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因分级的未来，我成了流沙河的妖》砚刈

1、第一章 弱水 睁眼的瞬间

　　睁眼的瞬间，是化不开的黑。

　　那是纯粹的、浓稠的、连光都能吞噬的黑，像被人一闷棍砸进了灌满千年墨汁的寒铁桶里，连指尖动一下的轨迹都被吞没得干干净净。紧随其后的是冷，不是恒温空间里带着消毒水气息的干冷，是钻到骨头缝里的、裹着泥沙与腥腐气的湿冷，像无数根淬了冰的钢针，顺着每一个毛孔往脏腑里扎，搅得五脏六腑都缩成了紧紧的一团，连呼吸都带着碎玻璃似的疼。

　　沙临珵的指尖瞬间蜷缩起来，指节攥得发白，下颌线绷得死紧，连呼吸都滞了半拍。

　　【警告！警告！核心体温34.8℃，已低于人体正常阈值！请立即前往就近医疗点就诊，做好保暖措施，避免失温性休克！】

　　尖锐的电子音毫无预兆地在脑海里炸响，带着细微的电流杂音，是从他有记忆起就焊在颅腔里的东西——最低配的民用ε级脑机。

　　这玩意儿是基因等级社会里，最低等ε级公民的标配，权限少得可怜，连基础的实景导航都要连网才能用，唯一能稳定离线运行的，只有基础生理监测、有限书籍资料搜索，还有一套从公共医疗库扒下来的、十年没更新过的急救指南。

　　而现在，这台离了网就半残的脑机，像是被按下了警报开关，在他脑海里疯狂刷屏。

　　【警告！检测到全身肌肉张力、骨密度、神经传导速度严重超出正常人体阈值！数据异常！疑似基因序列突变！请立即前往正规机构进行基因检测复核！】

　　【警告！检测到持续性全身贯通性疼痛，疼痛指数89/100！病因无法定位！高度提示严重躯体疾病！请立即平卧，保持呼吸平稳，拨打急救电话！】

　　【警告！检测到当前环境为水下密闭空间，血氧饱和度98%，无窒息风险！不符合人类正常生理结构！疑似出现中枢神经系统幻觉！建议就诊时同步挂精神卫生科门诊！】

　　沙临珵闭了闭眼，长而密的睫毛在水里轻轻颤了一下，像寒枝上落的雪，瞬间就被翻涌的水流抚平。

　　他用意识给脑机下了指令，声音冷得像水底的冰，没有半分波澜：“静音。重复当前身体核心异常项，剔除无效预警。”

　　脑机的尖叫戛然而止，颅腔里终于恢复了死寂。

　　三秒后，一行歪歪扭扭的黑色字体弹在他的视野角落，带着程序卡顿的拖影，像个被训了一顿还满心不服的小文员，规规矩矩地列了条目：

　　【身体核心异常项报告：
　　神经持续传来强烈的疼痛电流，疼痛指数89/100，无法定位具体病因，现有医疗数据库无匹配病例，首要建议：立即完善全身体检，明确病因。
　　身体各项机能指标超出正常人体峰值300%以上，与基线数据严重不符，疑似检测模块故障，次要建议：重启脑机或前往官方网点检修设备。
　　可在水下正常呼吸，无窒息反应，不符合人类生理常识，高度提示意识障碍或幻觉，补充建议：尽快前往神经内科、精神卫生科就诊。】

　　沙临珵没再理它的废话。
　　他的指尖动了动，掌心触到的是滑腻冰凉的河底淤泥，混着棱角锋利的碎石子，硌得掌心生疼，不过这点疼瞬间就被脏腑里翻涌的剧痛盖了过去，他知道——这不是幻觉。

