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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红绸 雨歇的时候 ...

  •   雨歇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山洞外的雨停了,淅淅沥沥的余滴顺着洞口的石棱往下落,砸在积水上,晕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山风卷着雨后的草木清香吹进来,混着篝火燃尽的炭火气,驱散了夜里的湿寒。

      沙临珵是被脑机的定时提醒叫醒的。夜里岳岳睡得沉,翻了好几次身,把唯一的那条薄毯子踢到了地上,他默默捡起来,重新盖在了人身上,就靠着洞壁坐了一夜,手里始终攥着那根降妖宝杖。

      杖身冰凉,只有被他掌心焐热的那一小截,带着点微弱的暖意。脑机在他视野角落安安静静地待着,只有一行小小的字体,实时刷新着他的疼痛指数:【当前疼痛指数 51/100,处于安全范围,无大幅波动】。

      沙临珵垂着眼,指尖轻轻摩挲着杖身上的纹路。他很清楚,这不是什么奇迹。是身边这个睡着的和尚,是他身上那股干净的草木香,是他跑调跑得离谱的念经声,像一道无形的屏障,把那痛苦,硬生生挡在了外面。

      【温馨提示:当前疼痛缓解与随行人员岳岳存在强相关性,基于生存优先级,建议与该人员保持直线距离不超过 50 米。】

      脑机又跳出来刷了一句存在感,沙临珵用意识给它按了静音。他抬眼,看向火堆对面的岳岳。

      岳岳还睡着,僧袍依旧穿得七扭八歪,领口敞着,露出半截清瘦的锁骨,半边脸埋在干草里,长长的睫毛垂着,呼吸均匀,嘴角还微微翘着,不知道梦到了什么好事,笑得露出一点尖尖的虎牙。整个人缩在毯子里,像只蜷起来晒太阳的狐狸,半点防备都没有。

      沙临珵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平得像一潭死水,在他的认知里,人和人之间的关系,从来都是等价交换。他跟着岳岳往西走,岳岳能缓解他的疼痛,能让他活下去;他负责扫清路上的障碍,护着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和尚不被山贼野兽啃了,两不相欠。

      至于什么伙伴,什么同行,对他来说,都太遥远了。他从有记忆起就是基因等级社会里最低等的ε级废物,从来没有人把他当成一个平等的人来看待,他也从来没学会怎么和人建立羁绊。

      岳岳是第一个。可他不敢信,也不想信。

      他太清楚了,所有的温暖都是暂时的。这个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岳岳现在对他的这点善意,不过是出家人的慈悲为怀,不过是荒郊野岭里,多一个人搭伴走路的热闹。等哪天到了西天,等他找到了真正的取经人,他们俩,终究还是要分道扬镳的。

      沙临珵收回目光,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他才缓缓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动作放得极轻,没惊动熟睡的人。降妖宝杖被他随手拎在手里,五千零四十八斤的铁杖,在他手里轻得像根芦苇,落地的时候,只在坚硬的石头上,留下了一个浅浅的印子。

      他刚走到洞口,离岳岳的直线距离不到二十米,身后就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动静,紧接着是岳岳带着睡意的、含糊不清的声音:“阿珵?你去哪啊?”

      沙临珵脚步顿了顿。
      没回头。
      “打水。”

      “哦。” 岳岳打了个哈欠,声音里的睡意散了些,“等等我,我跟你一起去。正好洗把脸,天亮了咱们就该上路了。”

      沙临珵没应声,等岳岳跟上来,才一起走出了山洞。山涧里的溪水清冽冰凉,是昨夜的雨水积下来的,他蹲下身,用手捧起水,拍在脸上。刺骨的凉意顺着脸颊蔓延开来,让他混沌了一夜的脑子,瞬间清醒了不少。
      他看着溪水里自己的倒影。眉眼冷清,眼尾微微上挑,眉心那点朱砂红痕在晨光里格外显眼,像一滴永远擦不掉的血。

      他到现在都没弄明白,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偏偏是他?为什么打碎了白玉盏,拿起了降妖宝杖,就穿越到了这个鬼地方?为什么这台最低级的ε级民用脑机,能跟着他的意识,一起钻进这具不属于他的身体里?

