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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逢僧 岳岳是在流 ...

  •   岳岳是在流沙河边捡到这个人的。
      他背着个破包袱,晃悠悠地从东边走过来,刚到流沙河边,就看到浅滩上躺着个人。

      浑身湿透,灰扑扑的衣服贴在身上,勾勒出清瘦却挺拔的线条,手里死死地攥着根黑得发亮的法杖,大半张脸埋在水里,只有一点苍白的下颌露在外面,眉心一点朱砂似的红痕,在惨白的皮肤上格外扎眼,像雪地里落了一滴血。

      岳岳心里先 “嚯” 了一声。好家伙,附近的村民都说这河里有吃人的妖怪,平日里连靠近都不敢,居然有人躺在这河边?别是淹死在河里的水鬼吧?他蹲下身,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戳了戳那人露在外面的胳膊。凉的,硬的,像块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石头,可指尖下还有微弱的脉搏,跳得很慢,却很稳,一下一下的,没死。

      岳岳松了口气,随即又犯了难。
      师父死的时候跟他说,出家人,慈悲为怀,见死不救,是要下地狱的。可这人看着就沉,他先试着伸手拽了拽那根露在外面的法杖,马步扎得稳稳的,胳膊上的青筋都绷起来了,咬着牙往后使了吃奶的劲,那玩意却像在河滩的石头里生了根,纹丝不动,半点都没挪窝,反倒把他自己闪得一个趔趄,差点摔进水里。

      他又不死心,绕到人身后,环着那人的腋下想把人往岸上拖,可这人的手像焊在了上面似的,指节攥得青白,半点都不松,他一使劲,人没动,反倒把那人湿透的衣襟扯得变了形。他这才反应过来,这人跟这根法杖,算是彻底绑在一块儿了,法杖挪不动,人也半点都拖不走。

      他挠了挠头,围着这人转了两圈,嘴里碎碎念,像在跟人商量,又像在自言自语:“我说兄弟,你这是攥着个什么宝贝啊?死沉死沉的,合着你跟这东西长一块儿了?师父啊师父,不是弟子不想救,是这玩意儿实在挪不动,我要是硬掰,再把他手掰折了,那不是救人是害人了,谁给您去西天取经啊?”

      念归念,他总不能看着人就这么泡在浅水里。河水还在慢慢涨,再泡下去,就算没疼死,也得冻死在这儿。
      他抬头扫了一圈,发现离这人躺的地方几步远,就是一处天然的石崖凹口,背风,能挡住河面上刮过来的冷风,崖顶还伸出来一块石头,能挡露水和小雨。就是地势比浅滩高些,水漫不过去。

      既然人挪不动,他就只能把 “避风港” 挪到人跟前来。

      岳岳撸起袖子,先跑了两趟,从附近捡了不少大块的鹅卵石,沿着那人躺的地方,半圈半圈地垒起了一道矮石墙,挡住了往这边漫的河水,又把石缝用淤泥堵得严严实实,确保水再也渗不进来。接着他又抱来大堆大堆的干草和枯树枝,先在石墙里面铺了厚厚的一层,垫在了那人身下,隔绝了河滩上的湿冷寒气,又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清出了一块空地,用随身带的火石打了火,生起了一堆旺旺的篝火。

      橘红色的火光舔着干柴,噼啪作响,暖融融的热气瞬间驱散了河边的湿冷,一点点烘着地上人湿透的衣衫。
      岳岳刚想歇口气,就看到那人浑身都在抖,额头上全是冷汗,嘴唇白得像纸,眉头死死地皱着,哪怕晕过去了,也咬着牙,没发出半点声音,只有指节攥得发白,连带着手里的法杖都在微微颤抖,像在忍受着什么极致的痛苦。

      他皱了皱眉,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额头。不烧,反而凉得像冰,连指尖都是冰的。
      他跟着师父活了二十多年,行医的本事没学会多少,只知道头疼脑热该吃什么草药,跌打损伤该怎么包扎,可这人的样子,看着不像是生病,倒像是……疼的。