　　他真的在水里。
　　这个认知慢悠悠地浮上来，像水底冒上来的气泡，刚到唇边就碎成了一串细碎的涟漪。

　　四周的水在他身侧翻涌，带着一股奇异的、不属于工业体系的腥气，混着水草腐烂的味道，往他鼻腔里钻。水沉得像灌了铅，压得他胸腔发闷，可他每一口吸进去的冷水，都顺着气管滑进肺里，没有半分阻滞，仿佛他天生就该活在这不见天日的水底。

　　不对。
　　他不该在这里。

　　沙临珵的意识像一把冷硬的尺子，一点点捋平了脑子里乱成一团的记忆碎片。那些碎片很碎，像被水泡烂了的旧胶片，模糊却又带着刺骨的清晰。

　　他记得闭馆后空旷的展厅，油腻的脸凑过来时的唾沫星子，胳膊肘撞在展柜上的闷响，还有那声清脆的碎裂声——一尊羊脂白玉盏在他脚边碎成了齑粉，像一道惊雷，炸碎了他原本就摇摇欲坠的人生。

　　然后是怒吼，是追赶，是慌不择路地撞开那扇永远锁着的铁门，是展厅中央那根没人能说清来历的黑铁法杖。他在失重感里胡乱伸手，掌心恰好握住了那根冰冷的、带着奇异纹路的杖身，五千零四十八斤的重量落在他手里，却轻得像一根羽毛。

　　再然后，就是天旋地转。

　　无边无际的黑暗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把他整个人吞没。再睁眼，就是这化不开的黑，这刺骨的冷，这无休无止的疼。

　　没有多余的内容，没有前因后果，他甚至记不清追赶者嘴里喊的是什么，只记得碎掉的白玉盏，冰冷的铁法杖，还有天旋地转的瞬间。

　　【检测到您的脑电波持续异常，心率过快！请立即停止回忆刺激性事件！进行深呼吸放松训练！再次提示您，尽快就医是当前最优解！】

　　脑机又忍不住跳出来刷存在感，字里行间都透着一股小心翼翼的规劝。
　　沙临珵直接无视了它。

　　他缓缓睁开眼，视线在漆黑的水里慢慢聚焦。这里是河底，水是沉的，像泼翻了的浓墨，连光都沉不进来，只有偶尔从水面漏下来的一丝半点的亮，碎在晃动的水流里，像被揉烂了的星子，转瞬即逝。河底铺着厚厚的淤泥，混着不知沉了多少年的白骨、碎石、烂掉的木头，还有一些奇形怪状的、他叫不上名字的东西。

　　他抬起手，放在眼前。
　　手是他的手，指骨修长，骨节分明，掌心有一层薄茧，是常年做体力活磨出来的。可又有哪里不一样了，这双手更有力，更稳，指尖在冰冷的水里没有半分颤抖，哪怕脏腑里的疼已经快把他撕裂，这双手依旧稳得像钉在地上的铁桩。

　　他太清楚自己的身体了。
　　他从来都不是什么力气过人的人，从前搬一箱三十斤的藏品都要费尽全力，更别说什么超出人体极限的身体指标。可现在，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身体里涌动的力量，像沉在冰面下的暗流，平时安安静静的，可只要他动一个念头，那股力量就会顺着四肢百骸涌上来，轻而易举地就能破开这沉得像铅一样的水。

　　【再次检测到身体数据异常！与基线数据严重不符！不排除设备故障导致的检测结果失真！】
　　脑机还在孜孜不倦地弹窗。

　　沙临珵顺着水流缓缓转身，看向身后不远处的一块光滑黑石。黑石的表面被水流磨得像镜子一样平，映出了水里的人影。

　　是他的脸，又不全是。
　　眉眼还是他的眉眼，冷清，锋利，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没什么表情，像在打量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可黑石里映出来的这张脸，比他记忆里的样子，更冷，更锋利，也更昳丽。像被万年冰雪洗过一样，白得近乎透明，在漆黑的水底泛着淡淡的冷光。眉心多了一点朱砂似的红痕，像落上去的一滴血，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显眼，随着他的呼吸，那点红痕微微发烫，和脏腑里的疼连在一起，疼得越厉害，烫得越明显。

