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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凤姿仙人·九 被师尊狠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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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回到青鸣山时,施笉笉和公玉卿蹑手蹑脚藏匿在刺楠竹林之内,先张望藤栩殿内有无动静,确认凌霄还未归来后,他们才去了西院……
肥美的小橙鱼被公玉卿倒在水池中,池中本身长了绿藓,施笉笉说不必干涉,池中只要生命,它就会自觉生长植物。
公玉卿没多余时间再去观察他的小橙鱼,审视绿植如何在池中生长……
“师姐,我先去练剑了!”他马不停蹄地跑回屋内,掀开被褥,取出被他置之不理形单影只的“不欺命”,在竹林中演练了好几遍泮水剑法。
……
申时,凌霄坐在矮榻上,雪色的宽袍大袖自紫檀木矮榻边滑落。他半倚着隐囊,一头银发未束,流水般漫过墨色锦垫,几缕发丝垂在胸前,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修长的手指执起一把银铲,轻轻拨弄着铜炉中积存的旧灰……
那香灰细腻如尘,被细细筛过,重新铺得平整匀净。
随后,他从一旁的漆盒中取出一块烧红的银骨炭,用镊子稳稳地放入灰中,再以香灰薄薄覆盖,只留一点微弱的红晕隐约可见。
一枚温润的云母片置于灰上,这才从瓷瓶中拈出少许沉香末,随意铺撒在云母片中央。一缕极淡的青烟袅袅升起,带着沉水特有的醇厚气息,殿内清冷梅香弥漫开来……
凌霄静静看着那缕青烟,神情专注而平和,良久,他起身朝正对竹林的那扇窗外望去……
公玉卿的身影仍在林下,“不欺命”在他手中翻转,剑势凌风,可他那渺小身躯再灵捷,有比他胸口高的剑握在手中实在笨拙。
……
一刻钟后,公玉卿停下来歇息,捡起一棵竹下的棉麻纸袋,抽开细绳,手指探下拈出一颗莲藕状的红藕糖来,含入口中,算是对他筋疲力尽后的滋补……
他见到藤栩殿的光亮了,凌霄点了烛火。公玉卿内心忐忑,想把这袋糖给他的师尊分享……却又念及施笉笉的警告。
——师尊会不会问他这袋糖从何而来?他如实回答的话,师尊会怪罪吗……
……恰逢此时,凌霄从正门出来,他这次没有翻窗。
公玉卿动作比脑子快,不假思索地抓着糖袋子趋赴而去,将袋子抬得比脑袋还高,供奉给凌霄……
“师尊,红藕糖!”
……
公玉卿心头撞鹿,他嘴巴里含着糖,说话含糊,与嘟囔声无异……抬眼,那高过头顶的纸袋遮挡了凌霄的脸,不知对方是何神情……
“啪嗒——”
公玉卿反应过来时,两只手心空落落,未来得及封绳的红藕糖袋被拂在地上,七零八落地在地上滚了一层灰。
瞥眼时,不止红藕糖四分五落,还有扬起一角的雪色衣袂……
公玉卿手足无措,如鲠在喉,眸子中只剩珠泪打转……他不懂凌霄二话不说便将那袋糖拍落在地,不懂为何他要用那种冰冷目光睥睨自己。
“公玉卿,本座赐你的剑,你就随意扔在地上?”
实际上,“不欺命”规规矩矩地靠在一棵竹子上,并未随意丢弃在坝上。
听到凌霄的质问,他机械般的仰头,却不敢将视线聚焦,同高高在上的人对视,连辩解都无法说出口……公玉卿步子迟缓,身体微颤地转身,再次被凌霄喊住——
“本座允许你走了没?”
公玉卿怔在原地,樱唇哆嗦着:“师尊……我去,把剑,拿回来……”
他说完等待凌霄地指使,他不认为凌霄的沉默不语是默认了他的行为,定在原地不敢动……
“转过来,”凌霄淡淡道,“这糖哪来的。”
公玉卿听令挪了一个角度,正面凌霄,他黑溜溜的瞳孔从下往上瞧,眼底尽是红润一片:“我今天……下山了……”
凌霄冷冽道:“哦?这么说,本座交待给你的事情你全部完成妥当了?”
