等了?”
岳岳站在那儿,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沙临珵忽然开口:“那你要什么?”
嫁衣转向他。
沙临珵说:“你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所以谁也帮不了你。你要什么?”
嫁衣沉默了很久。
然后它说:“我不知道。”
沙临珵说:“那就继续等。”
嫁衣愣了一下。
沙临珵说:“等你知道了再说。现在谁来了都没用。”
嫁衣沉默了很久。
然后它笑了。
红线一根一根松开,从镇民身上收回,从屋顶上收回,从街上收回。
那些僵立了二十年的镇民,软软地倒在地上。
岳岳瞳孔猛地一缩。
他冲过去,探一个镇民的鼻息——没有。再探一个——没有。第三个——没有。
全死了。
二十年的循环,他们的身体早就撑不住了。红线一松,最后一口气也跟着散了。
岳岳跪在地上,看着满地的尸体,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抬头看向那件嫁衣。
嫁衣悬在树上,安安静静的。
它没有看那些尸体。它看着岳岳。
岳岳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你……你知道会这样?”
嫁衣说:“知道。”
岳岳:“那你为什么还松手?”
嫁衣说:“因为他们早该死了。二十年前就该死。”
“我困住他们二十年,不是想救他们。是想让他们陪我。”
“现在我不想陪了。”
岳岳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嫁衣看着他,忽然问:“你知道第三十六个是谁吗?”
岳岳愣住。
嫁衣说:“第三十六个,是你。”
岳岳浑身发冷。
嫁衣说:“你已经来过很多次了。每一次,你都带着那封信,说同样的故事。每一次,你都以为自己是第一次来。每一次,你都会跪在那些尸体前面,抖着声音问我为什么。”
“然后你离开,第二天又在那个山洞里醒过来。什么都不记得。”
岳岳猛地转头看向沙临珵。
沙临珵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嫁衣说:“他记得。每一次都记得。”
“直到上一次他一个人进来,走到我面前,说了一句话。”
岳岳问:“什么话?”
嫁衣没有回答。
它看着沙临珵,忽然笑了:“你说,还是我说?”
沙临珵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我说,下一次,别再让他进来了。”
岳岳愣住。
沙临珵看着他,眼神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没用。你还是进来了。”
岳岳站在那儿,脑子一片空白。
嫁衣的声音从树上飘下来,很轻,像叹息:
“你知道最可笑的是什么吗?”
“我等了二十年,等的不是柳生。我等的是一句‘不用等了’。”
“你来了那么多次,说了那么次真相,每一次都说柳生死了,我可以不等了。”
“可我等的是这句话吗?”
“我等的是有人说——‘不等了也没关系’。”
岳岳张了张嘴。
嫁衣看着他,问:“你终于愿意听我说话了?”
岳岳想说点什么,可喉咙里像塞了棉花。
嫁衣等了一会儿,没等到。
它笑了。
这一次的笑,是那种很轻很轻的笑,像风吹过红绸的声音。
“算了。”
红线彻底松开。
嫁衣从树上飘落下来,落在地上,落在那堆尸体中间,它躺在那里,像一件普通的、没人穿的旧衣服。
岳岳走过去,蹲下,伸手想碰它。
手刚碰到衣角,那件嫁衣就碎了。
碎成无数片红绸,铺了一地。
风一吹,那些红绸飘起来,飘向天空,飘向镇子的每一个角落。
岳岳站在原地,看着那些红绸越飘越远,最后什么也看不见了。
天亮了。
阳光照进来,照在满地的尸体上,照在他脸上,沙临珵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岳岳没看他,问:“上一次的时候,你在她面前说了什么?”
沙临珵沉默了一会儿,说:“我说,下一次,我来替你。”
岳岳转过头,看着他。
沙临珵没解释。他转身往外走。
岳岳追上去,一把拉住他:“你什么意思?”
沙临珵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
岳岳盯着他的眼睛:“你想替我被困在这儿?”
沙临珵说:“困不住我。我只是想让她知道,有人愿意来。”他顿了顿,“就够了。”
沙临珵继续往前走。
岳岳跟上去,走了一路,一句话没说。
他们走出镇子,走出牌坊,走出那棵歪脖子树的视线,岳岳忽然停下脚步,他回头看着那个镇子——阳光照在废墟上,照在那些尸体上,照在那棵歪脖子树上。
树上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嫁衣,没有红绸,什么都没有。
岳岳看了很久。
然后他问沙临珵:“那下一次,我还会来吗?”
沙临珵说:“不知道。”
岳岳说:“如果我再来,你还记得吗?”
沙临珵说:“记得。”
岳岳问:“每次你都记得?”