　　【检测到眉心局部皮肤温度较体表高0.8℃，与疼痛指数呈正相关！疑似局部炎症反应！建议涂抹抗炎药膏，症状无缓解请及时就医！】

　　“闭嘴。”沙临珵在心里冷冷地吐出两个字，脑机瞬间安静，弹窗也灰了下去，像个被训了的哑炮。

　　他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眉心的那点红痕。烫，像有一团火藏在皮肤下面，随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地烧。他不记得自己眉心有过这么个印记，从前在镜子里，他的眉心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是那场天旋地转的穿越带来的？还是这具身体原本就有的？
　　他不知道。

　　这台陪了他许多年的脑机，离了熟悉的网络，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废物，除了一遍遍提醒他去医院，什么用都没有。它扫不出这水是什么，扫不出这疼是怎么来的，扫不出他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连他能在水下呼吸，都只能归为“幻觉”。他就像被人从熟悉的世界里一把揪出来，扔进了一个完全陌生的、连规则都不一样的地方，手里只有一个半废的脑机，还有一身不知道从哪来的、陌生的力量，以及无休无止的、快要把他撕裂的疼。

　　换做普通人，大概早就慌了，疯了，或者崩溃了。
　　可沙临珵没有。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水里，看着黑石里自己的影子，眼神平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惊慌，没有恐惧，甚至没有半分波澜。

　　他早就习惯了。
　　习惯了被世界扔在角落里，习惯了一个人面对所有的糟心事，习惯了用沉默和冷脸裹住自己。他从来都没有可以依靠的东西，也没有可以撒娇的余地，从他记事起，他就知道，喊疼没人会听，崩溃只会被人当成垃圾清理掉，慌了，就会被人生吞活剥，连骨头渣都不剩。

　　所以他静静的，一点点地适应这具陌生的身体，适应这无休无止的疼，适应这完全陌生的环境。他像一块沉在水里的石头，沉默，坚硬，不动声色，哪怕内里已经被万箭穿心的疼搅得稀烂，表面上也看不出半分异样。

　　他开始试着在水里移动。
　　水流很沉，他仅存的常识告诉他，这样的水体密度，连一片羽毛都浮不起来，更别说人了。可他动起来的时候，却异常轻松，像在空气里行走一样，甚至比在陆地上还要自在。水流顺着他的身体滑过，没有半分阻力，仿佛他本就是这水的一部分。

　　【检测到您在高密度水体中行动自如，各项生理数据同步确认无误，与基础物理常识、人类生理极限完全相悖。本机核心检测模块多次校验未发现数据异常，高度疑似本机硬件出现不可逆故障，程序逻辑无法匹配当前场景。首要建议：请您立即前往脑机官方定点医院，对本机进行全面拆机检测与维修。】

　　脑机的弹窗带着明显的程序卡顿拖影跳了出来，字里行间没了之前的笃定，只剩满屏的自我怀疑和程序濒临崩溃的慌乱。

　　沙临珵这次没管它，任由它挂在视野的角落里。
　　他顺着河底慢慢往前走，一步一步，踩在厚厚的淤泥里，没有留下半分脚印。河底很静，静得只能听到水流的声音，还有他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有力，在死寂的水底格外清晰。

　　沿途他看到了很多东西，沉在水底的沉船，烂掉的盔甲，成堆的白骨，还有一些奇形怪状的、长着尖牙的鱼，在水里悄无声息地游着。那些鱼看到他，先是顿了一下，然后像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一样，疯了似的转身就跑，连头都不敢回，瞬间就消失在了黑暗里。

