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欺命》渡玉青花

7、凤姿仙人·七 师尊暗中观

　　雕觞霞滟，翠幕云飞。

　　公玉卿不用猜疑，是留在藤栩殿用晚膳的。用膳时，瞿景沅与施笉笉也来了藤栩殿，落座之后，施笉笉不动声色地将凳子向凌霄的反方向移了移……

　　她选择坐在凌霄的侧边，而非对面，并不是想离凌霄近些，而是恐惧对方那双瘆人的眼睛，万一一抬头就和凌霄对上眼了呢……

　　“师弟，今早你来三楼讲室，是有什么事找师尊吗？”瞿景沅问公玉卿。

　　后者舀起一块滑肉的手顿了下，随即答复：“没事，我就是想来看师尊一眼……”

　　施笉笉不解，这世上怎会有人喜欢看凌霄那张“臭脸”的？定是小师弟入世不深，不懂像他师尊那种人，少看一眼便少一份祸乱。

　　“所以你就扒着门，透过花窗悄悄观察师尊？”瞿景沅问他，“那你可知，你刚靠近门时，师尊便发现了？”

　　公玉卿闻言心头一拧，微微偏头去窥凌霄，后者泰然自若，仿佛完全不在意，公玉卿承认道：“……我不知。”

　　“原来如此！师尊课上突然‘啧’了一声，我还以为我在底下的小动作被发现了，吓得我不敢抬头……原来是在怪罪你啊师弟！”施笉笉嬉皮笑脸地揶揄公玉卿。

　　“……”公玉卿抿唇不语。

　　——师尊修为那么高，怎会察觉不到？是他自作聪明，师尊会厌烦他吗……但他已经承认错误，师尊也罚过他了，虽然罚得不重。

　　“……你究竟是他师姐，还是他的敌人？有你这样说话的吗？”瞿景沅用筷子头敲了一下施笉笉的手背，让她注意言辞。

　　施笉笉缩回手，一脸怨气盯着瞿景沅，“师兄，我开玩笑的……”

　　而后她又对凌霄敬陈管见：“师尊呐……下次记得把门关实了，不然哪天师弟一不小心摔倒了。”

　　“不会了……”公玉卿喃喃道，他的头几乎埋在碗里，依稀能辨得一双眼神憯恸，“我不会再上三楼了……”

　　“呃……”施笉笉极力找补辞，“其实也不是不能来，就是——”

　　“施笉笉。”凌霄一声低喝令施笉笉的发言戛然而止，他语气淡薄，眉目间凝着疏离躁意，“多说一字，本座落一鞭子。”

　　“……”

　　施笉笉诚惶诚恐，几口刨完碗中残余米粒，连菜也不搛了，搁下碗起身给凌霄敬了个大礼，朝殿外逃去了……

　　之后藤栩殿阒然无声，动筷声几不可闻。

　　公玉卿在藤栩殿与师兄师姐吃的第一顿饭，不算愉快，但他并不太往心里去，只想着凌霄授予他的剑法，以及紫电青霜“不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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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暮色渐垂，公玉卿握着沉重的“不欺命”，在竹林中一遍一遍过凌霄所教的剑招。即便只有一个招式，他也从生疏、掌握、熟练，发展为得心应手。

　　一方风篁，竹映风窗数阵斜。

　　凌霄位于窗侧，那里直面刺楠竹林，他眇目远眺，可视察到竹林内一切动静。而从竹林深处向藤栩殿对应窗户望去，公玉卿瞧不见殿内任何景象……

　　即使凌霄目不斜视始终窥测他，他亦浑然不觉，无从得知。

　　“不欺命”剑柄上的竹节雕花十二分磨人，公玉卿执剑多时，手心已被磨红，表层皮肤松软，随便一捻便落了……

　　他将那一招剑式操练得挥洒自如，额间泌出薄薄的汗……

　　凌霄抱臂而睨，半晌，他手搭在窗边，抬腿轻巧翻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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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玉卿听见落地声，顺势瞥过眼去，凌霄面色波澜不惊，可翻窗时一缕白发未垂落下来，打了个弯儿，贴在发尾上端几寸……

　　“师尊。”

　　公玉卿喘吁着，他笃定适才晃眼时，凌霄的一只脚搭在窗槛上……

　　——师尊……为何有大门不走，要翻窗？

　　——这面窗面对竹林，师尊由此窗翻过，他方才一直在看我练剑。我是不是有表现不好的地方，师尊看不下去了才会陡然翻过来，是要詈骂我吗……

　　公玉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竹节雕花，随后抱着剑，踽踽向凌霄靠拢。

　　“练得如何？”凌霄负手而立，与公玉卿之间只隔半米。

　　公玉卿平歇着喘.息，“师尊，可要再看我演练一遍？”

　　“不必，”凌霄句却，“本座看够了。”

　　“……”公玉卿一时半晌没意会，只点点头应好。

　　凌霄：“你已着手招式，本座现在提前教你《剑道》心法，你需记牢。”

　　“攻防一致。若是攻击与防御的动作相分开，即无法得到有效的打击。剑道常有‘一致’的用语，但这并非指两项事物合成为一，而是表示两项事物均包含于一事物中。”

　　“……”

　　“所谓‘悬中待’，是攻击动作中兼有防御动作，这是悬待一致的基础观念。有一招叫做‘切落’，对方攻击过来时，吾亦攻进，将对方的剑劈落防身，顺剑势同时攻击对方。即谓‘相击之先’。因应招式多属于‘待中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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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玉卿倾耳细听，凌霄每说一句，他便在心中重复念一句，他虽驹齿未落，但博闻强记。