沙临珵说:“每次。”
岳岳站在那儿,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依旧平得像一潭死水,可那潭死水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动。
岳岳忽然笑了。
他转身,大步往前走。
“走吧。”他说。
沙临珵跟上去。
风从西边吹来,带着草木的清香。
他们走了大概一个时辰,路过了一座小小的土地庙。
庙很小,破破烂烂的,院墙塌了一半,里面的土地公神像,也掉了漆,布满了灰尘,看起来已经荒废了很多年。
就在他们路过庙门口的时候,一个白胡子老头,从庙里走了出来,拦在了他们面前。
老头穿着一身灰色的布衣,头发胡子全白了,脸上布满了皱纹,却精神矍铄,眼神清亮,对着他们两人,拱手行了一礼,笑着说:“两位小友,留步。”
岳岳愣了一下,停下脚步,看着老头,笑着问:“老人家,您叫我们?有什么事吗?”
“老朽是这一方的土地。” 老头笑了笑,捋了捋胡子,对着他们做了个请的手势,引着他们走到了土地庙的院子里,在石桌旁坐下,才缓缓地开口,解释了起来。
“多谢两位小友,解了囍镇的困局,驱散了那乀宝的怨气,救了全镇的百姓,老朽在这里,替这一方生灵,谢过两位小恩人了。”
土地?
岳岳愣了一下,眼睛瞬间亮了,上下打量着老头,一脸的好奇:“您是土地公?真的假的?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见到活的神仙!”
沙临珵却皱起了眉,握紧了手里的降妖宝杖,眼神警惕地看着眼前的老头。
他能感觉到,老头身上没有妖气,也没有活人的气息,带着一股淡淡的、和天地相融的神性,确实是这一方的土地神。
可他嘴里说的那个词 —— 乀宝。
这是他们从来没听过的词,也是脑机的数据库里,完全没有记录的词。
沙临珵松开了握着宝杖的手,看着老头,开口问:“您刚才说的乀宝,是什么?”
“两位小友在囍镇遇到的那件嫁衣,不是厉鬼,不是妖邪,而是一件乀宝。”
“乀宝是何物?” 岳岳立刻追问。
“这天地间,有一种至纯的能量,叫‘乀’。它无形无相,却无处不在。当一个人执念太深,比如爱到极致、恨到极致、等到极致,就会吸引乀能量,与他的执念融合,化成有形之物 —— 这便是乀宝。”
老头捋了捋胡子,继续道:“囍镇的这件嫁衣,就是绣娘临死前的执念,引来了乀能量,与她最后一口气融合,化成了这件乀宝。它本无恶意,只是执念太深,困在了那场没完成的婚礼里,才把整个镇子,都拖进了循环。这二十年,它的执念不散,直到循环打破,执念了了,才终于落了地。”
岳岳听得目瞪口呆,张了张嘴,半天没回过神来。
他以前跟着师父,只知道妖魔鬼怪,神仙佛陀,从来没听过什么乀宝,什么天地间的至纯能量。
沙临珵的眉头,却皱得更紧了。
他来自 2087 年的未来世界,那里的科技,已经发展到了极致,能解析基因,能操控脑机,能探索宇宙,可从来没有任何科学理论,能解释这种所谓的 “至纯能量”,这种由执念化成的乀宝。
他终于明白,这件嫁衣身上的能量,为什么脑机完全无法解析。原来这根本不是这个世界的妖鬼之气,而是这天地间,最本源的能量。
“那…… 这世间,像这样的乀宝,还有很多吗?” 岳岳回过神来,看着老头,问了一句。
老头点了点头,叹了口气,说:“不少。这世间的生灵,谁没有执念?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放不下,每一份极致的执念,都可能引来乀能量,化成乀宝。有的乀宝,善念居多,能护佑一方,有的乀宝,怨气深重,就会像囍镇的这件一样,酿成大祸。”
“两位小友,你们一路往西去,要去西天灵山,这一路上,还会遇到更多的乀宝,更多的执念困局。老朽在这里,提醒两位一句,乀宝的根源,是执念,要解困局,先解执念,一味地打杀,是没用的。”
老头说完,对着他们又拱了拱手,笑着说:“该说的,老朽都已经说了。两位小友一路保重,老朽就不多留了。”
话音未落,老头的身影,就渐渐变得透明,像水汽一样,消散在了空气里,只留下空荡荡的土地庙,还有石桌上,两杯还冒着热气的茶。
岳岳看着空荡荡的院子,愣了半天,才回过神来,转头看着沙临珵,笑着说:“好家伙,原来这世上,还有这么多我们不知道的东西。阿珵,你说,我们这一路往西去,还会遇到多少稀奇古怪的乀宝啊?”
沙临珵没说话,只是拿起石桌上的茶杯,抿了一口茶,茶是温的,带着一股淡淡的草木香。
他放下茶杯,站起身,看着西边连绵的群山,眼神很沉,却没有半分畏惧。
“走了。” 他转过头,看着岳岳,丢下两个字,转身,朝着西边的路,大步走了过去。
岳岳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扛起自己的破包袱,快步跟了上去,又开始叽叽喳喳地念叨起来,嘴里哼着跑调的经文,在空旷的山路上,飘得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