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欺命》渡玉青花

8、凤姿仙人·八 背着师尊溜

　　凌霄今日不在藤栩殿，需与行云宗几位长老在残荷殿开会议，关于“行云之剑”——弟子试剑大会。

　　公玉卿照常在刺楠竹林练剑，即使没有凌霄监督，他也孜孜不倦，持之以恒。

　　正值午后，公玉卿今天下午没课，行云宗弟子每排课六天，第七日便可休息半天，自行安排……不过凌霄昨夜给公玉卿布满了任务：

　　一、完整演练泮水剑法，时长达到两个时辰；二、背诵心法口诀，包括《剑道》第五章；三、牢记这一周所学内容，待他回来后随机抽查。

　　故此，公玉卿休息的这半天，比平日上课还要劳累……

　　凌霄教导他：“合抱之木，生于毫末；九层之台，起于累土。你若不手胼足胝，不经一番寒彻骨，怎得梅花扑鼻香？”

　　虽然梅花本就生在寒冬，俏不争春……但若连赫炎酷夏、风瑟霜秋都撑不过去，如何见那一袭暗香浮动，冷艳清绝。

　　公玉卿觉得凌霄说的每一句话皆言之有理，他奉命唯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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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施笉笉和瞿景沅坐在藤栩殿东侧小院内，他们二人的院子是连在一起的，两门之前有一张大桌。

　　“师兄，要不我们再找两个人来玩牌九罢！”施笉笉手指敲着桌案，百无聊赖。

　　瞿景沅手中抱着一本关于阵法的册子，闻言连眼都没抬一下，“找谁？”

　　“找谢听妍，还有小卿呐……”

　　“小卿……”瞿景沅搁下书，认真道：“首先，谢师妹来不了。各个长老们都在残荷殿商榷‘行云之剑’的事宜，她一旦溜出来，方衡长老问她去哪，师尊说不定也会审问几句，届时她说来藤栩殿，我们就完了。”

　　“再者，你什么时候喊师弟喊得那般亲切了？师尊给他布置了任务，你让他来玩牌九，先不论他坐在凳上能否够到牌，他要是因为赌博而耽搁了练剑，师尊回来责问，我们就完了……”

　　施笉笉迟疑道：“那要不然，我们带他下山去逛集市罢，按时回来，凌霄不会管，小卿说不定还从未逛过那里呢，我们应该尽到长辈的责任。”

　　青鸣山下有一集市，称作“烟织青萝”，行云宗弟子休假时，常下山来购得所需。

　　瞿景沅乜视她，“你还尽‘长辈之责’？下个月论剑，你若拿不出好成绩来，你就完了。”

　　“反正不管怎样，我们都得完蛋呗？”施笉笉冥思苦想，“要不还是玩牌九，我们去找绫罗宗师，再叫上双鲤殿的殷遥师兄，让他给我们算命。”

　　瞿景沅：“你觉得，绫罗宗师就不用去残荷殿开会了？她会来跟我俩推牌九？双鲤殿也不是学算命的，你还是省省罢……”

　　“那谢淮舟前辈呢？他每届‘行云之剑’都不来观战的。”施笉笉说出最后一个法子。

　　瞿景沅这回却哑了言，良久才道：“……你要是有那个胆子，你去喊，反正我不玩。”

　　施笉笉：“……”她有那个胆子，前提是在师兄的鼓动下，让她一个人去玉骢殿打扰谢淮舟，她还没准备好。

　　“罢了罢了！我还是去找小卿罢，师兄你跟凌霄越来越像了……”

　　瞿景沅迷惑：“哪里像？”

　　“穷极无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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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玉卿靠在一棵遒劲的竹子上憩歇，凌霄告知他二十天后行云宗将会举行一场弟子论剑，命他至少拿到低阶弟子中的第一名，公玉卿在此宗门修行的第一周，进度比同阶弟子快了两倍，每日除在学堂上课之外，午休时间还要在藤栩殿练剑，晚上亦要练剑，复习、预习心法，心力交瘁之际，还要想方设法讨师尊欢心……