　　沙临珵微微皱了皱眉。

　　【视觉输入：水生生物出现强烈应激反应，触发源为您本人！疑似您身上存在未知威胁性物质！建议立即清洗身体，远离水源！】
　　脑机一本正经地给出了完全没用的建议。

　　沙临珵没理。
　　他不知道那些鱼在怕什么，他现在看起来，只是一个泡在水里的人，哪怕长得冷了点，也不至于让这些水里的土著吓成这样。他现在唯一关心的，是那根带他来到这里的黑铁长棍。

　　他记得很清楚，穿越的前一秒，他的手正握在那根法杖上。那玩意重五千零四十八斤，连重型机械都挪不动分毫，可他当时握在手里，却轻得像一根羽毛。现在，那根法杖在哪？

　　他闭了闭眼，给脑机下了指令：“调取本地缓存，匹配目标：黑色金属长棍，重量5048斤，杖身有未知纹路，两端带鎏金箍。基于我的视觉输入，扫描周边环境，寻找匹配目标。”

　　脑机卡顿了三秒，不情不愿地弹出一行字，带着程序式的委屈：
　　【离线状态下，无法进行大范围环境扫描，仅可基于您的视觉输入进行画面匹配。本地缓存已调取，匹配到对应物品档案，特征匹配度100%。请您转动视野，我将同步进行画面匹配。】

　　沙临珵早就该想到的，这台离了网就废的脑机，根本做不到什么全范围扫描。
　　他没说话，只是缓缓转动身体，目光扫过河底的每一个角落，像最精准的探测仪，不放过任何一丝细节。

　　就在他的视线落到东南方向的淤泥里时，脑机瞬间弹了窗：
　　【视觉匹配成功！目标位于您东南方向127米处，淤泥中！警告！该物体重量严重超出人体承重范围！请勿尝试搬运，以防肌肉拉伤、腰椎骨折、关节脱位！】

　　沙临珵抬脚，朝着那个方向走了过去。
　　127米，几步就到了。淤泥里埋着一个长长的、圆柱形的东西，只露出了一小截黑色的尾端，上面刻着奇异的、他看不懂的纹路，和他记忆里那根长棍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他蹲下身，伸手握住了那截露出来的尾端，微微用力。
　　没有他想象中的沉重，甚至没有半分阻力。那根沉在淤泥里不知多少年的、重达五千零四十八斤的长棍，被他轻轻松松地从淤泥里拔了出来。

　　水流被搅动，淤泥翻涌上来，浑浊了周围的水。
　　沙临珵握着那根长棍，把它举到了眼前。
　　就是它。

　　和记忆里的那根一模一样，黑铁铸就的杖身，上面刻着细密的、看不懂的纹路，两头是鎏金的箍，磨得光滑，没有半分锈迹，哪怕在水底沉了不知多少年，依旧泛着冰冷的、锋利的光。杖身冰凉，握在手里，却奇异地传来一丝熟悉的暖意，像有什么东西，顺着杖身，流进了他的身体里，和他的骨血融为了一体。

　　沙临珵握着那根长棍，指尖轻轻拂过杖身上的纹路。
　　很熟悉。
　　太熟悉了。

　　仿佛他已经握了这根法杖几千年，几万年，闭着眼睛都能摸出上面每一道纹路的走向，每一个凹凸的细节。这种熟悉感是刻在骨头里的，不是来自他二十多年的人生，而是来自更遥远、更漫长的、他不知道的时光里。

　　就在他的指尖拂过杖身纹路的瞬间，陌生的，冰冷的，带着玉的清润和血的腥气的碎片，像漫天飞雪一样，铺天盖地地涌进了他的意识里。

　　不是他的记忆。

　　他看到自己站在凌霄宝殿上，一身银甲，手里握着这根乌黑的法杖，垂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殿里仙雾缭绕，钟鸣鼎食，玉阶铺到天际，仙乐绕着梁柱不散。他是卷帘大将，是天帝身前最不起眼的守门人，连给天帝卷帘子都要小心翼翼，生怕出半点差错，一脚踏错，就是万劫不复。

