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门对狙》晚夜岚

4、走访 一生倔强的

　　解吟安穿过走廊，拐了个弯，来到一片开放办公区。
　　目前他选择了走访模式，系统默认他在场景回放时隐形。
　　工位排列得整整齐齐，大多数椅子上没有人——毕竟现在是虚拟重构的案发时间场景，凌晨两点。只有少数几个工位的电脑亮着屏幕保护程序，蓝白色的光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
　　他把系统时间调到了案发前三天。
　　场景切换。
　　办公区变得热闹了。几十个工程师坐在工位上，敲键盘的声音像下雨一样密集，真不愧是打工仔。还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摸鱼吃外卖，有人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辣味——不知道谁点的麻辣烫。
　　解吟安沿着过道慢慢走，目光扫过每一个工位的铭牌。
　　研发部。算法组。测试组。系统架构组。
　　然后他看到了林怀远的工位。
　　在角落，靠窗。桌面上比别人多了几样东西——一个机械键盘，键帽上的字母已经磨没了，一个竖起来的显示器支架，上面还贴着一张他女儿的照片，保温杯积了层灰，还有一个压在一沓打印件下面的、写着“北极星V4.0 架构评审 V23”的文件夹。
　　工位本身很干净。但解吟安注意到一个细节——林怀远的椅子扶手比旁边几个工位的椅子磨损得更厉害，右手扶手的人造革已经裂开了，露出里面黄色的海绵。
　　这说明林怀远有一个习惯，思考的时候，右手会不自觉地抠椅子扶手。
　　解吟安能联想到，因为他爸解毅就这样。
　　这种细节不会出现在卷宗里。但当你站在现场的时候，它会自己跳出来。
　　“文科生，看左边。”顾解意的声音忽然响起来。
　　解吟安转头。
　　左边隔了两个工位的地方，一个穿着深蓝色Polo衫的男人正从座位上站起来。四十岁出头，头发有些稀疏，眉骨很高，目光沉着——不是那种研发人员的眼神，更像是保安系统里的人，习惯性地观察四周。
　　背景信息，解吟安直接截图问系统。
　　系统相当高效，秒回，还给了他一个祝贺。
　　周海，IT安全主管，关键人物！你是目前进度最快的考生，评分自动升一级。
　　解吟安没空搭理系统，直接观察周海。既然他是关键人物，那目前的调查就应该以他为突破口。
　　周海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走到茶水间去打水。路过林怀远工位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不是停下来，是“顿了一下”——像是一个瞬间的犹豫，然后恢复了正常的步速，继续向前走。
　　不到半秒。
　　但解吟安注意到了。
　　“你看到了。”他在心里说，不是疑问句。
　　“看到了。”顾解意的语气难得地认真起来，“那个停顿。不是路过同事工位时的自然减速，是……他在看什么东西。”
　　“你看他的视线方向。”
　　解吟安把场景暂停，绕到周海的身侧，顺着他的视线方向看过去。
　　周海看的不是林怀远的电脑屏幕，不是他的椅子，不是他的保温杯。
　　是林怀远挂在显示器支架侧面的那个门禁卡。
　　门禁卡上印着林怀远的照片、姓名、工号，还有一个磁条和芯片——星河科技所有区域的通行权限。
　　“有意思。”顾解意说，“一个安全主管，盯着别人的门禁卡看什么？他自己的门禁卡权限比林怀远大多了。”
　　“除非他在确认某件事。”解吟安说，“确认林怀远的门禁卡还在。确认它没有被锁进抽屉里。确认它还在一个……可以被复制的位置。”
　　“你小说看多了。”顾解意嗤了一声，“复制门禁卡需要物理接触。一个安全主管，想复制一个门禁卡，用不着盯着看三秒钟。他直接趁下班时间拿来刷一下就行了。”
　　“那他在看什么？”
　　“不知道。但你的问题不对。”顾解意的语速变快了，那是他开始进入“推理模式”的信号，“你应该问的不是‘他在看什么’，而是‘他在那个时间点为什么会出现在那个位置’。”
　　解吟安怔了一下。
　　“什么意思？”
　　“林怀远的工位在角落。周海的工位在安全部，据我所知应该在另一层楼。他端着保温杯去打水——茶水间在东边。林怀远的工位在西边的角落里。他去茶水间，为什么要经过林怀远的工位？”
　　解吟安沉默了。
　　他把场景重新播放。周海从安全部所在的楼层出来，端着保温杯，走到电梯口——不对，他没坐电梯。他走了楼梯。
　　从六楼安全部走楼梯下到五楼研发部。穿过整个研发部开放区。经过林怀远的工位。然后才去茶水间。
　　多走了至少两百米。
　　“他绕路了。”解吟安低声说。
　　“才发现，真迟钝。你的唯物主义学哪去了？”顾解意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满意的嘲讽，“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大冬天的，不坐电梯，多走两百米路，就为了打一杯水。你信吗？”
　　“我下晚自习时去找于姝时就会多走。”
　　“那不一样。你那纯是故意的。”
　　“……有什么区别？”解吟安无语，但转念，“好吧至少你说的可能是对的，周海可能是故意的。”他故意把“可能”两字咬重。
