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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循环 “你说什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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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什么?”
岳岳的声音瞬间拔高了八度,眼睛瞪得圆圆的,死死地盯着门口的客栈老板,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一股寒意从脚后跟直冲天灵盖。
老板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只是眼神里的茫然更重了,把手里的热茶往他面前递了递,又重复了一遍昨天说过的话,连每个字的重音都一模一样:“客官,您说笑了,您是今天早上刚到我们镇子的,我昨天根本没见过您。快请用茶,明天就是我们刘员外家小姐的大喜日子,您今天好好歇歇,明天好去喝喜酒。”
还是那句话。
还是那个僵硬的笑容。
还是那个动作。
和昨天,没有半分区别。
岳岳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打湿了,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撞到了身后跟过来的沙临珵,回头一看,沙临珵正站在他身后,面无表情,显然早就料到了这一幕。
“阿珵……”岳岳的声音都有点发颤,他活了二十多年,从来没遇到过这么诡异、这么颠覆认知的事,“我们这是…… 跟话本里写的鬼打墙似的,转来转去,又转回昨天了?”
沙临珵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把岳岳往身后拉了拉,目光落在客栈老板身上,很冷,像淬了冰。
老板被他看得浑身发毛,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嘴里依旧机械地念叨着:“明天……明天是大喜日子……”,然后转身,脚步轻飘飘地下楼去了,和昨天离开时的样子,分毫不差。
房门被风一吹,“砰”的一声关上了。
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窗外传来的、街上热闹的叫卖声,还有那个卖糖葫芦大爷熟悉的、一成不变的吆喝声,一声声钻进来,像一把把小锤子,敲在岳岳的心上,敲得他头皮发麻。
岳岳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抬手抹了把脸上的冷汗,看着沙临珵,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茫然:“阿珵,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咱们真的困在昨天了?昨儿个发生的所有事,都从头来一遍?”
“是。” 沙临珵点了点头,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往下看。
街上的景象,和昨天他们刚进镇的时候,一模一样。
卖糖葫芦的大爷,正好走到客栈楼下,嘴里喊着那句“糖葫芦——又甜又圆的糖葫芦——”,连语调的起伏,都和昨天他们刚进镇时听到的没有区别。裁缝铺的老裁缝,依旧坐在门口,绣两针嫁衣,拆两针,来来回回,永远在同一个位置。街角的几个妇人,凑在一起说话,脸上带着一样的笑容,嘴里说着“明天是大喜日子”,说话的停顿、挥手的动作,完全没变。
整个镇子,像一盘被倒回了开头的磁带,重新播放起了“婚礼前一天”的内容,严丝合缝,没有半分偏差。
沙临珵转过身,看着岳岳,一字一句地说:“我们被困住了。这个镇子,被困在了十月初九这一天,也就是他们嘴里的‘婚礼前一天’。每天天亮,整个镇子的所有东西,都会重置回前一天的初始状态,镇民们会忘记前一天发生的所有事,重复着一模一样的动作,说着一模一样的话。”
岳岳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
鬼打墙。
他以前跟着师父,在破庙里看过几本老掉牙的志怪话本,里面写过,有那种被怨气困住的地方,会永远困在同一天里,里面的人日复一日地重复着同样的生活,永远走不出去,永远看不到第二天的太阳。
那时候他只当是文人编出来的鬼故事,看了就忘,从来没信过。
可现在,他就身处这样一个故事里,活生生的,没有半分虚假。
“重置……”岳岳喃喃地重复着这两个字,后背的冷汗越冒越多,腿都有点发软,“那我们……我们是不是也会被困在这里,永远重复着这一天?像这些镇民一样,变成没有记忆的提线木偶?”
“不会。”沙临珵摇了摇头,目光很沉,很稳,像定海神针一样,瞬间稳住了岳岳慌乱的心神,“我们的记忆没有被重置,我们是外来者,是这个循环里的变数。这个循环,影响不了我们的记忆。”
岳岳长长地松了口气,悬着的心终于落下来了一半,可还是沉甸甸的,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片铺天盖地的红,只觉得那红色像一张血盆大口,要把整个镇子,连同他们两个,都一起吞进去。
“那我们怎么办?”他回头看着沙临珵,眼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我们现在走来得及吗,还是说要永远待在这里,日复一日地看着这些人重复着同一天的生活?”