　　他看到了无尽的玉阶，看到了金碧辉煌的凌霄殿，看到了自己日复一日地站在殿门外，握着这根法杖，低着头，听着殿里的欢声笑语，像一尊没有情绪的石像。八百年的天庭岁月，他活得像一道影子，没人记得他的名字，没人在意他的死活，他存在的意义，就是卷帘，守门，在天帝需要的时候，递上一杯茶，掀起一道帘。

　　然后，画面碎了。

　　他看到一盏白玉盏，从他手里滑落，碎成了无数片。清脆的碎裂声像一道惊雷，炸响在寂静的大殿里，所有的欢声笑语瞬间停了，无数道目光落在他身上，有嘲讽，有冷漠，有幸灾乐祸。他看到了天帝震怒的脸，听到了冰冷的旨意。

　　“来人，将罪臣修为尽废,打落凡尘,囚禁于流沙河底八百年，受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万箭穿心之苦”

　　画面再转，是无边无际的黑，是刺骨的冷，是这条河，这片黑水。他沉在河底，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每七天，就有无数根飞剑从天上射下来，穿透他的心脏，他的脏腑，他的四肢百骸，把他的身体搅得稀烂。疼，铺天盖地的疼，比他现在感受到的，还要强烈一百倍，一千倍。

　　没有人跟他说话，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无边无际的黑，和无休无止的疼。饿了就吃路过的行人，渴了就喝河里的浑水，八百年的时间，把他从一个天庭的卷帘大将，活成了一个人见人怕的河妖。

　　“唔——” 沙临珵闷哼了一声，踉跄着后退了一步，后背重重地撞在了黑石上。手里的长棍差点握不住，脏腑里的疼瞬间翻涌到了极致，眉心的红痕烫得像要烧起来，眼前一阵阵发黑，意识像风中的烛火，随时都要熄灭。

　　【警告！警告！疼痛指数飙升至97/100！血压急剧升高！有急性心梗、脑出血、猝死风险！请立即平卧！保持呼吸平稳！】

　　【警告！检测到大量无来源记忆片段涌入！脑电波严重异常！疑似精神分裂症急性发作！请立即拨打急救电话！】

　　【警告！！！请您立刻就医！！！】

　　脑机的红色警告弹窗瞬间铺满了整个视野，像个快要炸毛的猫，疯狂刷屏。

　　沙临珵闭着眼，大口地喘着气，冰冷的河水顺着他的呼吸涌进肺里，却没能让他冷静半分。那些碎片还在他的脑子里飞，玉阶，白玉盏，箭雨，黑水，八百年的寂静，像潮水一样涌过来，快要把他的意识吞没。

　　这些碎片太真实了，每一个细节，每一次疼痛，每一次呼吸里的腥气，都仿佛他亲身经历过一般。卷帘大将，琉璃盏碎，玉帝降罪，万箭穿心，流沙河妖，……这些词汇像一道惊雷，在他的脑海里轰然炸开。

　　他想起了那本被放在展厅角落的线装书，那本被标注为古代神话小说的《西游记》。他曾在工作闲暇时翻看过几页，里面写着一个叫沙悟净的妖怪，本是天庭卷帘大将，因打碎琉璃盏被贬流沙河，日日受万箭穿心之刑，在河上为妖，后跟着唐僧西天取经，终成金身罗汉。

　　那不过是远古流传下来的故事罢了，可此刻，那些记忆碎片与书中的内容完美重合，那根法杖，流沙河的场景，万箭穿心的刑罚，打碎的白玉盏，都与书中的沙僧一模一样。

　　他穿越了。或者说是他被这根东西到了这里 。

　　穿到了这本神话小说的世界里，成了那个在流沙河底待了八百年的沙悟净。

　　像一个轮回。
　　他在原来的世界里，打碎了那盏白玉盏，然后穿越到了这里，成了那个因为打碎白玉盏而被贬下凡的卷帘大将。

　　太巧了。
　　巧得像有人写好了剧本，早就安排好的一样。

　　可沙临珵没心思深究这背后的蹊跷。想再多也没用，脑机解析不了，他也想不明白。他现在唯一要解决的，是这无休无止的、快要把他撕裂的疼。他快撑不住了。

　　他闭了闭眼，压下脑子里翻涌的碎片，给脑机下了指令：“基于本地缓存的医疗数据库，分析缓解当前持续性全身疼痛的所有可行方案，按推荐优先级排序。”

