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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栽赃 玩的就是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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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吟安伸手点了“否”。
蓝色面板消失了。
卷宗涌入脑海。
不是文字,不是图像——是记忆。一整套完整的、像亲身经历过的记忆,被直接植入了他的意识。他能“看见”那些服务器机柜上闪烁的指示灯,能“听见”硬盘阵列运转时低沉的嗡鸣,能“闻到”数据中心里那股冷却液和臭氧混合的特有气味。也在一瞬间理解了其中大意。
这种感觉太过真实,真实到让他恍惚了一瞬。
然后他回过神,开始整理信息。
案件基本事实:
案件名称:“幽灵协议”数据盗窃案
被害人:星河科技公司,联盟排名前二十的人工智能企业,总部位于河阳市高新区。核心业务为智能驾驶系统与工业机器人控制软件。
损失情况:公司自主研发的“北极星”智能驾驶操作系统V4.0版本核心代码被盗,初步估算商业损失超过十二亿联盟币。该代码若落入境外竞争对手手中,将对联盟人工智能产业安全造成严重威胁。
案发时间:2049年2月28日凌晨2:15至2:47,约三十二分钟。
作案手法:
攻击者并未物理入侵公司大楼,而是通过远程方式突破了星河科技的数据中心防火墙。根据安全日志显示,攻击者使用了三种技术手段的组合:
鱼叉式钓鱼邮件:三天前,公司首席架构师林怀远的办公电脑收到一封伪装成联盟科技协会年会邀请函的邮件,林怀远点击了附件。附件中的恶意程序绕过终端防护软件,在其电脑上建立了后门。
权限提升漏洞:攻击者利用林怀远电脑作为跳板,利用星河科技内部管理系统的一个零日漏洞(尚未公开的安全漏洞),将普通访问权限提升至系统管理员级别。
数据脱壳与加密传输:获取核心代码库访问权限后,攻击者并未直接复制文件,而是使用了一种名为“幽灵协议”的自定义加密传输工具。该工具会将数据分割成数千个微小数据包,每个数据包独立加密、独立路由,经过至少十五个境外跳板节点后重组,使得传统的数据溯源手段完全失效。
嫌疑人:
林怀远,男,38岁,星河科技首席架构师,“北极星”系统的核心研发负责人之一。
案发后,联盟网络安全管理中心的追踪系统锁定了恶意程序的源头——正是林怀远的办公电脑。虽然钓鱼邮件是诱因,但进一步调查发现,林怀远的系统权限在攻击发生前一周被异常提升至“超级管理员”级别,而这一操作使用的是林怀远本人的数字证书。
林怀远的供述:他确实点击了那封钓鱼邮件,这是一个低级错误,他承认。但他从未主动提升过自己的权限,也从未参与过数据盗窃。他的数字证书可能被复制或盗用。他不知道“幽灵协议”是什么,也没有能力开发那样的工具。
检方证据:
数字证书日志:林怀远的数字证书在2月21日14:33分被用于签署一个权限提升请求,将他的账户从“三级研发”提升至“一级系统管理”。操作IP地址显示为公司内网,物理位置为林怀远本人的工位。该时间段内,公司监控显示林怀远正在工位上。
恶意程序来源:网络安全中心在林怀远的办公电脑中提取到了钓鱼邮件附件的恶意程序样本。该程序与攻击当天使用的程序特征码完全吻合。
数据流向:攻击发生时,所有数据包的入口节点均为林怀远电脑的MAC地址。换言之,攻击指令是从他的机器发出的。
财务记录:案发前两个月,林怀远的个人银行账户收到一笔来自境外账户的汇款,金额为五十万联盟币。汇款方经查与境外某竞争对手公司存在关联。林怀远解释这是“母亲手术的借款”,但无法提供借款合同或借据。
动机:林怀远与星河科技存在劳务纠纷。三个月前,他提出的股权激励方案被董事会否决,此后他与CEO在内部会议上发生过激烈争执。有同事证言称,林怀远曾私下抱怨“在这个公司待下去没意思”。
辩护方可能的论点:
数字证书可能被复制:林怀远的数字证书存储在公司的密钥管理系统中,理论上系统管理员或其他拥有高权限的人员可以导出并复制该证书,用于签署任何请求。
钓鱼邮件是常见攻击手段:林怀远并非网络安全专家,点击钓鱼邮件属于工作失误,不等于参与盗窃。
五十万汇款有合理解释:母亲手术费用,只是没有书面凭证。这笔款项在时间上与攻击日期间隔两个月,并非“案发前交易”。