      可他把人从头到脚都检查了一遍,全身上下,连个伤口都没有,哪来的疼?
      岳岳没辙了。

      他围着人转了两圈,挠了挠头,突然想起师父活着的时候跟他说过,人要是丢了魂,或是被什么邪祟缠上了,或是受了无妄的苦楚,念念经,能安魂,能定惊,能缓一缓身上的罪。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封皮掉了一半的破经书,是师父留给他的唯一念想,纸页都黄了,边角卷得不成样子,上面还有他小时候乱画的歪歪扭扭的符。他盘腿坐在那人身边,清了清嗓子,翻开经书,磕磕巴巴地念了起来。

      他从小就不爱念经,师父教他的经文,他念了十几年,还是记不住词,跑调跑得能从河东绕到河西,师父总说他念经能把菩萨气跑,说他是金蝉子转世,却连句经都念不囫囵。以前他都是念两句就嫌烦,扔到一边,今天却难得地耐着性子,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哪怕念错了,也倒回去重新念,愣是把师父教得最多、也最熟的那卷《心经》,完完整整地念了一遍。

      跑调跑得离谱,荒腔走板,没有一个音在调子上,可念着念着,地上那人皱得死死的眉头,居然慢慢舒展了一点,浑身的颤抖也轻了些,攥着法杖的手,也松了一点,连呼吸都平稳了不少。

      岳岳眼睛一亮,心里嘀咕:嘿,还真有用?师父没骗我啊。合着我这跑调的经,菩萨不爱听,这人爱听?他刚想再念一遍,就看到地上的人眼睫颤了颤,那睫毛又长又密,像寒鸦的羽毛,沾着细碎的冷汗,轻轻颤了两下,然后缓缓睁开了眼。

      沙临珵醒过来的时候,首先闻到的是干燥的草木气息,混着一点淡淡的松木香,还有老旧佛经纸张的墨味。然后是跳动的火光,橘红色的光落在粗糙的石墙上,晃悠悠的,暖融融的,驱散了身上刺骨的寒意。身下是厚厚的干草,隔绝了河滩的湿冷,身上裹着一件带着草木清香的僧袍,暖烘烘的,唯独右手依旧死死地攥着那根冰凉的降妖宝杖,杖身一半还浸在浅水里,纹丝未动。

      【警告!您已昏迷 12 小时!当前疼痛指数 78/100,较昏迷前有所下降!身体各项指标趋于平稳!但仍建议您尽快就医!】
      脑机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在他脑海里响了起来。
      【环境变量检测:河畔浅滩石围、篝火、持续音频输入(来自随行人员的念经声)、与声源直线距离小于 1 米!】
      【疼痛下降原因不明!无法匹配科学解释!仅可确认与该音频输入存在强相关性!】
      【温馨提示:还是建议您去医院!!】

      沙临珵的视线慢慢聚焦,然后就看到了坐在他对面的那个和尚。
      这和尚半分出家人的样子都没有。身上只穿了件薄薄的里衣,露着清瘦的胳膊和半截锁骨,原本该穿在身上的僧袍正裹在自己身上,灰布里衣被他穿得七扭八歪,领口敞得大开,下摆被撩到了膝盖上,沾着草屑和泥点,要不是那颗光溜溜的脑袋,任谁看都只会觉得是个游手好闲的街溜子。
      他盘腿坐在地上,手里拿着本破经书,正睁着一双圆圆的眼睛看着他,眼里满是不加掩饰的好奇,像只发现了新玩具的狐狸。看到他醒了,他眼睛一亮,咧嘴笑了,整个人瞬间活泛起来。

      “哟,醒了?” 他开口了,声音清朗朗的,带着点少年气,“我还以为你要睡到明天去呢。你这人也是,好好的跑流沙河边干什么?不要命了?附近的村民都说那河里有吃人的妖怪,你倒好,直接在里面泡澡,还攥着根跟定海神针似的法杖,我吃奶的劲都使出来了,愣是没挪动分毫,差点没把我腰闪了。”

      沙临珵没动,也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半分波澜。

      他见过很多人,可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 —— 在荒郊野岭的河边,捡到一个从流沙河里捞出来的、浑身冰冷、手里攥着根本挪不动的黑铁长棍的陌生人,第一反应不是害怕,不是逃跑,不是喊 “妖怪”,而是就地给他垒石墙挡水、铺干草隔寒、生火、脱了自己的僧袍给他裹上,守在旁边念经,醒了之后还嬉皮笑脸地跟他搭话,半点防备都没有。