沙临珵没说话,只是走到桌边,拿起桌上的毛笔——是客栈房间里备着的,昨天就在这里,和今天一模一样,没有半分变化。他蘸了蘸墨,在宣纸上,写下了两行字。
第一行:循环周期:1天,重置时间:每日天亮(卯时)。
第二行:循环核心:绣娘的婚礼。
所有的异常,所有的重复,所有的诡异,都围绕着“明天的婚礼”,围绕着那个叫绣娘的新娘。
这个循环,因她而起,因她而存在。
要破局,就要先找到这个循环的源头,搞清楚二十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这个叫绣娘的新娘,为什么会让整个镇子,都困在她婚礼前的这一天,困了整整二十年。
“我们今天,有两件事要做。”沙临珵放下笔,抬眼看向岳岳,声音很稳,逻辑清晰,“第一,试探这个循环的规则,搞清楚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做了会有什么后果。第二,打听绣娘的事,搞清楚二十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她的新郎是谁,为什么婚礼永远停在了‘明天’。”
任何循环,都有它的规则。
触碰了规则,就会触发惩罚,甚至会被这个循环吞噬。
昨天他们刚进镇,只是初步接触了这个镇子的诡异,今天,他们要一点点地试探,摸清这个循环的底线,找到破局的关键。
岳岳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慌乱渐渐收了起来,又恢复了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只是眼底还带着一丝凝重。他拍了拍胸脯,对着沙临珵笑了笑,露出那颗尖尖的小虎牙:“行!不就是个循环吗?贫僧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还能被这破镇子困住?走,我们今天就去摸摸这鬼地方的底,看看这个绣娘,到底是何方神圣,能把整个镇子都困在这里。”
他说着,就伸手去拉房门,可手刚碰到门把,就被沙临珵拉住了胳膊。
“等等。”沙临珵看着他,眼神很沉,“昨天我们试过了,只要我们问起绣娘和婚礼的细节,镇民就会出现异常,甚至会有攻击性。还有,昨天我们提了‘昨天’,老板的反应就很不对劲。这些,都可能是规则的一部分。我们今天试探的时候,要小心,一步一步来,别贸然触碰禁忌。”
这个镇子,就是一个巨大的、活生生的程序,而他们两个,是闯入程序的外来变量。稍有不慎,就会被这个程序彻底吞噬,像那些镇民一样,永远困在循环里,变成没有灵魂的提线木偶。
岳岳也反应过来了,皱着眉说:“你是说,这个镇子,还有不能碰的规矩?碰了就会出事?”
“大概率是。”沙临珵点头,“昨天我们刚进镇,你问老板新郎的信息,他就直接宕机了,只会重复‘明天出嫁’。这些,都是信号。”
岳岳点了点头,拍了拍胸脯:“放心,我心里有数。今天我们小心点,一步一步来,肯定能摸清楚这鬼地方的规矩。”
半个时辰后,两人下了楼。
客栈老板依旧站在大堂里,看到他们下来,立马笑眯眯地迎了上来,嘴里说着和昨天早上一模一样的话:“两位客官,要出去啊?明天就是大喜日子,镇上热闹得很,两位好好逛逛!”
岳岳这次没接话,只是笑着点了点头,就和沙临珵一起走出了客栈,没有像昨天一样,贸然问起婚礼的细节。
街上依旧热热闹闹的,张灯结彩,红绸漫天,镇民们脸上都带着一模一样的僵硬笑容,忙忙碌碌地准备着婚礼。
岳岳走在街上,看着周围的一切,只觉得毛骨悚然。
昨天他只觉得热闹得不正常,今天知道了循环的真相,再看这些人,只觉得他们像一个个设定好程序的木偶,按部就班地演着自己的戏份,没有思想,没有记忆,日复一日地重复着同一天的生活,连一个细微的动作,都不会有半分偏差。
他们先走到了街角的茶馆里,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茶馆里坐满了人,都是镇上的村民,三三两两地坐在一起,嘴里说着话,脸上带着笑容,可仔细听去,他们说的话,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都是关于明天的婚礼,没有别的内容。
一个穿着灰布衣裳的老头,坐在他们邻桌,手里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喝着茶,眼神呆滞,看着窗外,嘴里时不时地念叨一句:“明天,明天就办喜事了。”
岳岳看着他,深吸了一口气,凑过去,脸上堆起了和善的笑容,问了第一个试探性的问题:“大爷,向您打听个事,这镇上的喜酒,好不好喝啊?”