　　“这是《剑道》第二三章内容，你可记下了？”凌霄问。

　　公玉卿答：“记下了，师尊。”

　　同公玉卿一起入门的低阶弟子，明日仍在参悟第一章，凌霄提前将内容透过公玉卿，是对他严苛以待……

　　少时，施笉笉拿着一拓纸张来藤栩殿销差，踏上玉阶，即见二人身影于竹林中，凌霄的宽阔的背影近乎把公玉卿遮挡完全，还是后者手中泛着银光的不欺命熠熠生辉，她才发现公玉卿的存在。

　　“师尊！”施笉笉蹜蹜步入竹林边缘，“一百遍，我誊写完了。”

　　她的注意力全被与“不欺命”不太搭配的公玉卿所吸引，他髫小纤弱，“不欺命”立起来可达到他的胸口，凌霄怎会将这把剑交给公玉卿练手？

　　“师尊……您这是把‘不欺命’继承给小师弟啦？”施笉笉抬起一只眉头问。

　　凌霄：“嗯。”

　　他接过纸张，从中随机抽取三张查看，便还给施笉笉，“自己留着罢。”

　　“……”施笉笉不敢置信地望着他，“这就看完了？！”

　　她耗费是个时辰，心惊胆颤地在课上偷摸罚抄，练休息时间都失去了，结果凌霄就看了三页！早知她每张都漏掉几句话了……

　　不过令她更为惊骇的是——凌霄竟将“不欺命”传给了公玉卿，还坦然承认……一个五岁的黄口孺子，用威力如此强悍的剑，不妥罢？

　　但她也不敢质疑，怕凌霄心情不好又罚人。

　　凌霄不言其他进了殿，施笉笉立刻蹲身平时公玉卿，一脸媚笑：“师弟，师姐有个夙愿……”

　　公玉卿不明所以，诚恳道：“师姐请讲。”

　　施笉笉亢奋道：“给我摸一下‘不欺命’。”

　　谁知这话一出，公玉卿还没作反应，“不欺命”率先灿出一阵闪眼的皓色银辉，似乎在抗拒……

　　施笉笉立马变了脸，指着“不欺命”：“什么意思。”

　　“……”

　　她又想攻其不意发起偷袭，指尖刚靠近一点，“不欺命”便震起一波灵力，施笉笉的手被挡回，伴着火燎般的刺痛。

　　然而公玉卿却安然无事，他凑上前关问施笉笉：“师姐手没事罢？”

　　施笉笉甩手摇头，饱含愤懑的目光定在那把剑上。“不欺命”不甘示弱，同样回馈以凌厉的霜色……

　　公玉卿晃过一丝错觉，那剑如今的气势，好像凌霄睥睨时的寡淡薄情。

　　他抬手拍了拍“不卿命”剑柄剑身契合位置，轻声道：“你乖一点……”

　　那剑居然当真收回光芒，窝在他怀里，可依旧不让旁人触碰……

　　“算了……”

　　施笉笉摆摆手，甩着一拓宣纸走了，最终她没能完成自己的夙愿。

　　……殿内的凌霄，倒在榻上，听着竹林内的一举一动。在公玉卿拍剑之际，他下.身一僵……

　　锦被跟着他骨节分明的手上提，凌霄半截鼻梁埋在褥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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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公玉卿依旧是拖着沉重的“不欺命”，渴望凌霄的疼爱。

　　“师尊，可有什么方法，让它变轻一些。”这属实太沉，若是将来拿上战场，恐怕还未抬手便被敌人一举歼灭了罢……

　　他眼巴巴地望着凌霄，多希望对方能在于心不忍之下教授他一些技巧。

　　“如此笨拙……出去莫要尊本座为师。”凌霄神色淡泊，猜不出所想来。

　　年幼的公玉卿万万没想到自己师尊的这番言论，他站在原地撑着剑，不知所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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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关于提剑一事，凌霄只指点过一句，“剑意淋漓漫点方圆透，形生意成。日后与剑灵融为一体，届时，剑比羽毛轻盈。”

　　挥癯龙袖出虎怀袖，起微石海连波动。

　　后来公玉卿确实做到了，还成为了行云宗最优等的弟子。

　　可凌霄未告知他的是，任何剑都需剑主亲自炼灵，而“不欺命”早已炼成剑灵。

　　从那以后，公玉卿再没问过修炼偷懒的问题，孙康映雪，坚苦卓绝。

　　再不言其他。

　　……公玉卿在竹林下演示了一套泮水剑法，小小的身影武起重剑来却好似有惊鸿破云之势——

　　角弓其觩。束矢其搜。戎车孔博。徒御无斁。既克淮夷，孔淑不逆。式固尔犹，淮夷卒获。翩彼飞鸮，集于泮林。食我桑葚，怀我好音。憬彼淮夷，来献其琛。

　　剑尖所指，风起云涌，挑兮达兮，在绿意兮。

　　“他是何时能将‘不欺命’挥洒自如的？”

　　罗诗婴来藤栩殿做客，双眼盯着公玉卿握剑的那只手，尽管手腕颤抖着，可剑身却是极稳无比……这让他颇为震惊，公玉卿不是才刚入门一月不到？

　　并且还是个五岁的孩童，那把剑常人拿起可谓有千钧重，即便是修真者，亦很难做到这般行动自如的情况……

　　凌霄稍有得意地哼笑一声，“他来的第三天就会了。”这语气，明摆着是在与罗诗婴炫耀，他的徒儿造诣颇深。

　　事实上，是凌霄那三日的冷酷逼.迫练就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