      这一切,都像一张看不见的网,从他在 2087 年的世界里,打碎那只白玉盏的瞬间,就已经把他牢牢地罩住了。

      “嚯,你这脸够白的啊,用溪水洗脸,不冷啊?”

      岳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打破了他的思绪。沙临珵抬眼,从溪水的倒影里,看到了那个晃悠悠走过来的和尚。

      他还是那身灰布僧袍,穿得歪歪扭扭,背上扛着那个破包袱,手里拿着那本封皮掉了一半的经书,头发乱糟糟的,眼角还带着点刚睡醒的红,可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像盛着山间刚升起来的朝阳。

      他走到沙临珵身边,蹲下身,也捧起溪水往脸上拍,被冰得嘶了一声,嘴里还碎碎念:“好家伙,这水也太凉了,跟冰窖里捞出来似的。阿珵,你是怎么做到面不改色的?你这身子,倒是挺抗冻。”

      沙临珵没理他,站起身,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水,转身往山洞走。

      岳岳也不在意,自顾自地洗完脸,快步跟了上去,嘴里的话就没停过,像只永远不会累的麻雀:“哎,阿珵,你说咱们今天能走到哪?我看了师父留下的破地图,往西走,翻过前面这座山,应该能有个镇子。咱们干粮就剩最后两个麦饼了,昨天摘的野果子又酸又涩,我这嘴里都快没滋味了。”

      “要是真遇着镇子咱们得补点素斋,最好能有素包子,我师父活着的时候,总带我去镇上的包子铺,皮薄馅大,一口下去全是汁儿,可香了。”

      “对了,咱们还得找个医馆。你这身子总这么疼也不是事儿,也不是长久之计。找个本地的大夫看看,说不定能给你开点止疼的药,总比你硬扛着强。”

      沙临珵面无表情地听着,没接话。这个连电都没有的世界,哪来的他熟悉的医疗机构。那些所谓的医馆大夫,连他身上的疼痛是来自天庭的刑罚都不知道,又能治得了什么。

      两人收拾好东西,很快就上了路。

      雨歇之后的第三日,西去的路渐渐从荒山野岭拐进了人烟地界。
      秋末的风卷着山道上的枯叶,打着旋儿扑在人脸上,带着深山里特有的湿冷寒气,刮得人脸颊生疼。

      岳岳裹紧僧袍,缩着脖子往前走,嘴里还在念着师父教的清心咒,调子跑得能从东土大唐绕到西天灵山去,他念两句就歪头跟沙临珵说话:“我说阿珵,你说这西天到底在哪啊?师父给的那破地图,画得跟鬼画符似的,走了三天了,连个正经人家都没见着,再这么走下去,咱俩就得跟山里的野猴子抢果子吃了。”

      他走在前面,脚步晃悠悠的,像根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芦苇,走三步就要回头看一眼,生怕身后那个沉默的人跟丢了。

      沙临珵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脚步稳得像钉在地上,他始终把距离控制在十米以内,降妖宝杖拎在手里,轻得像根枯枝。

      视野里,脑机正持续记录着沿途的环境参数,风速、湿度、地形轮廓,所有数据都被分门别类地归档,这是他刻在骨子里的习惯——在任何陌生环境里,先完成系统性的环境扫描。

      豆大的雨点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越下越密,转眼就成了瓢泼大雨,山路瞬间变得泥泞湿滑,一步三滑,根本没法再往前走。

      岳岳把身上松松垮垮的僧袍又裹紧了些,往旁边的山岩下躲,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嘴里念叨着:“阿弥陀佛,这雨下得也太不是时候了。阿珵,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再往前走非得淋透了不可,万一再遇上山崩,咱俩就得交代在这山里了。”

      沙临珵站在他身侧,目光顺着山路往西扫去。雨幕里,几里地外的山坳里,隐隐能看到一片连片的建筑,还有一片刺目的红,在灰蒙蒙的天地间,格外扎眼。

      “哎!阿珵你看!前面有个镇子!” 岳岳也看到了那片建筑,眼睛瞬间亮了,一把抓住了沙临珵的胳膊,兴奋地晃了晃,刚才的蔫气瞬间一扫而空,“这下好了!终于能找个地方歇歇脚,避避雨,吃口热乎的了!”