      这人要么是脑子不太好,要么就是藏着天大的本事。

      【视觉输入锁定!男性,约22岁,身高181cm,体重68kg,身着僧袍,仪容不整,无携带危险武器,无明显暴力倾向。】
      【基于本地缓存《西游记》数据库比对,该人员与取经人唐僧形象匹配度0.03%,符合度极低,排除取经人可能。】
      【补充提示:数据库内唐僧核心形象为“举止端庄,戒律严谨,不苟言笑,奉唐王旨意西行”,该人员与描述严重不符,大概率为民间野和尚,非目标取经人。】

      脑机的分析结果弹了出来,和他心里的判断一模一样。
      眼前这个吊儿郎当、连经都念不囫囵的和尚,根本不可能是《西游记》里那个端庄严谨的大唐御弟唐僧,也不会是他要找的取经人。

      沙临珵撑着手里的降妖宝杖,慢慢坐了起来。脏腑里的疼还在,却比在水里的时候轻了不少,至少能让他正常行动了。他抬眼看向对面的和尚,声音很低,带着点长时间没说话的沙哑,像冰面划过石头,在安静的驿站里格外清晰。

      “谢谢。” 两个字,没什么情绪。

      岳岳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开心了,摆了摆手,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身子往前凑了凑,离他更近了点:“嗨,谢什么,出家人慈悲为怀,总不能看着你淹死在河里。再说了,你长得这么好看,淹死了多可惜,这荒郊野岭的,多一个人说话也热闹。”他说着,还冲沙临珵挤了挤眼,半点出家人的正经都没有,凑得近了,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草木香,还有阳光晒过的味道,很干净。

      【警告!社交安全距离被突破!当前距离小于50厘米!建议立即后退!保持警惕!】
      脑机瞬间弹出了预警。

      沙临珵没动,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看着凑到眼前的这张脸。
      这张脸长得很好看,不是他那种带着冷意的、近乎失真的好看,是那种随便长长都能让人多看两眼的好看。五官带着点痞气,眉眼往上挑,笑起来露出一颗小虎牙,整个人透着一股“我不正经但我好看”的气质。眼睛最有意思,笑起来的时候眯着,弯成两个月牙。

      沙临珵没接他的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握着降妖宝杖,缓缓站了起来。杖身带起的水流溅在石墙上,发出细碎的声响。他的个子很高,比岳岳高出大半个头,哪怕脸色依旧苍白,也浑身都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意,让这河滩边的温度都像是降了几分。

      “我走了。”他丢下三个字,转身就要往西边走。
      他要往西走,去找那个从长安来的取经人,没有时间在这里浪费。

      【警告!根据您的疼痛耐受模型测算,您当前的精神与身体状态,最多可耐受2次同等强度的疼痛峰值,间隔周期约7天,总计14天。超出时限将出现意识丧失、多器官衰竭、脑死亡风险!请立即停止高危行为!尽快就医!】
      【补充提示:当前无任何医疗资源,无有效止痛手段,您的生存优先级为:寻找可缓解疼痛的稳定方案,而非盲目行动!】
      脑机的弹窗像一盆冷水,浇在了他的头上。

      14天。
      他只有14天的时间。
      14天之内,他必须找到取经人,否则,下一次疼痛爆发,他就会死在这荒郊野岭里,连骨头渣都剩不下。

      沙临珵的脚步顿了顿,随即又继续往外走。
      哪怕只有14天,他也要去找。坐在原地等,只会死得更快。他不知道那个取经人什么时候会来,他只能主动去找,把命运握在自己手里。

      岳岳看着他头也不回的背影,挑了挑眉,啧了一声。
      好家伙,这闷葫芦,醒了就走,连个名字都不说,跟块万年寒冰似的。可他看着那人摇摇晃晃的脚步,脸色白得像纸,刚走两步就微微晃了一下,显然是身体还没恢复,心里又有点放不下。

      师父说过,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这人看着就病得不轻,一个人往西走,这一路全是荒山野岭,听说还有吃人的妖怪,他一个人,怕是走不出十里地,就得倒在路边喂狼。