老头抬起头,看着他,脸上露出了那副固定的笑容,说:“好喝!明天小姐的喜酒,是全镇子最好的酒!” 有回应,没有出现异常。
岳岳心里松了口气,又问了第二个问题:“那这喜宴,是在刘员外家里办吗?”
老头依旧笑着,点了点头:“是!就在刘员外府里办!明天可热闹了!” 还是正常回应,没有宕机,没有异常。
岳岳和沙临珵对视了一眼,沙临珵微微点头,示意可以继续试探边界。
岳岳清了清嗓子,笑着问:“大爷,那这喜酒,我们昨儿个怎么没喝上啊?是天天都有吗?”
这句话一出,老头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他端着茶杯的手,停在了半空中,眼神瞬间变得空洞,嘴巴张了张,又合了起来,反反复复,像卡壳的磁带,只会重复着:“明天……明天喝喜酒……明天……”
茶馆里其他的镇民,也瞬间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齐刷刷地转过头,看向他们这边,眼神冰冷,没有半分生气,像无数具行尸走肉,死死地盯着他们,嘴里开始机械地念叨起来:“明天……明天是大喜日子……”
整个茶馆里的气氛,瞬间变得诡异刺骨。
岳岳的后背瞬间冒起了冷汗,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的茶杯,刚想再说什么,身边的沙临珵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对着他摇了摇头,同时抬眼看向茶馆的天窗。
岳岳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瞬间浑身一僵 —— 透过茶馆的天窗,天空有一道细细的红线一闪而过,像某种生物的触须,在空中轻轻摆动着,悬在他们头顶上方。
红线!它在监视!
沙临珵一把拉住岳岳的胳膊,将他往自己身后带了带,另一只手已经握紧了降妖宝杖,眼神冷冷地盯着那道红线。
红线在空中悬停了片刻,像是在审视他们,然后缓缓缩了回去,消失在天窗的缝隙里。
茶馆里的镇民,也像被无形的手掐住了脖子,浑身一颤,齐刷刷地转过了头,继续做自己的事,嘴里的念叨声也停了,只是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僵硬,眼神里多了一丝野兽般的警惕。
邻桌的老头,也恢复了之前的样子,继续慢悠悠地喝着茶,嘴里念叨着 “明天就办喜事了”,像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岳岳长长地松了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打湿了。他压低声音问沙临珵:“刚才那是什么?”
“红线。”沙临珵的声音很沉,“它在监视我们。触碰规则,它就会出现。刚才还只是监视,如果再往下,可能就是攻击。”
岳岳倒吸一口凉气,看着天空,心里一阵阵发毛。
两人在茶馆里坐了半个时辰,岳岳又试着问了几个问题,一点点地试探边界。
只要不提及“昨天”,不质疑婚礼,不追问新郎和婚礼的细节,只是聊一些关于婚礼的表面内容,镇民们都会正常回应,不会出现异常。可一旦问起新郎是谁、婚礼具体流程、绣娘的过往,镇民们就会立刻宕机,只会重复“明天出嫁”这句话,甚至会触发红线的注视。
沙临珵拿出随身带的纸笔,记录下了试探出的规则:
【规则一:不可提及“昨天”“循环”等与时间异常相关的内容。触碰后果:镇民宕机,红线监视(黄色警告)。】
【规则二:不可深入追问新郎的身份、过往,以及婚礼的具体细节。触碰后果:镇民集体警惕,红线近距离监视(橙色警告)。】
【规则三:不可说新娘不好,不可质疑婚礼的真实性。触碰后果:未知(推测为红线直接攻击)。】
中午时分,两人走出了茶馆,沿着街往前走。
岳岳皱着眉,嘴里念念叨叨的:“邪门了,真是邪门了。这些人,除了‘明天结婚’,别的什么都不肯说,一提新郎、一提绣娘的过往,立马就宕机,根本问不出任何东西。”
沙临珵没说话,只是目光扫过街边的一个杂货摊。
杂货摊的摊主,是一个头发全白的老太太,坐在马扎上,面前摆着一个杂货摊,摊上放着一些针线、胭脂、喜字,还有一些红绳。她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很深,眼神比其他的镇民,多了一丝活气,不像其他人那样,像个完全没有灵魂的提线木偶。
昨天他们路过这里的时候,这个老太太,也是坐在这个位置,摆着一样的杂货摊,只是昨天他们急着回客栈,没在意。
“去问问她。”沙临珵对着岳岳抬了抬下巴。
岳岳点了点头,走了过去,脸上堆起了和善的笑容,蹲在老太太的摊子前,笑着说:“老奶奶,您这红绳怎么卖啊?我买两根。”
老太太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波动,这是他们进镇以来,第一次在镇民眼里,看到除了僵硬和空洞之外的情绪。
她没说话,只是伸出了两根干枯的手指,比了个“二”的手势。
岳岳从怀里掏出了两个铜板,放在摊子上,拿起了两根红绳,又笑着说:“老奶奶,我跟您打听个事。这镇上刘员外家的小姐,明天就要出嫁了,我们是外地来的,想问问,这小姐人怎么样啊?脾气好不好?”