      他的手心暖烘烘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温度,隔着薄薄的衣料,烫得沙临珵的胳膊微微僵了一下。他下意识地往后撤了半步,不动声色地抽回了胳膊,眉头却微微皱了起来,声音很沉:“这地方不对劲。”

      岳岳脸上的兴奋淡了些,他跟着师父在山里长大,见过不少山精野怪,也懂些趋吉避凶的门道,隔着雨幕看那片红,心里也莫名泛起了一丝说不出的发毛。他挠了挠头,嘀咕了一句:“你这一说我也觉得怪瘆人的,哪有镇子这么挂红的,跟烧起来了似的。可眼下这雨……”

      沙临珵握着宝杖的手,微微收紧了几分。
      他看着那片红。
      沉默了几秒。
      “走。”

      半个时辰后,两人踩着泥泞的山路,走到了镇口。

      一座高大的石牌坊立在眼前,两丈多高,青黑色的石材上,刻着两个烫金的大字——囍镇。
      字是用红漆细细描过的,红得发亮,可边角却泛着黑,像干涸了多年的血渍,被风吹日晒得斑驳不堪。牌坊的横梁、立柱上,缠满了胳膊粗的大红绸带,一层叠着一层,密得连石头都看不见了,雨一打,红绸沉甸甸地垂着,像无数只苍白的手,在雨幕里晃来晃去,看得人心里莫名发毛。

      牌坊旁边,立着一棵歪脖子老槐树。

      树干粗得要两个成年男人合抱才能围住,枝桠虬结,像一双双扭曲的手,朝着天空张着。秋末的时节,树上早就没了叶子,光秃秃的枝桠上,却缠满了密密麻麻的红绳和红绸,一层叠着一层,把整棵树都裹成了刺眼的红色,风一吹,红绸簌簌地响,像有人躲在树后面,压着嗓子低声地哭。
      最诡异的是树干正中间的位置,有一道深深的勒痕,绕着树干整整一圈,深得几乎要把树干劈成两半,勒痕的边缘发黑发暗,像是被什么东西长年累月地勒着,浸透了陈年的血。

      “这树怪瘆人的。”岳岳挠了挠头,看着那棵老槐树,嘀咕了一句,“缠这么多红绸,不闷得慌?再说了,哪有人办喜事,把红绸往歪脖子树上缠的?”

      沙临珵的目光死死地锁在那道勒痕上

      【检测到您的心率、血压均有上升,处于应激状态,建议进行深呼吸放松训练,平复情绪!】
      脑机的红色警告跳了出来,沙临珵刚想给它按静音,镇子里忽然走出来几个村民,直直地朝着他们迎了过来。

      为首的是个中年男人,穿着一身新做的蓝布长衫,脸上堆着满满的笑容,嘴角咧得很大,露出两排黄牙。可那笑容却僵得厉害,嘴角的弧度固定在一个位置,眼角没有半分笑意,连脸上的肌肉纹路,都像是精心画上去的,看着热闹,实则死气沉沉。
      他身后跟着三男两女,都是镇上的村民,脸上挂着一模一样的笑容,连嘴角上扬的幅度,都和为首的男人分毫不差,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面具,齐刷刷地贴在脸上。

      “哎呀!两位客人,来得正好!真是来得正好啊!” 为首的男人快步走了过来,声音洪亮,却没有起伏,像提前录好的录音,机械地播放出来。他说着话,就伸出手来,要去拉岳岳的胳膊,那只手伸过来的时候,沙临珵清晰地看到,他的指尖泛着青白色,像常年不见太阳。