　　但既然师尊将期望交付予他身上，他亦不能辜负对方。

　　公玉卿舒缓片刻，即将再练一遍泮水剑法时，他的好师姐疾步如飞不期而至，又出现在了竹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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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卿，还在练剑？”施笉笉撩着头发，悠然自得。

　　公玉卿暂停动作，询问：“师姐，你是来找我的吗？”

　　施笉笉笑道：“是啊，师尊又不在，你还这么努力？跟师姐出去玩好不好？”

　　公玉卿没有先问去哪里玩，而是开口婉拒道：“师姐，我今天的功课还没有做完……”

　　施笉笉用手敲了两下公玉卿的肩膀，蛊惑道：“哎呀……师弟，不必我猜，你今日已经练了好几个时辰的剑罢？连午休都省去了，你这个年纪就该多睡觉知道吗。况且今日凌霄好不容易不守着你，你得放纵一下，缓解疲劳，这样才能精神抖擞，否则你精力不济，练再多都是无稽之谈。”

　　公玉卿有些许犹豫了，但他仍心存顾忌：“可我待会儿还要记剑法，要把第四章也记着。”

　　“小卿，”施笉笉无力地一锤击向公玉卿倚靠的那棵不笋久竹，枝桠摇曳，几片尖头枯黄竹叶簌簌坠下，“我说了你需要放松，不然你背再多第二天起来不也抛诸脑后了吗？”

　　公玉卿若有所悟地点点头，“师姐我明白了，我该去午休了。”

　　“……”

　　施笉笉缄默无言，小师弟定是被凌霄这个迂腐之人洗脑了……

　　少顷，她又开始撺掇利诱道：“小卿，你还没有逛过青鸣山下的集市罢？那儿什么都有，师姐一个人太寂寞了……这样罢，师姐给你买糖，你练剑回来练一样的，我们就去逛一个时辰，说不定你出去开开视野，对剑道又有一番领悟呢？”

　　……公玉卿动摇了，他问道：“回来再练，不会耽误么……”

　　“绝对不会！师尊要你完成任务，又没规定时间，只要在今天之内。也许你回来了，师尊还在残荷殿呢？他们要商量很久的，就算他发现，你也没做坏事，不算犯错。”

　　“那……我带着‘不欺命’防身罢。”公玉卿终究是松口了，但不算完全松，施笉笉还需换个层面劝导。

　　“防啥呀，那个集市很安全的，大部分都是我们同门，他们都爱逛街。”

　　公玉卿懵懂地看着她：“真的吗，师姐？”

　　施笉笉：“千真万确，你师姐我赤诚相待，不可能欺骗你。再说‘不卿命’如此沉重，带着它就是累赘，到时候还会让你行动迟缓，你能将它随时召回么？”

　　当灵剑炼出剑灵，与主人融为一体，剑主便可随时随地召唤出剑，不必再携带它的“肉身”……

　　公玉卿老实答：“不能……”

　　施笉笉再度拍竹，力道之大，连左右两株竹子都跟着震下竹叶，公玉卿被她着举动吓得一抖擞……

　　“所以你该把它埋在你被窝儿里，也让它休息休息。”

　　“噢……”

　　施笉笉陪公玉卿到西边小院放剑，路上，公玉卿再三顾虑：“师姐，真的不用带剑吗？”

　　“听我的，有危险师姐保护你，师姐的‘琨香’可帅了。我们现在很急，有机会给你秀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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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卿命”被公玉卿双手抬起，轻柔虔敬地放置在他的锦被里，本想再观一眼，施笉笉一把将被角拉过，“不欺命”蒙得严严实实，不见光明。

　　——残荷殿，众多长老围坐。

　　“‘仙云之剑’，我们依旧按往届的规矩来，低阶对低阶，中阶对中阶，同一阶级获胜弟子可挑战更高一级的胜者，那最终三名的奖赏如何确定？”