　　顾解意没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话锋一转：“文科生，你还记得卷宗里写的吗？权限提升操作发生在2月21日14:33分。监控显示林怀远当时在工位上。但我们刚才看的这个场景是什么时间？”
　　解吟安调出了场景的时间轴。
　　X049年2月20日，下午三点左右。
　　案发前一天。
　　“他在提前踩点。”解吟安说，“他在确认林怀远的工位周围有没有遮挡，确认去茶水间的路线是不是每天都会经过这里，确认门禁卡是不是还挂在显眼的地方。”
　　“或者——”顾解意的声音压低了，“他在等某个人。”
　　解吟安顺着他的思路，把场景快进到2月21日14:30分。
　　周海又出现了。
　　这一次，他怀里抱着一台笔记本电脑，表情看起来很自然，像是要去会议室开会的正常移动。但他走的路线和昨天一模一样——从安全部所在楼层，走楼梯下到研发部，穿过开放区，经过林怀远的工位。
　　14:31分。周海经过林怀远工位。
　　14:33分。权限提升操作发生。
　　两分钟的时间差。
　　“你说，一个安全主管抱着笔记本电脑经过研发部，这个行为本身有没有问题？”解吟安问。
　　“没问题。”顾解意说，“安全主管和研发部门有业务往来，很正常。”
　　“那你觉得可疑的是什么？”
　　“时间。”顾解意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不耐烦，像是在教一个不开窍的学生，“你想想，一个安全主管，如果要在林怀远工位上做什么手脚——比如用某种设备复制他的门禁卡或者无线信号——他需要多少时间？”
　　“几秒钟就够了。”
　　“对。几秒钟就够了。所以关键不是‘他在林怀远工位前停留了多久’，而是——”顾解意顿了一下，“他在经过林怀远工位之前和之后，做了什么。”
　　解吟安把时间轴再往前拉。
　　14:28分。周海从安全部出发。
　　14:29分。他走进楼梯间。楼梯间没有监控。
　　14:31分。他走出楼梯间，出现在五楼研发部，抱着笔记本电脑，经过林怀远工位。
　　14:31分40秒。他走到茶水间门口。
　　14:32分。他从茶水间出来，手里多了杯水，笔记本电脑还在腋下夹着。
　　14:32分30秒。他再次经过林怀远工位——这次脚步更快了。
　　14:33分。权限提升操作发生。
　　解吟安盯着这个时间线，脑子里“咔嗒”一声。
　　“他进茶水间的目的是制造一个中间点。”他说，“如果有人查监控，看到的画面是：周海从安全部出发，走楼梯到研发部，经过林怀远工位，去茶水间打了杯水，然后又经过林怀远工位回来。一切都很正常，就是一次普通的跨部门移动。”
　　“但他在楼梯间的三分钟里做了什么。”顾解意接过话，“笔记本电脑在那个时候是开着的。他可以通过远程桌面或者预置脚本，触发林怀远数字证书的调用。”
　　“不需要物理接触工位？”
　　“不需要。如果他已经提前拿到了林怀远数字证书的副本——密钥管理系统的访问权限他本来就有——他可以在任何有网络的地方发起操作。他只需要一个‘不在安全部’的时间窗口，制造不在场证明。”
　　解吟安呼出一口气。
　　“所以他从一开始就不需要‘在林怀远工位上做手脚’。他需要的是‘被人看到经过林怀远工位’。这样事后如果有人怀疑权限提升操作和他有关，他可以理直气壮地说——‘我当时经过林怀远工位的时候什么都没做，你们可以查监控’。”
　　“而你查了监控，发现他确实‘什么都没做’。”顾解意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嘲弄，“听起来很完美，对吧？除了——一个从来没去过研发部的人，为什么偏偏在案发前一天和案发当天，连续两次走楼梯多绕两百米去打水？”
　　“因为他需要一个‘合理的理由’经过那个工位。”解吟安说，“他需要把他的出现变得自然。所以他提前一天去踩点，确认路线，确认茶水间的位置，然后第二天再走一遍同样的路线。”
　　“自然到让你花了一个小时才看出问题。”顾解意冷笑一声，“文科生，你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你能不能少说两句风凉话？”
　　“我这是教学。不收你学费就不错了。”
　　解吟安气的没搭理他，把场景快进到了案发当天凌晨——2月28日，2:15分，攻击开始的时刻。
　　整栋大楼几乎是空的。只有零星的几盏应急灯还亮着，把走廊照得昏昏沉沉的。机房的方向传来低沉的嗡鸣声，那是服务器散热风扇运转的声音。
　　周海不在楼里。系统显示门禁记录，周海最后一条进出记录是2月27日晚上7点——他正常下班了。
　　“远程操作的。”顾解意说，“你看他的□□登录日志。”
　　解吟安调出日志。2月28日1:58分，周海的□□账号从家庭IP登录。2:02分，登录星河科技内网。2:15分，攻击开始。
　　“他用的是合法的□□通道。”解吟安说，“所有的操作都是‘正常访问’，不会触发任何警报。”
　　“那当然。”顾解意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众所周知的常识，“最完美的入侵者，用的是自己的门禁卡、自己的□□账号、自己的数字证书。他不是‘入侵’，他是‘登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