老太太的手顿了一下,抬眼看向他,又看了看他身后的沙临珵,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只是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别问了。
岳岳心里一动。
这个老太太,知道些什么。
她不像其他的镇民那样,完全被循环同化了,她还有自己的意识,还有恐惧,还有清醒的认知。
他压低了声音,又往前凑了凑,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气音问:“老奶奶,您别怕,我们不是坏人。我们就是想知道,这婚礼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永远都是明天啊?”
这句话一出,老太太的脸色瞬间煞白,浑身都抖了起来,猛地抬起头,看向四周,见没人注意这边,才压低了声音,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抖着嗓子说:“别问……别提昨天……也别问明天……会被收走的……” “收走?”岳岳愣了一下,“被谁收走?”
老太太的嘴唇抖得更厉害了,刚要说话,忽然,街上的唢呐声,毫无预兆地响了起来。
还是那首迎亲的调子,吹得很慢,很悲,像哭丧一样,从镇子深处飘了过来,听得人头皮发麻。
唢呐声响起的瞬间,街上所有的镇民,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脸上露出了一模一样的僵硬笑容,齐刷刷地抬起头,看向天空,嘴里机械地念叨着:“明天……明天是大喜日子……” 整个街上,除了唢呐声,就只有镇民们整齐划一的念叨声,诡异得可怕。
岳岳下意识地站了起来,看向沙临珵,眼里带着一丝警惕。
就在这时,他身边的老太太,忽然发出了一声短促的尖叫。
岳岳回头一看,瞬间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一根细细的、鲜红的线,不知道从哪里垂了下来,像一条活的蛇,悄无声息地缠住了老太太的手腕,正一点点地往上缠,勒进了她干枯的皮肉里,却没有流出血来。
老太太的脸白得像纸,浑身抖得像筛糠,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想把红线扯下来,可那红线却越缠越紧,顺着她的胳膊,缠上了她的脖子,像一根绞索,一点点地收紧。
红线缠住老太太的瞬间,岳岳下意识就要冲上去,被沙临珵一把拽了回来。
“别去。” 沙临珵的声音很冷。
“可是……” 岳岳看着老太太被红线勒紧的脖子,急得直跺脚,“她都快被勒死了!”
“你去了也会被缠住。” 沙临珵手里的降妖宝杖猛地挥出,带着一股凌厉的风声,朝着那根红线斩了过去。
“铛”的一声脆响,像金属碰撞的声音。
降妖宝杖狠狠斩在红线上,红线瞬间绷紧,发出了一声尖锐刺耳的、像婴儿啼哭一样的嘶鸣,猛地缩了回去,瞬间消失在了空中,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老太太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都被冷汗打湿了,脸色惨白,看着他们,嘴唇抖着,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街上的唢呐声,也跟着停了。
镇民们又恢复了之前的样子,低下头,继续忙自己的事,脸上带着一模一样的笑容,好像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岳岳看着地上的老太太,又抬头看了看空荡荡的天空,后背一阵阵发凉,压低了声音问沙临珵:“刚才那是什么东西?红线?哪来的?”