　　难以察觉之间，凌霄眯了眯眼，神情已有原先的慵懒自如转换为冷峻肃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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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云翳稀疏，公玉卿来不及换下弟子服，便由施笉笉带下了山。

　　红袖织绫夸柿蒂，青旗沽酒趁梨花。

　　“烟织青萝”集市上熙来攘往，施笉笉在前头领路，公玉卿紧跟其后。

　　施笉笉所说不错，山下果然有不少行云宗弟子，他们见到施笉笉时，还会点头问好……公玉卿跟在后面问候，被“噗通”一声水声吸引了注意力……

　　石沼凿琼瑶，金鳞数百条。

　　身后有一方金鱼缸，模拟一片生态水池，浮萍、菖蒲、铜钱草、碗莲……数百条金鱼游弋。日昳时刻，水色天光，粼粼波光五彩斑斓，游鱼出听。

　　公玉卿围上前，俯身观察其中一条游得最欢的。头顶的肉瘤饱满鲜亮，通体橙黄，尾翼似蝶翩翩，在水中如轻纱摇曳生姿。那橙鱼绕着缸壁，一圈又一圈，时不时会将头上肉瘤撞向陶缸绿藓……

　　“你喜欢这条？”施笉笉也凑近几许，顺着公玉卿的视线望去。

　　公玉卿抱臂蹲身，下巴搁在自己小臂上，“不，是它太显眼，它很想要自由。”

　　“你就那么确定它在这鱼缸中不自由，它亲口告诉你的？”施笉笉调侃问。

　　“……嗯，”公玉卿一本正经胡说八道，“它说它想跟我回家。”

　　他指的当然不是姑苏的公玉世府，是青鸣山的藤栩殿，在他心里，有凌霄的地方便是他的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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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施笉笉不知这须臾时间，公玉卿遐想了那般多，只瞥及后者神情一变，打趣道：“你想将它买下，放到凌霄脸盆里养？”

　　“你可千万别放到他脚盆里养阿，我怕它不出一月变成一条‘熏鱼’……哈哈哈哈……”

　　施笉笉特地强调“熏”字，狂笑不止……谁知公玉卿却扭过头为凌霄辩解一句——

　　“师尊的脚没有异味。”

　　“……”施笉笉的笑声戛然而止，舌桥不下，脸色茫然道：“你怎么知道。”

　　公玉卿这才发觉他方才发言不妥，吞吐道：“我帮他……穿过一次鞋。”

　　说罢他别开了脸，几许盯着陶缸里的那条大橙鱼，不由自主地把脸往自己手臂里埋……

　　“凌霄居然压榨小孩儿……”施笉笉面色扭曲，百思不解，如堕烟海。

　　她将公玉卿遽然拉起，迫切问：“师弟，你告诉我，你是不是被凌霄强.迫的？”

　　公玉卿脸上没了遮挡，一阵躁意浮露，他挠了挠耳朵，“师姐，我是自愿的……师尊没有强.迫我……”

　　上次他替凌霄拿靴子，对方却直接把腿伸到他胸前，他理所应当地帮他穿好。那时公玉卿未曾察觉有一丝不对，反而心中宽慰，师尊肯让他零距离触碰，同时，他不自禁地泛起几分兴奋，那是不属于他这个年龄段该有的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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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师姐，我想吃糖……”公玉卿岔开话题。

　　施笉笉：“不买金鱼了？”

　　“最后再买罢，让它跟同伴再相处一会儿……”公玉卿垂眼观赏小橙鱼，与另一条琉金色有漂亮鱼尾的鱼儿互相蹭头。

　　“也行，我去跟老板说一声，让他帮你把这条留下。”

　　“谢谢师姐。”

　　施笉笉还沉浸在凌霄“压榨”公玉卿的惊天经卦中未醒过神，走路一重一轻，待他回去后，必将此消息和瞿景沅商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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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人路过一家家商铺，茶坊、食铺、布帛铺、药肆应有尽有……公玉卿未靠近糖铺，便已嗅到了甜滋滋的糖味儿，远处一块牌匾——