      他挠了挠头,三下五除二地把地上的东西收拾进破包袱里,扛在肩上,快步追了出去。
      沙临珵刚走到河边的土路上,就听到身后传来了脚步声,还有那道清朗朗的声音,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像风一样追了上来:“哎,等等!你别走那么快啊!你这病恹恹的样子,是要去哪啊?”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追过来的和尚,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
      岳岳跑到他面前,喘了口气,咧嘴一笑,露出那颗尖尖的小虎牙,拍了拍肩上的破包袱:“我说兄弟,你这身体都这样了,一个人往西走?不要命了?这一路往西,全是荒山野岭,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听说还有吃人的妖怪,你一个人,怕是走不到两天,就被妖怪啃得连骨头都不剩了。”

      沙临珵看着他,没说话。
      【检测到该人员尾随意图不明,无恶意,友好度75%,建议保持警惕,无需主动驱逐。】
      脑机尽职尽责地弹窗。
      于是他转过身,继续往西走。

      岳岳看着他又走了,也不生气,反而乐呵呵地跟了上去,跟他并肩走着,嘴里的话就没停过,像只叽叽喳喳的麻雀,半点都不觉得尴尬。
      “哎,你叫什么名字啊?总不能我一直叫你‘喂’吧?或者‘水里捞出来的兄弟’?也太长了。”
      “你手里这法杖挺沉的吧?看着就重,你拿着不累吗?我刚才拖你的时候,根本拖不动这法杖差点没把我腰闪了,你拎着跟拎根草似的,力气好大啊。”
      “你以前住在这流沙河边上啊?我听路过的村民说,这河里有个吃人的妖怪,每隔几天就要出来抓人,你不怕啊?”
      “你去过西天吗?我师父说,西天在灵山脚下,有很多菩萨,还有很多经书,能普度众生。你说,西天是不是真的像师父说的那么好啊?”
      他东一句西一句,没什么逻辑,想到什么说什么,也不管沙临珵回不回。沙临珵就走在他身边,面无表情地听着,偶尔嗯一声,算是回应,大多数时候,都只是沉默地往前走,眼神平得像一潭死水,只有在路过岔路的时候,会微微顿一下,确认往西的方向。

      【检测到随行人员持续音频输入,您的疼痛指数稳定在75/100,无明显波动,未出现加剧情况。】
      【该人员无明显恶意,友好度上升至80%,建议保持当前距离,无需驱逐。】

      脑机的弹窗跳了出来,沙临珵没理。
      他不在乎这个和尚为什么跟着他,也不在乎他说的话。只要他不挡着自己找取经人,跟着就跟着,无所谓。

      就这样,两个人一路往西走。
      岳岳走得不快,晃晃悠悠的。他走一路,玩一路,嘴就没停过,像永远都不会累,永远都有说不完的话。

      看到路边开了一朵蓝色的小野花,他立马蹲下来,戳了戳花瓣,嘴里碎碎念:“哟,你开得挺艳啊,比我师父庙里那盆半死不活的兰花好看多了。可惜了,长在这荒郊野岭的,没人欣赏,也就爷能多看你两眼。”

      沙临珵就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静静地等着,没说话,也不催。他看着岳岳蹲在地上,跟一朵花唠嗑的样子,眼神里没有半分波澜,心里却微微动了一下。他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能跟一朵花,一棵树,一只鸟,都聊得津津有味,好像这世间的万事万物,都能入他的眼,都能让他觉得有趣。

      看到树上有只叽叽喳喳的鸟,岳岳立马停下脚步,叉着腰对着树上喊:“嘿,你个小破鸟,叫什么叫?爷刚才唱的经那是西天独家版本,你懂个屁!再叫,爷就爬上去把你窝给端了!”
      那鸟像是听懂了,叫得更欢了,扑棱着翅膀飞下来,在他头顶绕了一圈,拉了泡屎,差点砸在他的僧袍上,然后扑棱棱飞远了。岳岳气得跳脚,对着鸟飞远的方向骂骂咧咧了半天,骂完自己先笑了,笑得直不起腰。回头看了一眼站在身后的沙临珵,见他还是那副冷冷的样子,半点反应都没有,也不尴尬,挠了挠头,继续往前走。

      沙临珵就这么跟着,像个沉默的影子。
      他早就习惯了安静,习惯了沉默,习惯了一个人。从前的日子里,他每天说的话不超过十句,大多数时候,都是一个人待着,听着脑机偶尔的预警,看着空荡荡的展厅,像一尊没有情绪的石像。可岳岳的话,像山涧里的泉水,叮咚叮咚的,落在他的耳朵里,不吵,不烦。