沙临珵没说话,只是抬头看向天空。
天空蓝蓝的,飘着几朵白云,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可他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躲在云层后面,看着他们,看着整个镇子。那件昨天夜里一闪而过的嫁衣,正用它无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们这两个外来者,盯着所有试图打破循环的人。
他蹲下身,看着地上的老太太,声音放轻了一点,问:“老奶奶,刚才那是什么?你说的‘被收走’,是什么意思?”
老太太缓了好半天,才终于止住了抖,抬起头,看着他们,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深入骨髓的恐惧,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是新娘……是绣娘……是那件嫁衣……”
“嫁衣?”沙临珵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想起了昨天夜里,子时的时候,在歪脖子老槐树上空,看到的那个红色的、像嫁衣一样的影子。
老太太点了点头,又飞快地摇了摇头,左右看了看,见没人注意这边,才压低了声音,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说出了这个镇子的真相。
“二十年前……绣娘,就是在婚礼前一天,穿着大红嫁衣,吊死在镇口的歪脖子树上了……”
“她等了新郎三天三夜,新郎没来……她死了之后,镇子就变成这样了……永远都是婚礼前一天……永远都是十月初九……”
“凡是问起昨天的,凡是说新娘不好的,凡是想破坏婚礼的……都会被红线缠走,被嫁衣收走……再也回不来了……”
岳岳的后背,瞬间窜起一股寒意,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吊死在歪脖子树上?难怪那棵树的树干上,有一道深深的勒痕。难怪那棵树缠满了红绸,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死气。难怪整个镇子,都永远困在婚礼前的这一天。
原来这个镇子,在二十年前,就已经随着绣娘的死,一起死了。
“那新郎呢?”岳岳追问,“新郎为什么没来?他去哪了?”
老太太听到“新郎”两个字,脸色瞬间又白了,浑身抖得更厉害了,猛地捂住了嘴,拼命地摇头,示意他别问了,嘴里念叨着:“不能说……不能提他……会被收走的……会被收走的……”
她一边说,一边手脚并用地爬起来,也顾不上自己的杂货摊了,跌跌撞撞地跑进了旁边的巷子里,瞬间消失了踪影,像身后有鬼在追一样。岳岳想追上去,却被沙临珵拉住了。
“别追了。”沙临珵摇了摇头,“她不会再说了。”
岳岳停下了脚步,看着空荡荡的巷子,皱着眉,心里沉甸甸的。
现在,他们终于知道了循环的源头。
二十年前,新娘绣娘,在婚礼前一天,穿着嫁衣吊死在了镇口的歪脖子树上,因为新郎没有来。她死后,怨气不散,化成了那件活着的嫁衣,把整个镇子,都困在了她死前的那一天,也就是婚礼前一天,十月初九,循环往复,直到现在,已经整整二十年。
而那个诡异的红线,那件悬在天上的嫁衣,就是她的怨气所化,会收走所有试图打破循环、触碰禁忌的人。 “可是不对啊。”岳岳皱着眉,看着沙临珵,“就算是怨气,也不可能把整个镇子都困在循环里二十年吧?而且刚才那红线,被你一法杖就斩断了,要是真的是厉鬼,哪有这么容易对付?还有,老太太说的‘嫁衣’,到底是什么东西?总不能真的是一件衣服,自己活过来了吧?”
沙临珵没说话。
就在这时,一阵敲锣打鼓的声音传了过来
他抬起头,看向街的尽头。
果然,八个穿着红衣的轿夫,抬着一顶大红的花轿,从街的尽头走了过来。
轿夫们面无表情,脚步整齐划一,像提线木偶一样,抬着花轿,一步一步地往前走,敲锣打鼓的乐手跟在旁边,面无表情地吹着打着,花轿走过的时候,带起一阵冰冷的风,吹得街边的红绸,哗哗作响。
街上的镇民们,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站在街边,脸上带着僵硬的笑容,看着花轿走过,嘴里念叨着:“明天……明天就出嫁了……”
花轿从他们面前走过,红布做的轿帘,严严实实地拉着,看不到里面有什么。
可沙临珵能清晰地感觉到,花轿里面,是空的。
没有一点活人的气息,也没有死人的寒气,就是空的,像一个精致的空盒子,被人抬着,在镇子里日复一日地绕圈。
岳岳看着那顶空荡荡的花轿,皱着眉说:“这轿子是空的,天天抬着绕镇子走,到底是干什么?”