　　脑机瞬间停止了刷屏，三秒后，规规矩矩地弹出了结果：
　　【慢性剧烈疼痛缓解方案（按推荐优先级排序）：
　　立即前往正规医疗机构就诊，完善血常规、生化全项、全腹CT、胸部CT、颅脑MRI等相关检查，明确疼痛病因，进行规范对因治疗。推荐指数：96.7%
　　渐进式肌肉放松训练+正念冥想，配合腹式深呼吸疗法，可轻度缓解慢性疼痛症状，无副作用。推荐指数：3.1%
　　口服抗炎镇痛药，仅可短期缓解症状，无法根治，存在胃肠道黏膜损伤、肝肾功能损伤等风险。推荐指数：0.2%】

　　全是废话。
　　这里是神话里的流沙河，连他熟悉的世界的影子都没有，哪来的正规医疗机构，哪来的CT和止痛药。

　　沙临珵面无表情地补充指令：“补充信息：当前疼痛为神话设定中的万箭穿心刑罚，调取本地缓存《西游记》全文，提取解除万箭穿心刑罚的可行方案。将该方案纳入分析，重新排序。”

　　脑机卡顿了足足十秒，像是被这个离谱到超出程序逻辑的信息砸懵了。过了好一会儿，才颤颤巍巍地弹出了新的排序结果，字里行间都透着一股程序的崩溃和不敢违抗指令的卑微：

　　【更新后疼痛缓解方案（按推荐优先级排序）：
　　立即前往正规医疗机构完善检查，明确病因规范治疗。推荐指数：96.7%
　　渐进式肌肉放松训练+正念冥想，缓解疼痛。推荐指数：3.1%
　　跟随唐僧（玄奘法师）前往西天灵山取经，完成取经功德，洗脱罪名，解除万箭穿心刑罚。推荐指数：0.001%
　　（温馨提示：方案3基于虚构文学作品，无任何科学依据，无法保证有效性！强烈建议您优先选择方案1）
　　（补充提示：持续性剧烈疼痛可能引发中枢神经系统不可逆损伤，同时不排除精神心理因素导致的躯体化症状，建议就诊时同步挂神经内科、精神卫生科门诊！）】

　　0.001%的推荐指数，低得像个笑话。
　　可沙临珵的目光，死死地钉在了这第三条方案上，像在无边无际的黑暗里，终于看到了一丝微弱的光。

　　去西天，找取经人，跟着他取经。
　　就能不疼了。
　　说不定，还能找到回去原来世界的办法。

　　他给脑机下了新的指令：“调取本地缓存《西游记》全文，提取取经人唐僧的所有相关信息，包括身份、行程路线、外貌特征、途经地点、核心剧情。”

　　脑机不情不愿地执行了指令，一边扒本地缓存里的《西游记》全文，一边还在孜孜不倦地弹窗：
　　【温馨提示：该内容为虚构文学作品，仅可作为娱乐参考，无法作为医疗及生存决策依据！】

　　【取经人相关信息提取完成：唐僧，俗名陈祎，法号玄奘，唐代长安人士，奉唐王李世民旨意，前往西天灵山求取真经，为如来佛祖座下二弟子金蝉子十世转世。行程路线：从长安出发，途经两界山、鹰愁涧、高老庄、流沙河等地，最终抵达灵山。核心剧情：将在流沙河收服沙悟净，收为三徒弟，一同前往西天取经，历经九九八十一难，最终功成正果。】