      【13天倒计时。】
      【12天倒计时。】
      【11天倒计时。】
      【10天倒计时。】

      脑机每天都会准时弹出倒计时,像一把悬在他头顶的刀,时时刻刻提醒着他,剩下的时间不多了。

      他们一路往西走了十三天,路过了三个小村庄,问遍了路过的行脚僧、商队、镖师,没有一个人见过那个从长安来的、奉旨去西天取经的玄奘法师。

      沙临珵的话越来越少,脸色也越来越苍白。
      只有在每天早上,脑机弹出倒计时的时候,他的眼神里,才会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他依旧每天沉默地往前走,脚步没有半分停顿,可岳岳能看出来,他身上的冷意越来越重,眉头皱得越来越紧,连握着法杖的手,都越来越用力,指节经常泛着青白。

      岳岳也察觉到了。
      他虽然看着吊儿郎当,没心没肺,其实比谁都细心。他能看出来,这个叫沙临珵的闷葫芦,心里装着事,一件很急、很重要的事,压得他快喘不过气了。

      他也能看出来,沙临珵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差,哪怕他从来不说疼,可他越来越白的脸色,越来越频繁的指尖颤抖,还有夜里睡着时,死死咬着牙、浑身冒冷汗的样子,都骗不了人。

      可他没问。
      师父说过,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执念,不想说的,问了也没用,只会让人更难受。他能做的,就是每天多走点路,多摘点甜的野果子,晚上把火堆烧得旺一点,多念几遍经,哪怕他不知道,自己的经能让沙临珵的疼轻一点。
      他也发现了,只要他念经,沙临珵睡着的时候,眉头就会舒展一点,浑身的颤抖也会轻一点。所以每天晚上,他都会坐在火堆边,把那本破经书翻来覆去地念,哪怕跑调,哪怕记不住词,也会认认真真地念完一遍又一遍。

      沙临珵其实都知道。
      他夜里从来都不会睡熟,这是他多年来养成的本能,无论什么时候,都要保持警惕。他知道岳岳每天晚上都会坐在火堆边,给他念经,知道岳岳会把最甜的野果子留给他,知道岳岳会在他睡着的时候,往火堆里添柴,知道岳岳会在路过危险的山路时,不动声色地走在靠悬崖的那一边。

      他都知道,只是没说。
      他不会说谢谢,不会表达关心,不会跟人寒暄,这些人类与生俱来的社交本能,在他身上都是需要重新学习的技能。他只能在夜里,岳岳睡着的时候,默默守着,扫平周围潜在的危险,把唯一的毯子盖在他身上,在他被噩梦惊醒的时候,沉默地坐在旁边,等着他自己平复下来。

      第十四天的傍晚,天阴得厉害,乌云压得很低,像要塌下来一样。他们走到了一片深山里,风刮得树叶哗哗作响,带着山里的寒气,吹得人骨头缝里都发冷。天边隐隐有雷声滚过,像是要下大雨了。
      沙临珵走在前面,脚步突然顿住了。
      【警告!疼痛指数瞬间飙升至99/100!!血压急剧升高!心率200次/分!意识丧失风险极高!!立即平卧!!】

      脑机的警报像疯了一样,在他脑海里炸响,红色的警告铺满了整个视野。
      脏腑里的剧痛,像沉寂了十四天的火山,瞬间爆发了。无数根冰冷的箭,同时穿透了他的四肢百骸,他的心脏,他的脏腑,把他整个人撕成了碎片。眼前一黑,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干,手里的降妖宝杖重重地砸在了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震得地上的碎石子都跳了起来。

      “喂!” 他听到岳岳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他从未听过的慌张,像被人踩了尾巴的猫。可他已经没力气回应了,膝盖一软,直直地倒了下去。
      在意识彻底陷入黑暗之前,他只有一个念头:十四天到了。
      他还是没找到取经人。
      他要死了。

      再次醒过来的时候,沙临珵闻到的是浓郁的草药味,还有熟悉的草木香和旧纸张的墨味。
      耳边是熟悉的、跑调跑得离谱的念经声,磕磕巴巴的,却异常清晰地钻进他的耳朵里,像一只温柔的手,轻轻按住了他脏腑里翻涌的剧痛,一点点把他从无边无际的黑暗里拉了回来。