“它在等。”沙临珵的声音很沉,目光死死地锁在那顶花轿上,“它在等新娘上轿,在等新郎来接亲。这场婚礼,永远停在了前一天,这顶花轿,就永远在接亲的路上,日复一日地绕着镇子走,等着永远不会开始的婚礼。”
花轿慢悠悠地往前走,沿着街道,绕着镇子走,最终,朝着镇口的方向走去。
沙临珵和岳岳对视了一眼,跟了上去。
他们想看看,这顶空的花轿,最终要去哪里。
花轿一路走到了镇口,停在了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
八个轿夫,面无表情地放下了花轿,站在轿子两边,像八尊石像,一动不动。花轿的轿帘,依旧严严实实地拉着,没有半分动静。
整个镇口,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红绸的哗哗声,像有人在低声地哭。
岳岳躲在牌坊后面,看着那顶花轿,压低了声音问沙临珵:“它停在这里干什么?里面是空的,停在这棵歪脖子树下,莫不是要接绣娘上轿?”
沙临珵没说话,只是看着那棵歪脖子树。
就在这时,天空忽然暗了一下。
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挡住了太阳。
一股冰冷的、带着腐朽气息的风,从树的上方吹了下来,吹得花轿的轿帘,哗哗作响。
沙临珵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熟悉的、纯粹的能量,就在歪脖子树的上方,越来越浓。
岳岳也感觉到了那股刺骨的寒意,下意识地往沙临珵身边靠了靠,握紧了手里的那本破经书,压低了声音说:“阿珵,不对劲,有东西要出来了。”
沙临珵点了点头,握紧了手里的降妖宝杖,挡在了岳岳身前,眼神冰冷地看着歪脖子树的上方。
可那股能量,只出现了一瞬间,就消失了。
天空又亮了起来,阳光重新落了下来,那股冰冷的寒意,也跟着消失了。
八个轿夫,又面无表情地抬起了花轿,转身,沿着原路,往镇子深处走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一切,又恢复了正常。
岳岳愣了半天,才松了口气,擦了把脸上的冷汗,说:“刚才那是什么?就露了个头,又缩回去了?”
“它在看我们。”沙临珵的声音很沉,“它知道我们在看它,知道我们在探究这个循环的真相。刚才那一下,是警告。”
那件嫁衣,那个绣娘的执念,已经盯上他们了。
刚才那一下,是在警告他们,不要再继续查下去,否则,就会像那些被收走的人一样,被红线缠走,永远消失在这个循环里。
天渐渐黑了。
他们回到了客栈,客栈老板依旧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说着那句“明天是大喜日子,早点歇着”,和昨天、和今天早上,分毫不差。两人回到了二楼的房间,关上了房门,隔绝了外面的喧闹。
岳岳靠在门板上,皱着眉,把今天打听到的消息,都捋了一遍:“现在我们知道了,二十年前,绣娘在婚礼前一天吊死在了歪脖子树上,因为新郎没来。然后她就把整个镇子困在了十月初九这一天,循环了二十年。凡是触碰了规则的人,都会被她用红线收走。”
“现在我们知道的规则,有三条。”沙临珵走到桌边,拿起笔,在纸上写下了三行字。
第一行:不可提及“昨天”、“循环”、“时间重置”等与时间异常相关的内容。
第二行:不可深入追问新郎的身份、过往,以及婚礼的具体细节。第三行:唢呐声响起时,必须保持笑容,不可露出负面情绪,否则会被红线攻击。
第三条,唢呐声响起时,必须保持笑容,不可露出负面情绪
是他们今天下午发现的。
下午唢呐声响起的时候,街上有个小孩,被吓得哭了,没笑,瞬间就有红线从天上垂下来,缠住了小孩的胳膊,要把他拉走。还是岳岳眼疾手快,把小孩拉了过来,对着小孩做了个鬼脸,把小孩逗笑了,红线才缩了回去。
“还有一条隐藏的规则。”沙临珵又写下了第四行字,“不可离开镇子,否则会触发镇民的集体阻拦,以及无形的空间屏障。”
昨天他们试过,不管往哪个方向走,都走不出这个镇子,像被关在了一个密不透风的盒子里。
这四条,就是这个循环里,不能触碰的规则。
触碰了,就会被那件嫁衣,用红线收走。
“可我们现在,还是卡在这了。”岳岳摊了摊手,皱着眉说,“镇民们一提新郎就封口,老太太也不敢多说,我们根本查不到二十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新郎为什么没来,绣娘为什么会吊死。总不能就这么困在循环里,一天天耗下去吧?”