      岳岳下意识地缩了一下胳膊,脸上的笑容也僵了僵。他本来就是个爱热闹的性子,可被这几个人围着,被这几双没有神采的眼睛盯着,只觉得后背一阵阵发毛,像被几条冰冷的蛇缠上了。
      “两位是从外地来的吧?快请进!快请进!”
      “明天就是我们刘员外家千金绣娘出阁的大喜日子!全镇子都跟着沾喜气呢!”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两位快留下来,住一晚,明天喝杯喜酒再走!”
      他们七嘴八舌地围上来,嘴里翻来覆去地说着那几句话,热情得过分,手伸过来,不由分说地就拽着岳岳和沙临珵往镇子里走,冰凉的指尖碰到皮肤的时候,岳岳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沙临珵,挤了挤眼睛,用口型说了三个字:不对劲。
      沙临珵微微点头,脚步没停,跟着他们往镇子里走,握着降妖宝杖的手却始终没有松开,目光冷冷地扫过围上来的这几个村民。

      一共六个人,四男两女。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笑。
      沙临珵的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
      落在那个穿灰布衣裳的女人身上。
      停了一秒。
      然后移开。

      他心里清楚,这些人,根本就不是正常的活人。
      一脚踏进镇门,一股浓郁的胭脂味和香烛味瞬间扑面而来,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腐朽的腥气,呛得人鼻子发酸,连呼吸都变得滞涩起来。
      街上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家家户户的木门上,都贴着斗大的红双喜,屋檐下挂着成对的红灯笼,风一吹,灯笼晃悠悠地转着,里面的烛火跳着,把影子投在青石板路上,扭来扭去,像无数个弯腰弓背的鬼影,在街上游荡。
      街巷的上空,拉着密密麻麻的红绸,从街这头,连到街那头,一层叠着一层,像一张巨大的红色网,把整个镇子都严严实实地罩在了里面。抬头往上看,只能看到缝隙里漏下来的、支离破碎的天光,连整片天空,都被这红色染得发暗。

      街上的人很多,来来往往的,每个人脸上都挂着和镇口那几个村民一模一样的笑容,嘴里都在念叨着“明天是大喜日子”,手里忙活着各自的活计。
      挑着糖葫芦担子的大爷,慢悠悠地从街东头走过来,嘴里喊着:“糖葫芦——又甜又圆的糖葫芦——”,语调平平,连重音的位置都固定得死死的。他走到街西头,又转过身,重新往街东头走,嘴里还是喊着一模一样的话,连脚步落下的位置,都和刚才分毫不差。
      街角的裁缝铺门口,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裁缝,坐在马扎上,手里拿着一件大红的嫁衣,一针一线地绣着。他绣两针,又拆两针,拆了又绣,绣了又拆,来来回回,永远在绣嫁衣下摆的那只鸳鸯,脸上带着固定的笑容,眼睛里却没有神采,像个上了发条的木偶。
      喜宴的后厨敞着门,几个厨子围着灶台忙活着,锅里炖着肉,咕嘟咕嘟地冒着泡,浓郁的肉香味飘得满街都是。可那香味里,却没有烟火气,像画出来的香,闻着再浓,也落不到实处。

      看到他们两个外来人,几个村民立马围了上来,脸上依旧是那副热情到僵硬的笑容,伸手就去拉岳岳的胳膊:“两位客人,一路辛苦了!我们已经给两位安排好了镇上最好的悦来客栈,就在前面不远,快请过去歇歇脚!明天一早,正好参加我们小姐的婚礼!”