　　流沙河。
　　原来这条河，就是流沙河。
　　原来他现在待的地方，就是取经人的必经之路。

　　脑机还在旁边碎碎念：
　　【根据小说内容，流沙河是取经人西行的必经之路，您只需要在此等待，即可遇到取经人。但再次提示，该内容为虚构文学，无科学依据，不建议您将生存希望寄托于此！】

　　沙临珵没理它的废话。

　　等待？
　　那无休无止的疼，像跗骨之蛆，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啃噬着他的神经，消磨着他的意志。他等不起。他不知道那个取经人什么时候会到，是十天，还是十个月，还是十年。与其在这暗无天日的河底坐等，不如主动出去，往西走，去找那个取经人。

　　更何况，那本小说里写得清楚，前九世的取经人，都死在了这流沙河，被这具身体的原主吃了。他不知道现在来的，是第几世的金蝉子，他只知道，他不能再等了。

　　他握着手里的降妖宝杖，抬眼看向头顶的水面。厚厚的、沉得像铅一样的弱水，挡住了所有的光，可他能感觉到，水面之上，有阳光，有风，有通往西天的路。

　　他深吸了一口气，脚在河底的黑石上轻轻一蹬，身体像离弦的箭一样，朝着水面游了上去。
　　越往上，脏腑里的疼就越剧烈，像有无数根无形的线，死死地拽着他，不许他离开这河底。眉心的红痕烫得像要烧起来，脑子里的记忆碎片也跟着疯狂涌动，眼前一阵阵发黑，耳边像是有无数人在尖叫，在嘶吼，在让他滚回河底。

　　【警告！疼痛指数飙升至98/100！心率180次/分！血压220/140mmHg！有急性心梗、脑出血风险！请立即停止上升！返回水底！】

　　脑机的警报快把他的颅腔震穿了。
　　沙临珵咬着牙，没停。
　　他不能停。
　　停在这里，他就只能永远困在这暗无天日的河底，被无休无止的疼折磨到死。他要出去，要去找取经人，要摆脱这该死的疼，要回家。

　　水流在他身边飞速掠过，他像一条天生属于水的鱼，破开沉得像铅一样的弱水，朝着那一点光亮，义无反顾地游了上去。水面越来越近，光越来越亮，他甚至能感觉到水面上吹来的风，能听到风里传来的草木晃动的声音。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猛地一用力，破开了水面。
　　刺眼的阳光铺天盖地地洒下来，落在他的脸上，带着暖融融的温度，和水底刺骨的冷完全是两个世界。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长而密的睫毛上挂着晶莹的水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水面上，激起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他终于看到了水面上的世界。
　　天是蓝的，像被山泉水洗过一样，干净得没有一丝杂质，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像被风吹散的棉絮。远处是连绵的青山，层峦叠嶂，覆着深绿的树，一直延伸到天边，和蓝天融在一起。脚下是无边无际的流沙河，水面宽阔，水色发黑，像一块铺在大地上的墨玉，河风卷着水汽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清香，还有阳光晒过泥土的味道。这里没有钢铁森林，没有悬浮车，没有无处不在的AI广播，只有风，只有阳光，只有漫山遍野的绿意。

　　可他还没来得及多看一眼，脏腑里翻涌的剧痛就瞬间冲到了顶峰，像沉寂了许久的火山，彻底爆发开来。无数根冰冷的箭同时穿透了他的心脏，他的四肢百骸，把他整个人撕成了碎片。眼前一黑，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干，手里的降妖宝杖差点脱手，整个人朝着水里倒了下去。

　　【警告！意识丧失风险！！请立即平卧！！】
　　脑机的警报是他失去意识前听到的最后一点声音。

　　他重重地摔在了河边的浅滩上，冰冷的河水漫过他的腰，手里依旧死死地攥着那根黑铁长棍，眉心的朱砂红痕，在阳光下红得像要滴出血来。无边无际的黑暗，再次将他吞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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