沙临珵没说话,只是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看向镇子的西边。
刘府就在镇子的最西边,一座大宅院,红灯笼挂得满院子都是,亮得刺眼,在整个镇子的最西边,像一只睁着的红眼睛,死死地盯着整个镇子。
还有镇子的东边,老太太说,新郎是镇上私塾先生的儿子,家就在镇子最东边的角落里。
“真相,不在镇民嘴里。”沙临珵的声音很沉,“在刘府里,在那个新郎的旧居里。” 镇民们不肯说,那就自己去找。
找二十年前,那个新郎留下的痕迹,找绣娘吊死的真相,找打破循环的关键。
“今晚就去。”沙临珵转过身,看着岳岳,眼神很沉,“子时,镇子里最安静的时候,我们先去找那个新郎的旧居。刘府守卫太多,目标太大,先不急着去。”
岳岳眼睛一亮,瞬间明白了过来,拍了下手,脸上露出了一丝兴奋:“对啊!我怎么没想到!镇民们不说,我们可以自己去找啊!那新郎总在这镇上住过吧?肯定留下了什么东西!还有刘府,绣娘长大的地方,肯定也有线索!”
他天不怕地不怕,最怕的就是被困在一个地方,束手无策。现在有了方向,瞬间就来了精神,眼里的慌乱和茫然一扫而空,只剩下跃跃欲试。
夜色,越来越深。
镇子上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只有家家户户门口的红灯笼,依旧亮着,红光照在青石板路上,红得发黑,像铺了一地的血。
街上静得可怕,没有一点声音,连风声都停了。
子时一到。
唢呐声,准时响了起来。
依旧是那首悲戚的迎亲调子,一声一声,在空荡荡的街巷里回荡着,听得人头皮发麻。
沙临珵和岳岳,推开了客栈的后门,悄无声息地溜了出去,融入了无边的黑暗里。他们按照今天下午老太太说的方向,朝着镇子东边的角落走去。
那个新郎,姓柳,是镇上私塾先生的儿子,家就在镇子最东边的角落里,一间破败的老屋子。
越往东边走,街上的红灯笼就越少,光线就越暗,周围也越安静,只有唢呐声,在耳边来回飘荡,像附骨之疽。
岳岳走在沙临珵身边,手里攥着那本破经书,压低了声音,问:“阿珵,你说,那个柳生,当年为什么没来?他真的是逃婚了?”
沙临珵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脚步没停,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
半个时辰后,他们走到了镇子的最东边,找到了那间柳生的旧居。
那是一间破败的土坯房,院墙塌了一半,院子里长满了半人高的野草,屋门歪歪扭扭地挂着,上面结满了蛛网,看起来已经荒废了很多年,和整个镇子张灯结彩的喜庆,格格不入。
这里,像是被整个循环遗忘的角落。
【环境检测:房屋结构严重老化,承重墙体开裂,有极高的坍塌风险!屋内霉菌、细菌严重超标,存在大量有害微生物!建议不要进入,避免感染、被砸伤!】
脑机的弹窗跳了出来,沙临珵直接无视了,伸手推开了那扇歪歪扭扭的屋门。
“吱呀”一声刺耳的响动,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屋里积着厚厚的灰尘,到处都是蛛网,桌椅板凳都烂得不成样子,倒在地上,地上散落着一些破旧的书本,都被水泡烂了,粘在一起,看不清上面的字。
整个屋子,空荡荡的,除了破烂,什么都没有。
“这屋子都荒废成这样了,能找到什么线索啊?”岳岳捂着鼻子,走进屋里,看着满地的狼藉,皱着眉说。
沙临珵站在屋子里。
目光落在东墙靠床的位置。
“那边。”他说。
岳岳走到那面墙前,伸手敲了敲——空的,他一脸惊讶:“你怎么知道这儿有问题?”
沙临珵没解释,只是说:“挖开。”
岳岳一边扒土一边念叨:“阿珵,你上辈子是不是属狗的?鼻子这么灵?”