      他的手冰凉,像铁钳一样攥住了岳岳的胳膊,力气大得吓人,岳岳挣了两下,竟然没挣开,胳膊被他攥得生疼。
      沙临珵的眼神瞬间冷了下去。
      他往前迈了一步,手里的降妖宝杖,轻轻往地上一顿。
      “咚——” 一声沉闷的巨响,像重锤砸在青石板上,震得脚下的石板都微微发颤,一股无形的威压顺着杖身散开,像冰冷的潮水,瞬间席卷了整条街巷。
      围上来的几个村民,脸色瞬间煞白,像被无形的手掐住了脖子,浑身猛地一颤,下意识地松开了岳岳的胳膊,连连往后退了几步,眼里闪过一丝极淡的、野兽般的恐惧,却依旧维持着脸上那副僵硬的笑容,看着格外诡异。

      “我们自己走。” 沙临珵开口了,声音很低,很冷,没有半分情绪,像冰面划过石头,在这喧闹的街巷里,却格外清晰,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那几个村民对视了一眼,脸上的笑容没变,却不敢再上前来拽他们,只是侧身让开了路,嘴里依旧机械地念叨着:“好好好,两位客官请,前面就是悦来客栈,都给两位安排好了。”
      岳岳揉了揉被攥得发疼的胳膊,跟在沙临珵身边,快步往前走,压低了声音,用气音说:“阿珵,这地方不对劲,太邪门了。”
      沙临珵微微点头,目光冷冷地扫过四周的街巷,声音压得很低:“先找客栈落脚,雨停了再说。别乱说话,别乱碰东西,跟紧我。”

      悦来客栈就在镇子的中心,是一座两层的木质小楼,飞檐翘角,却被密密麻麻的红灯笼和红绸裹得严严实实,连原本的木质纹路都看不见了。门口挂着两个巨大的红灯笼,上面贴着双喜字,红得刺眼,门楣上的招牌,也被红绸缠了大半,只露出“悦来客栈”四个发黑的字。
      客栈老板是个胖胖的中年男人,看到他们进来,立马从柜台后面迎了上来,脸上堆着和街上的村民一模一样的、僵硬的笑容,嘴里说着和镇口那些人分毫不差的话:“两位客官,可算来了!快请进!快请进!房间都给两位准备好了,干净得很!明天是刘员外家小姐的大喜日子,两位今天早点歇着,明天好有精神喝喜酒!”
      岳岳停下脚步,抱着胳膊,看着他,挑了挑眉,刚想开口说什么,胳膊就被沙临珵轻轻碰了一下。他抬眼,对上沙临珵的目光,对方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贸然试探。岳岳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是笑着点了点头,任由老板引着他们往楼梯口走。
      “两位的房间在二楼,东头的两间上房,安静得很。”
      “那家小姐,叫绣娘?”岳岳走了两步,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
      “回客官,是,小姐闺名绣娘,是刘员外的掌上明珠。”老板笑着回答。
      “哦,绣娘。”岳岳点点头,又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笑着问,“那她什么时候出嫁啊?”
      老板笑得一脸灿烂,想都没想,脱口而出:“明天啊!都说了明天!”
      “明天?”岳岳的笑容收了收,往前凑了半步,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明天哪个时辰?花轿几点从刘府出发?新郎是哪家的公子?叫什么名字?家住哪里?是做什么的?”
      一连串的问题问出来,老板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
      他站在楼梯上,眼神瞬间变得空洞,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嘴巴张了张,又合了起来,反反复复,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是机械地重复着:“明天……明天……明天小姐就出嫁了……”
      再问别的,他就什么都不说了,只是低着头,引着他们往楼上走,脚步轻飘飘的,像踩在棉花上,没有一点声音,连楼梯板都没有发出半分响动。

      岳岳看着他的背影,后背的冷汗,已经把僧袍都打湿了。他回头看了一眼沙临珵,眼里满是凝重,对着他摇了摇头。
      这些人,就像被设定好了程序的NPC,只能输出关于“明天婚礼”的固定内容,除此之外,任何超出程序的问题,他们都无法回答。两人被领到了二楼的两间相邻的上房,老板放下钥匙,又重复了一遍“明天是大喜日子,早点歇着”,就转身下楼了,自始至终,脸上的笑容都没有变过,像一张死死贴在脸上的纸。