公玉卿直愣愣地垂了一下头。
“既然如此,《剑道》第五章,背。”
凌霄打了他个猝不及防,公玉卿只得用大牙三两下把糖嚼碎咽下,他在吐言的同时,极力在脑海中回想半个时辰前读诵的内容……
“剑道有‘三先’——先先之先、先之先、后之先……‘先’是抢先致胜之机会。”
“若双方都有先攻的意念,察知对方有抢先进攻的意念,吾制其先,抢先一步进攻的机会,谓‘先先之先’。”
公玉卿的语速愈发缓慢,凌霄布置这项任务时,只说了“预习”,他便以为只用记个大概,将三四章的内容深刻背下即可……熟料凌霄跳到了第五章,又那般凶戾,他一时间无法辩问……
“……‘先之先’便是尚无先攻的意念,对方制先发招,而待其竹刀快要击中……但尚未击中之前,随即发生进攻意念,而反攻制胜的机会。”
“‘后之先’是对方抢先攻过来时,吾方将其竹剑折上,拨开……”
公玉卿的眼神无意之中凝聚到地面枯叶之上的一颗莲瓣红藕糖上,可惜了师姐给他买的这袋糖了……施笉笉说得不错,他不该给凌霄分享,可若是从来一次,他会换种方式把红藕糖献给凌霄……
……只这半秒晃神,他便僵立在地,想不起最后小半句内容了。
凌霄将这一切看在眼底,是谁教他三心二意,心不在焉?
公玉卿支支吾吾半天,灵光乍现,憋出一句:
“……扫开等,以因应剑法制胜的机会谓后之先。”
他背完这一章,抬眸瞟向凌霄,对方并无惊异,面不改色,审判道:
“差俩字。”
“……”
差了?公玉卿不知凌霄说的是哪一处,于是他从头到尾梳理了一遍,每一句都承上启下,没有断开之处,他冥思苦想,闭着眼在心里默背一遍,依旧和先前如出一辙。
“请师尊明示。”他睁开蒙着水气的眼,有几小滴已然在羽睫上干涸,驻在眼皮上,有些许难受……
凌霄只道二字:“迎托。”
迎托……公玉卿反复推敲,“迎托”二字自动插.入他背过的一句话中。
“吾方将其竹剑折上,拨开、迎托、扫开等,以因应剑法制胜的机会谓后之先。”他重背了一遍,听候凌霄的指令。
……
公玉卿不过五岁,能在朗读几遍的条件下,在分神的情况,将《剑道》第五章只差俩字地背下来,足以见得他卓荦强识,背碑覆局,乃龙驹是也……
可凌霄对他照旧不满,话语凉薄:
“背不熟,孤高自傲溜下山,以为本座蒙在鼓里?”
公玉卿心猿意马,蒙的不是凌霄,而是“不欺命”,也不在鼓里……
“师尊……您昨日没让我把第五章全部背下……”他小声嘀咕。
凌霄语气不容置喙:“才入门多久,就敢当着师父的面顶嘴了?连施笉笉也只敢背着本座议论!”
公玉卿被他这不怒自威地阵势吓得手指蜷缩。很快,鼻头再度泛起一丝酸意……
“跪下。”
他双膝毫无滞怠跪地,背微微躬起,双手成拳搁在膝头。
眼前仅剩凌霄镶了金蚕丝的靴尖,那双脚却转了个面,公玉卿的视野中是凌霄的脚后跟,以及他随步伐带起的裙摆……靴子渐行渐远,逐渐在公玉卿眼中模糊……
也不知是凌霄离开地匆忙,还是他眸中泪水蕴成的朦朦薄雾。
公玉卿想看凌霄是不是去竹林撇竹条了,结果对方的轨迹直通藤栩殿……
——师尊这次只是罚跪吗,他要跪多久……一晚上?或是听师兄上回说的,过一会儿自己起来?
他跪在撒满红藕糖的泥地里惶惶不安,片刻后,凌霄返回,手里多了根檀木戒尺。
……
那根戒尺的宽度足足可比公玉卿手掌的三分之二,尺身有花纹凸出,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文字,约莫是从古至今教诲弟子的经文。他从未体验过,猜疑这宽厚的檀木戒尺,应该不会有细长的竹条打人痛……
不过很快,他便用血肉证明,自己的猜想大错特错。
“左手,伸出来。”凌霄用戒尺轻试了两下自己的手,控制好力度,在公玉卿摊开的掌心上比划着……
戒尺离公玉卿的手有半丈之高,他懵懂地望着面若冰山的凌霄,没注意那戒尺以迅雷之势落下——
“啊!”戒尺猛然拍向他的手,在半秒酥麻之后是剧烈疼痛,公玉卿大叫一声,他没想到那檀木戒尺打人这么疼!
公玉卿眼中飙出了热泪,他蜷缩着手,慌忙藏至身后……
“拿出来。”凌霄用警告的语气。
“师尊……”公玉卿快速摇头,抽泣道,“太痛了……不要用这个……”
凌霄毫无动容之情:“可以不打,代价是你滚出藤栩殿。”
“……”
——他惹师尊生气了,师尊若是不罚他,他就会被逐出藤栩殿,师尊是要他离开行云宗,还是去别的殿?
——可他只想守着师尊,师尊破例收他为徒,是对他的矜怜,他岂能辜负师尊的一番心意?