沙临珵没理他,开始扒墙
岳岳见状也不再多问
两人一起动手,把那块土墙扒开了。
土墙后面,是一个小小的墙洞,里面放着一个上了锁的木盒子,还有一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
沙临珵伸手,把那个木盒子拿了出来,宝杖轻轻一挑,锁就断了。
盒子里,放着一沓泛黄的信纸,还有一支毛笔,一方砚台。信纸都泛黄了,边角卷得不成样子,却保存得很完好,没有被水泡烂。
最上面的一张信纸,写着三个字:绣娘亲启。
是柳生写给绣娘的信。
岳岳凑过来,看着那封信,眼睛都亮了,压低了声音说:“找到了!真的找到了!快看看,里面写了什么!” 沙临珵拿起信纸,借着从窗外透进来的、微弱的红光,一字一句地看了下去。
信上的字,清隽有力,写得很工整,能看出来,写字的人,是个饱读诗书的书生。
信里写着:
绣娘:见字如面。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走了。我知道,你看到我走了,一定会生气,一定会难过,会觉得我柳生是个言而无信的小人,是个逃婚的懦夫。
可我真的没有办法。
我只是个穷书生,父母早逝,家徒四壁,除了一肚子的书,什么都没有。你是刘员外的掌上明珠,锦衣玉食,金尊玉贵,我拿什么娶你?你父亲说得对,我配不上你,给不了你好日子,就算你嫁给我,也只会跟着我受苦,被镇上的人笑话。
所以我走了。
我去京城赶考。
三年,最多三年。
等我中了功名,得了官职,风风光光地回来,八抬大轿,娶你过门。到那时候,没人再敢说我配不上你,没人再敢笑话你。
你等我。
一定要等我。
柳生绝笔
信的末尾,还有一行小字,被墨水涂掉了,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岳岳凑在旁边,看完了这封信,整个人都愣住了,嘴里喃喃地说:“他不是逃婚……他是去赶考了……他让绣娘等他三年……”
沙临珵点了点头,指尖轻轻拂过那行被涂掉的小字
他让她等三年,可又怕自己回不来,让她别等了。
可绣娘,只等了三天。
三天没等到他,就穿着嫁衣,吊死在了歪脖子树上。
她到死,都不知道,柳生不是逃婚了,他是去赶考了,他让她等三年。
“那柳生呢?”岳岳皱着眉,看着沙临珵,“他去赶考了,后来呢?他回来了吗?要是回来了,怎么会让绣娘吊死在树上?要是没回来,他去哪了?”
沙临珵没说话,又拿起了那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打开。
油纸里面,包着一块裂成两半的白玉玉佩,上面刻着一个“柳”字,玉佩上沾着发黑的血渍。还有半块染了血的木质牌子,是镖局的镖牌,上面写着“平安镖局”四个字,也染满了干涸的血。
【物品分析:玉佩材质为和田白玉,年代约20年,上面的血迹为人类血迹,年代与玉佩一致。木质镖牌年代约20年,血迹与玉佩上的血迹为同一人。】
【基于本地缓存的刑侦数据库分析,该物品主人大概率已遭遇意外,死亡概率92.3%!】
脑机的弹窗跳了出来。
柳生,根本就没到京城。
他离开镇子的那天,就遇上了意外,死在了半路上。
他没能回来娶她,也没能给她捎回任何消息。
绣娘不知道,她只知道,婚礼当天,她的新郎没来。她等了三天三夜,从日出等到日落,从晴天等到下雨,都没等到那个说要娶她的人。
她以为自己被抛弃了,带着无尽的怨恨和不甘,吊死在了歪脖子树上。
而柳生,到死,都想着回来娶她。
一个等了三天,一个失约了一辈子。
一场阴差阳错,困住了整个镇子,二十年。
就在这时,镇子深处的唢呐声,忽然变得尖锐刺耳,像疯了一样,一声比一声高,听得人头皮发麻。整个屋子,瞬间变得冰冷刺骨,像掉进了冰窖里。
窗外的红光,瞬间变得刺眼,无数根鲜红的线,像蛇一样,从窗户缝、门缝里钻了进来,朝着他们两人,疯狂地缠了过来!
沙临珵脸色一变,一把将岳岳拉到身后,手里的降妖宝杖猛地挥出,带着雷霆万钧之力,朝着那些红线斩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