      岳岳反手关上了房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松了口气,抬手抹了把脸上的冷汗,心脏还在砰砰地跳。
      他活了二十多年,从来没见过这么邪门的地方。整个镇子的人,都像没有灵魂的提线木偶,日复一日地重复着同一句话,同一个动作,演着一场永远不会开演的婚礼。
      “阿珵,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往下看,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街上依旧热热闹闹的,人来人往,红灯笼亮了起来,把整条街都照得通红,可那红光照在人脸上,却泛着一层青灰色,像死人的脸。那个卖糖葫芦的大爷,依旧在街上来来回回地走着,喊着一模一样的吆喝声,裁缝铺的老裁缝,依旧在绣了拆、拆了绣那件永远绣不完的嫁衣,像两个永远不会停下的钟表。
      沙临珵把降妖宝杖靠在墙角,走到房间里,目光冷冷地扫过整个房间。

      这是一间上房,桌椅床铺都擦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桌上放着两个白瓷茶杯,杯身光洁,没有一点茶渍,茶壶里的水,还冒着热气,看起来一切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可墙角和房梁上,却结着厚厚的蛛网,蛛网上落满了发黑的灰尘,像是十几年都没人打扫过。桌腿和床腿的缝隙里,积着厚厚的、发黑的淤泥,混着腐烂的木屑,散发着淡淡的霉味。床铺上的被褥,看起来崭新干净,可伸手摸上去,却冰凉刺骨,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一样,没有一点暖意。
      干净的地方,干净得过分,连一丝灰尘都没有;脏的地方,又脏得离谱,像是荒废了十几年的鬼屋。
      处处都是矛盾,处处都是诡异。

      “阿珵,你看这个。”岳岳忽然喊了他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凝重。
      沙临珵走过去,顺着岳岳指的方向看去。
      窗外,街对面的墙上,贴着一张泛黄的告示,纸页被风吹得卷了边,边角都烂了,上面的毛笔字,大部分都模糊不清了,可落款的日期,却还能勉强辨认出来。

      ——开皇七年,十月初九。
      “不对劲。”岳岳皱着眉,指尖点了点窗沿,“进山之前,我们从一个路过的商队那里,问到了当前的日期,是开皇七年十月初五。咱们在山里走了三天,今天,应该是开皇七年十月初八,怎么这里的告示,已经是初九了?难道是商队的人记错了日子?”
      沙临珵没说话,岳岳回头看向他,只见他在床边静静的整理着床铺,像是早已预料到这个镇子的诡异。过了一会他开口道:“先休息吧,这个镇子古怪的很,这么晚了想太多也无济于事”

      岳岳闻言点了点头,“确实,还不如睡一觉明天一早咱们就上路。”

      天色,渐渐黑了。
      整个镇子,都被红灯笼的红光照亮了,像泡在一滩浓稠的血水里。街上的人渐渐少了,家家户户都关上了门,只有门口的红灯笼,依旧亮着,风一吹,灯笼晃来晃去,影子在地上扭来扭去,像无数个鬼影,在空无一人的街上游荡。
      岳岳下楼去客栈的厨房找吃的,没过多久就回来了,脸色难看得厉害,把手里的两个馒头扔在桌上,叹了口气:“阿弥陀佛,这什么鬼地方。老板给端上来的四菜一汤,看着色香味俱全,吃进嘴里跟嚼蜡一样,一点味道都没有,咽下去胃里空空的,跟没吃一样。这两个馒头,硬得跟石头似的,咬都咬不动。”
      沙临珵看了一眼那两个馒头,表皮白白净净,看起来暄软蓬松,可拿起来掂了掂,却重得吓人,像两块石头,根本不是正常的馒头。