　　“饴霜蘸梅”。

　　公玉卿扯了一下施笉笉袖子，示意她到糖铺了。他瞻望着牌匾上的四个字，梅花……玉骨那愁瘴雾，冰姿自有仙风。他莫名想到了凌霄……

　　——师尊会喜欢吃糖么？师尊吃糖的样子会不会很有反差感？

　　想到这里，公玉卿的唇角扬了起来。

　　施笉笉加快了步伐，小师弟只是看到糖，还没吃到糖呢，就笑得这么欢……

　　这家店的招牌是红藕糖，水红色，有莲花苞、红藕和莲蓬的形状，大小不过一截拇指，小巧玲珑，做工精细，晶莹剔透，若芙蕖初绽，又似玉藕含香。

　　“小公子，要不要尝一颗？”店家瞧公玉卿目不转睛地盯着一筐红藕糖，和蔼地询问他。

　　公玉卿有些许不好意思，咬着唇不作答。店家索性用镊子夹取一块莲蓬形状的，摆在公玉卿眼前晃了晃……

　　“师弟，快接过。”施笉笉催促他。

　　被唤到的人摊开手掌心，不再扭捏，红藕糖表层光滑，但在手心温存久了，糖浆会融化。公玉卿含入口中，满具荷塘清气，手心上也残留着荷香。

　　店家随之介绍，并趁机推销：“这一两红藕糖要一斤莲藕凝作琼浆制成，甜而不腻。小公子，来点尝尝？”

　　施笉笉替他回答：“称二两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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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玉卿嘴里含着糖，恬淡荷香让沁人心脾，可这并未完全驱散他心头的阴霾。他的目光时不时飘向远处烟岚云岫，是藤栩殿所在之向。

　　——师尊是否已从残荷殿回来，是否发现他溜下了山？

　　——他的任务尚未完成，师尊若是生气该如何是好？会罚他吗……

　　一想到凌霄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想到竹林内没练够时长的剑法，没熟悉的心觉，方才还甜滋滋的心，瞬间像被投入了一颗冰石子，泛起阵阵寒意。

　　“师姐……”公玉卿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颤抖，“我们是不是该回去了？师尊要是发现我没在藤栩殿，溜下来逛街，他会生气的……”

　　施笉笉闻言，一脸正气道：“慌什么？你的小金鱼还没买呢，况且他很磨蹭的……”

　　她瞧见公玉卿紧紧攥着包裹红藕糖的棉麻纸，在路上尝了两颗便不再打开，问：“这么快就吃腻了？”

　　公玉卿否决：“我想留给师尊吃……”

　　施笉笉闻言情绪高昂：“那可不行！你不能让他看到这袋糖，师弟你不够了解凌霄，按他的性子，非但不会领情，还要质问你今日的行踪！”

　　公玉卿：“师姐……你不是说，弟子下山没关系的吗？”

　　“呃……”施笉笉一噎，她的确带有几分忽悠，骗公玉卿下山，圆谎道，“但你情况特殊，我们尽快回去，你好好完成师尊布置给你的任务就万无一失了。”

　　公玉卿半信半疑，听施笉笉转开话茬：“万一凌霄不爱甜食呢？”

　　公玉卿夷由片刻，“……我还是想给师尊尝尝。”

　　施笉笉嗳了一口气，随他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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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玉卿抱着她师姐为她买的在瓷碗中游弋的小橙鱼，筹备着回去后给它换一个环境养着……

　　“师弟，你看这金鱼，它们困于方寸水缸，却依然能自得其乐，悠然摆尾。人生在世，若总为未知的风雨忧虑，岂不是辜负了眼前的晴空？”

　　“凌霄对你格外严厉，但你偶尔偷得浮生半日闲，也并非罪过。你放宽心好了，他若是打你，我帮你挡着……”

　　施笉笉的话语，让公玉卿的惶恐不安逐渐减淡，他静静地垂视脊背光滑晃动尾翼的小橙鱼，被前者的话逗笑了，紧绷的情绪渐渐放松下来。

　　“师姐，我该受的罚，不必由你来承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