      【警告!您已昏迷8小时!当前疼痛指数52/100!较峰值大幅下降!已降至安全范围!】
      【环境变量检测:密闭山洞、篝火、持续音频输入(来自随行和尚的念经声)、与随行和尚直线距离小于30厘米!】
      【疼痛下降原因不明!无法匹配科学解释!仅可确认与随行和尚存在强相关性!该人员为当前唯一可稳定缓解您疼痛的对象!】
      【温馨提示:还是建议您去医院!!哪怕是找个本地的医馆也行!!】
      脑机的弹窗在他视野里跳着,沙临珵却没心思看。

      他缓缓睁开眼,视线慢慢聚焦。他在一个干燥的山洞里,火堆在他身边烧得很旺,橘红色的火光铺满了整个山洞,暖融融的,驱散了骨子里的寒意。岳岳就坐在他身边,背靠着洞壁,手里拿着那本破经书,低着头,认认真真地念着,声音很轻,依旧跑调,却没有半分敷衍,连平日里的嬉皮笑脸都收了起来。

      火光落在他的脸上,他的眉头微微皱着,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没有了平时的吊儿郎当,没有了没心没肺的痞气,安安静静的,像换了个人。他眼下带着淡淡的青黑,显然是一夜没睡,嘴唇也有点干,却还是一句一句地念着,没有半分停顿。

      他念完了最后一句,抬起头,正好对上沙临珵的视线。看到他醒了,岳岳瞬间松了口气,眉头也舒展开了,又恢复了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咧嘴一笑,露出那颗尖尖的小虎牙,只是声音里还带着一丝没藏住的疲惫:“哟,可算醒了。我还以为你要睡死过去呢。你这人,说晕就晕,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要直接交代在这山里了。” 他说着,伸手摸了摸沙临珵的额头,松了口气:“不凉了,刚才你浑身冰得跟死人似的,我还以为救不回来了。”

      沙临珵看着他,没说话。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身上那无休无止的、快要把他撕裂的疼,真的减轻了。从之前的99/100,降到了现在的52/100,是他穿越过来之后,疼得最轻的一次。

      而这一切的变化,都发生在岳岳给他念经的时候,发生在他离岳岳不到半米的地方。这个他以为只是个野和尚的人,这个脑机说和取经人匹配度只有0.03%的人,居然能缓解他的疼痛,能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

      沙临珵沉默了几秒,看着岳岳,开口了,声音依旧沙哑,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认真:“你一直跟着我做什么?为什么一次又一次的救我?”

      岳岳愣了一下,随手把经书扔到一边,拿起身边的水囊递给他,笑嘻嘻地说:“不是说了吗,出家人慈悲为怀,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沙临珵接过水囊,没喝,只是看着他,继续问,声音很稳,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认识一个从长安来的和尚吗?法号玄奘,俗家姓陈,奉旨去西天取经,都叫他御弟。”

      这是他最后的希望了。
      如果岳岳不认识,那他就真的,没有时间了。

      岳岳眨了眨眼,挠了挠头,皱着眉想了半天,摇了摇头:“不认识。长安来的和尚?没见过。我从东边过来,一路往西走了快半年了,就没见过几个从长安来的和尚,再说了,现在边关打仗,封了路,根本没人能从长安往西走。”

      沙临珵的眼神,瞬间冷了下去。
      像最后一点光,也熄灭了。
      【警告!检测到您的情绪波动异常!疼痛指数有回升趋势!请立即稳定情绪!】
      脑机的弹窗瞬间跳了出来。

      岳岳看着他瞬间冷下去的脸,还有眼底那抹藏不住的死寂,心里咯噔一下,赶紧补充道:“哎,不过我虽然不认识他,可我自己也要去西天取经啊!反正都是去西天取经,都是求真经,谁去不是去啊?”