劳务纠纷不等于犯罪行为:对公司不满的员工成千上万,绝大多数不会去偷公司数据。
真是一团乱麻。
这个案件信息量很大,出于文科生身份,他并不能完全理解有些术语的意思,只能纯靠字面意思理解。
将必修与选修中的各种内容落到实处,还真不简单。
难怪这破SAET是通过率极低。
吐槽完还得干活,直接弃考太丢人了。
解吟安闭上眼睛,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排成了一条线。
证据链看起来完整——数字证书、恶意程序、数据流向、财务记录、动机。五个点连成一条线,直指林怀远。
但问题是:太完整了。
完整得不像是现实的案件,更像是教科书上用来教学的“标准案例”。
直觉告诉他,真正的科技犯罪——就是说那些真正高明的黑客,不会在自己的工位上用自己的证书提升权限,不会用自己电脑的MAC地址发攻击指令,不会把赃款直接汇入自己的银行账户。
这些都是菜鸟才会犯的错误,太傻太明显了。而“幽灵协议”——那个将数据分割成数千个微小数据包、经过十五个跳板节点传输的工具——绝对不是初学者能写出来的东西。
一个人不可能同时犯最低级的错误和展现最高级的技术。
这说不通。
要么林怀远是故意装傻——但一个能写出“幽灵协议”的人,不会蠢到用自己的数字证书。
要么——有人在陷害他。
有人复制了他的数字证书,在他的工位上(或者伪造了工位IP)完成了权限提升操作,用他的电脑作为攻击跳板(或者伪造了MAC地址),然后把五十万块钱打进他的账户,等着调查人员发现。
那这人能是谁呢?
解吟安想到了几个抓手。
这个人要满足几个条件:
能够接触到星河科技的密钥管理系统(才能复制林怀远的数字证书)
有足够的网络技术知识或黑客技术(知道如何伪造IP和MAC地址,至少了解调查人员的追踪逻辑)
知道林怀远与公司的劳务纠纷(才能精准地制造“动机”)
知道林怀远母亲的病情和银行账户信息(才能精准地打那五十万)
这意味着:内部人员。而且不是普通员工。至少是系统管理员级别,或者与系统管理员有密切关系的人。
解吟安睁开眼,在原告席后方的抽屉里抽出那张虚拟的A4纸,用钢笔写下了几个关键词:
数字证书复制:密钥管理系统访问权限→谁有?
IP/MAC伪造:技术门槛→内部IT人员或外包
五十万汇款:资金来源→追踪上游
钓鱼邮件:谁发的?源头在哪?
然后他在纸的最上方写下了一个词:
栽赃
写完他长输一口气,感谢政治选择性必修法律与生活和逻辑与思维。
解吟安没有直接召证人上法庭。
亚洲辖区的检察官有个习惯,在正式询问之前,先去看现场,先去感受环境,先去和案件的“场域”建立某种联系。卷宗可以告诉你发生了什么,但只有现场能告诉你“为什么”。
但解吟安忘了他是什么时候知道这个的了。
他在系统界面里找到了一个选项:【实地走访模式】,然后点了进去。
法庭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长长的走廊,荧光灯管在天花板上嗡嗡作响,地面是浅灰色的水磨石,墙边摆着几盆半死不活的绿萝。空气里有消毒水和速溶咖啡混合的气味——标准的写字楼味道。
这里是星河科技的办公大楼。
解吟安站在走廊的尽頭,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制服还在,但胸口的徽章变成了更低调的款式,像是一个普通的访客。系统贴心地给他配了一张挂在脖子上的临时访客卡,照片是他现在的脸,名字写着“张伟”。
“……这假名起得真随意。”他在心里说。
“你还好意思嫌弃?”顾解意的声音突然响起来,带着四十八小时未开口之后特有的沙哑和锋利,“‘张伟’。就这水平,你要是真当了检察官,取的化名该不会是‘李华’吧?”
解吟安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你还活着啊。”
“托你的福。”顾解意的语气像是刚从冬眠里被吵醒的熊,“本来想再睡一会儿的,结果被你拉进这个破系统了。你一进‘走访模式’,整个意识空间的环境变量就变了,我能怎么办?被你拽过来的。”
“那你正好帮忙看看。”解吟安沿着走廊往前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你对科技犯罪应该比我熟。”
“哟。”顾解意的声音里多了一丝戏谑,“文科生终于承认理科有用?”
“我只是说‘比我熟’,没说你有用。”
“……行,算你嘴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