      夜越来越深。
      镇子上静得可怕,没有一点声音,连风声都停了,只有家家户户门口的红灯笼,依旧在晃着,像一只只睁着的红眼睛,死死地盯着这座死寂的镇子。
      岳岳熬不住,靠在床边睡着了,手里还攥着师父留给他的那本破经书,眉头微微皱着,睡得很不安稳,嘴里时不时地嘟囔两句,像是做了噩梦。
      沙临珵靠在墙角,握着降妖宝杖,一夜没合眼。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窗外,警惕着镇子上的任何一丝异动。

      半夜的时候,他忽然听到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他没有起身。
      脚步声停了。
      窗外很安静。
      他继续靠着墙,闭着眼睛。

      子时刚到。
      一阵唢呐声,忽然从镇子深处传了过来。
      是迎亲的调子,却吹得极慢、极缓,调子一个劲地往下坠,像哭丧,一声一声,钻到人的耳朵里,听得人头皮发麻,后背发凉。
      唢呐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在空荡荡的街巷里来回飘荡,像有无数个看不见的乐手,抬着一顶空花轿,在空无一人的街上,一遍遍地走着,循环往复,永不停歇。
      【检测到异常音频输入!频率超出人耳正常阈值!应激反应触发!疼痛指数上升至 58/100!】
      脑机的提示瞬间跳了出来,沙临珵猛地站起身,走到窗边往下看去。
      街上空无一人,只有红灯笼在晃着,红光照在青石板路上,红得发黑。可那唢呐声,却像贴在耳边一样,清晰得可怕,一声一声敲在心上,带着一股冰冷的怨气,顺着窗户缝钻进来,冻得人骨头缝里都发寒。
      他的目光死死地锁在镇口的老槐树方向。

      那棵歪脖子老槐树的上方,天空忽然暗了一下,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挡住了月亮。一个红色的影子,在树的上方,一闪而过。
      衣袂飘飘,长长的衣摆垂下来,像一件悬空的大红嫁衣,里面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
      只一瞬间,就消失了。
      唢呐声,也跟着停了。
      镇子又恢复了死寂,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连风吹过红绸的声音,都消失得干干净净。
      沙临珵站在窗边,握紧了手里的降妖宝杖,眉心的朱砂痣,烫得像要烧起来。

      这镇子,不是什么喜镇。
      是一座坟。
      而那件看不见的嫁衣,就是守着这座坟的,新娘。

      他回头看了一眼睡得正沉的岳岳。
      岳岳的毯子又踢开了。
      他走过去,把毯子角掖好。
      动作很轻。

      然后他回到窗边,继续站着,一夜没睡。

      天边,渐渐泛起了鱼肚白。
      天,亮了。
      第一缕晨光,透过窗户,照进了房间里,落在了地上,驱散了一夜的阴冷。
      岳岳揉着眼睛醒了过来,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走到窗边,一把推开了窗户。
      清晨的风灌了进来,带着红绸和香烛的味道,街上又热闹了起来。那个卖糖葫芦的大爷,挑着担子从街东头走过来,嘴里喊着:“糖葫芦——又甜又圆的糖葫芦——”,裁缝铺的老裁缝,依旧坐在门口,一针一线地绣着那件永远绣不完的嫁衣。

      一切,都和昨天他们刚进镇的时候,一模一样。
      岳岳愣了一下,挠了挠头,嘀咕道:“不是,这些人怎么天天干一样的活?不累啊?”
      就在这时,房门被敲响了。
      岳岳走过去打开门。客栈老板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两杯热茶,脸上堆着那副熟悉的、僵硬的笑容,笑眯眯地说:“客官,早上好!明天是刘员外家小姐的大喜日子,今天早点歇着,明天好有精神喝喜酒!”
      这句话,和昨天他说的,一字不差,连语气、停顿,都分毫不差。
      岳岳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愣在原地,看着老板,结结巴巴地说:“你……你昨天……昨天就说过这句话了!你忘了?”
      老板脸上的笑容,瞬间变得茫然,看着他,像看一个疯子:“客官说笑了,您今儿刚来,我昨天没见过您啊。”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章 红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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