      沙临珵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取经?
      【数据库比对!该人员声称前往西天取经,与取经人核心行为匹配度 50%!但形象、身份、背景匹配度仍为 0.03%!高度疑似同名行程,非目标取经人!】
      【补充提示:古往今来前往西天取经的僧人不计其数,仅《西游记》原著中的玄奘法师为唯一可完成取经功德、解除刑罚的目标人物!】

      脑机瞬间弹出了分析结果,沙临珵的眼神又冷了下去。西天取经的人多了去了,古往今来,不知道多少和尚想去灵山求经,可只有那个长安来的玄奘法师,才是他要找的取经人,才是那个能让他解除刑罚的人。眼前这个和尚,不过是刚好也要去西天而已,不是他要等的人。

      “师父死的时候让我去的,说我该去。我其实也不想去什么西天,师父死了,庙里就我一个人,待着也没意思,他让我去,我就去呗,反正去哪都一样。”岳岳低着头自顾自地补充着

      【提示:该人员仍与原著唐僧形象、身份背景存在差异,但可100%确认,该人员可显著缓解您的疼痛症状,基于生存优先级,强烈建议与该人员同行!】
      脑机又弹了出来,沙临珵的脑子飞速运转着。

      眼前这个叫岳岳的和尚,也要去西天取经,还能缓解他的疼痛,是他现在唯一的生路。

      哪怕他不是原著里的那个唐僧,哪怕他和数据库里的取经人匹配度还不到一半,可他是现在唯一的选择。
      死马当活马医。
      跟着他去西天,至少能少受点疼,至少能活下去,至少还有一丝希望。总比倒在这荒山野岭里,喂了狼强。沙临珵看着岳岳,沉默了很久。

      山洞里很静,只有柴火燃烧的噼啪声,还有两个人的呼吸声。洞外的雨下了起来,淅淅沥沥地打在洞口的石头上,风卷着雨气吹进来,被火堆的暖意挡在了外面。
      岳岳见他没回话,就那么看着他,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像盛着山里的星光,清澈得一眼就能看到底,没有半分算计,没有半分恶意,只有纯粹的好奇和一点点不易察觉的担心。

      很久之后,沙临珵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很稳,没有半分颤抖,却足够清晰,在安静的山洞里回荡着。
      “我跟你走。” 没有铺垫,没有多余的话,甚至没有说为什么要跟着。

      岳岳愣住了。
      他睁着圆圆的眼睛看着沙临珵,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像是没反应过来。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得前仰后合,露出那颗尖尖的小虎牙,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耳尖,
      “跟我走?”他笑够了,才直起身子,抱着胳膊,歪着头看沙临珵,笑得一脸狡黠,“先说好啊,我这穷和尚一个,管不了你山珍海味,一天最多两顿野果子,饿肚子是常事。还有啊,路上遇到妖怪,你可不能卖了我跑了,看你这法杖挺沉的,打架应该能顶两下。”

      沙临珵看着他,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他不怕妖怪。他连能把人逼疯的万箭穿心的疼都熬过来了,还有什么好怕的。他只怕岳岳走了,那无休无止的疼,会重新把他吞没。

      岳岳见他点头,笑得更开心了,随手拿起一个红彤彤的野果子,在僧袍上擦了擦,扔给了他:“行!那就这么定了!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取经路上的第一个伙伴了!明天天一亮,雨停了,咱们就往西走,贫僧带你去西天见见世面!对了,你还没告诉我你叫什么。”

      “沙临珵”
      他伸手,稳稳地接住了那个野果子。

      【检测到您已同意与该人员同行,生存概率提升至85%!】
      【温馨提示:该人员身份不明,取经计划无科学依据!请务必在途经城镇时,前往正规医馆就诊!!】

      脑机还在孜孜不倦地弹窗,沙临珵直接用意识给它开了静音,只留了疼痛预警。
      他抬眼看向洞外,天已经黑了,雨还在下,乌云散了些,露出了满天的星星,亮得惊人,一直铺到西边的天际,连雨幕都挡不住那点光。

      火堆还在噼啪作响,火光映着两个人的影子,在山洞的石壁上晃着。岳岳又开始叨叨叨,说着明天要走的路,说着前面可能遇到的镇子,说着师父以前跟他讲的西天的故事。

      沙临珵靠在石头上,静静地听着,手里握着那根降妖宝杖,指尖轻轻摩挲着杖身的纹路。
      他垂着眼,没人看到他眼底的思索。
      无数的疑问埋在心底,像流沙河底的暗流,看不见,却真实存在。

      他抬眼,看向对面说得正开心的岳岳。火光落在他的脸上,暖融融的,眼里盛着跳动的火苗,亮得惊人。
      沙临珵缓缓闭上了眼。

      不管前路有什么,不管书里到底是怎么写的,他现在,只能跟着这个跑调的野和尚,一路往西。
      山洞外的雨渐渐小了,满天的星光,落了满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二章 逢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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