跪在地上的人眼波流转,顿时哑声,藏于身后的手紧握两下缓解痛楚,又一声不吭地伸了回来。
“二十下,从现在起算。”
公玉卿懵怔一瞬,方才那下不算数?师尊只是练手?他痛哭流涕咬着牙,扭开脑袋不去看凌霄惩戒的部位。
“……呃!”
檀木戒尺再次落下,手心原本的红痕未消,此刻又添上两笔……戒尺的两边棱深深印在皮肉里,公玉卿的掌心极度充血,左手没有剑茧,即使是有,薄薄的剑茧压根儿起不了缓冲效果。
只这两下,他手心的皮肉已有鼓起撩开的前奏……
公玉卿本能反应地躲开,迎接他的是凌霄的申斥:“躲一下,加两下。”
“师尊……可……不,可以……轻一……点……”公玉卿说一个字,哽咽一下。
“知道自己错哪了?”凌霄问。
公玉卿急急点头,圆滚的水珠从眼眶中跳出……
“师尊,我不该偷溜下山,也不该把‘不欺命’随意放在竹林的……”
他自认错误已经承认完,可凌霄仍不放过他,用戒尺缘头点了点公玉卿快缩到胃里去的手,后者一激灵,觳觫伸出……
“啪——”又是一下,接连不断,伴着凌霄的指责:
“本座的‘不欺命’交付给你时,是如何说的?它要寸步不离地跟你在一起。而你?却把它藏在漆黑的被窝,独自下山,自以为瞒天过海,蠢如鹿豕!”
……
公玉卿的手被痛感麻木,中心呈现一个方片状的血印,边缘两道颜色更深,已稍微浮出紫色来,恐怕不过明天,他的手便青紫一片……
嚼碎的糖粒粘住上颚,他舔舐着牙缝,希望从中缓解痛苦。
“啪、啪、啪……”
三下戒尺,公玉卿的左手再也成熟不住了,抽噎转化为恸啕:“呜……师尊……换只手罢!求您了……呜呜呜……”
凌霄熟视无睹,凉薄无情:“你的右手是拿来握剑的,不是挨罚的!故意让本座把你右手打残,你明日便可偷懒不练剑?小小年纪城府如此深,不愧是从商贾之家出来的孩子!”
公玉卿万万没料到他景仰的“凤姿仙人”,会对他尚且年幼的小徒弟赤口白舌说出尖酸刻薄的话语,他此刻的心比即将撩破皮的手心愈加酸楚,他奋力辩驳:
“不是的……师尊,我从来没有那样想过……”
凌霄当然知道这小孩说的是真心话,可他欲加之罪,何患无词?他当公玉卿是在迷惑视听……
姑妄言之,姑妄听之。
……
戒尺再落时,公玉卿不知为何向后缩,可惜慢了一步……那戒尺恰恰打到了小半截手指,指骨根部跟手掌链接的位置,这下比先前那就下都要疼!
他整个人向凌霄的反方向躲,缩成一团,跪坐在地上。
凌霄蔑眺着对方,提步上前,一脚踩在了莲蓬状的红藕糖上,糖块“嘎嘣”一声碎了……
“还敢躲?把本座的话当耳旁风?那便再加两下!”
公玉卿嚎啕大哭,涕泗滂沱,他掌心的一道血印被适才敲在指骨上的那一下破了皮,冒出血珠。
仿佛认了命,摊开左手向上举,之后无论凌霄打地再重,他也不闪躲……
……
“师尊……我知错了!我真的知错了!呜……”
血珠由檀木携溅,晕染整个巴掌,那戒尺上的字文刻在了血迹,在公玉卿的掌心成为“新撰经书”,似乎在教导他,做好一个弟子分内之事——听从师尊。
否则这便是忤逆的代价,血的代价。
“谁带你下山的?”
公玉卿内心反复推磨,没将施笉笉供出来……
“师尊,是我自己贪玩,跑下山的……”
凌霄鞭笞到第十五下,道出了公玉卿的犯错点:“任务没有完成,偷偷溜下山,还替旁人承担错误,你能确保下个月的‘行云之剑’夺得第一?”
后者以将要喘不上气的气息答:“师尊……我一定拿到好成绩!”
“本座只需要第一。”
“……”
共计二十二下,连檀木戒尺上的刻字缝隙都充盈着殷红的血液,公玉卿的手自然是惨不忍睹,血肉模糊,表皮脱落一大块,仅几寸连在手上,怕是一碰水就如烈火灼烧……
他瘫倒在地,凌霄打完后,只留下一句话,不再多看一眼就离开了。
“若拿不到第一,等着受罚。”
公玉卿身子像趴在地上,眼角余光瞥见泥地中的一颗浅绯色的莲花状红藕糖,伸出完好无损的手去够……
红藕糖虽沾满了尘灰,不如在纸袋里的晶莹透亮,可在如今落魄不堪的公玉卿看来,它是唯一的甘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