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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寒毒 ...

  •   温酌入府第二日,江南下了入春以来最大的一场雨。

      雨是从午后开始落的。起初只是疏疏几点,砸在青瓦上发出清脆的响动,不过半个时辰便成了倾盆之势,天幕像被人撕开了一道口子,雨水兜头浇下来,院中的翠竹被压弯了腰,井边的青苔涨了一层又一层。

      温酌整个下午都待在药庐里。

      行辕的药庐设在正堂西侧,原是堆放杂物的小屋,昨夜他让人收拾了出来。药炉上的砂锅咕嘟咕嘟冒着白汽,里面熬着裴映洲今日的第二剂药。他蹲在药柜前一味一味地拣选药材,每取一味都要放在鼻尖嗅一嗅,确认成色。

      他今日穿了一身素净的长衫,此刻因蹲坐,衣摆逶迤在地,沾了些许药炉边的灰烬,他却浑然未觉。几缕乌发从简束的发髻中松脱,垂在清瘦的侧颊,更衬得他肤白如冷玉,专注低眉时,长睫在眼下投出淡淡阴影,整个人沉在氤氲药气里,有种不染尘埃的洁净。

      门口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温酌手上动作未停,轻声道:“药还没好,再等一刻钟。”

      来人没有应声,静静站在原地。

      温酌将选好的茯苓用油纸仔细包好,这才抬起头。

      裴映洲站在门口,玄色织金官袍的下摆湿了大半截,深重的颜色被雨水浸透,更显沉黯。雨水顺着衣角往下滴,在门槛边汇成一小洼。他手里拿着一沓文书,骨节分明的手指被冷水浸得微微发白,几缕被雨水打湿的墨发贴在冷白的脸侧,眉峰如刀裁,薄唇紧抿,通身一股挥之不去的寒意与疏离,仿佛刚从冰水里捞出来。

      “大人的药还要等一会。”温酌站起身,轻轻拍了拍膝上沾染的药渣,袖口滑下,露出一截纤细雪白的手腕,“大人可以先回房换身干衣裳,我熬好了送过去。”

      裴映洲没动,看着温酌,目光锐利,在他沾了些褐色药汁的指尖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转身,背影挺拔孤直,带着湿重的潮气,消失在廊外雨幕中。

      温酌看着他的背影,复又低下头,安静地守着炉火。

      一刻钟后,温酌端着乌木托盘穿过回廊,托盘上药碗热气袅袅。雨水从两侧的屋檐倾泻而下,在廊前织成一道透明水帘。他走得不快,药碗端得极稳,另一只手撑着一把略显陈旧的青竹油纸伞,伞面被密集雨点砸得噼啪作响。

      裴映洲的房门虚掩着,温酌用肩膀轻轻推开,侧身走了进去。

      屋内陈设简肃,裴映洲已换了身干爽的墨蓝常服,坐在临窗的紫檀木桌前,面前摊着那沓文书。他的头发仍是湿的,如泼墨般披散在肩头,未曾束起,几缕碎发贴在额角与脸侧。卸去了官袍的威严与束发的规整,此刻的裴映洲眉宇间少了几分逼人的凌厉,湿发衬得他面容愈发苍白清晰,轮廓分明如刻,薄唇失了血色,整个人浸在一种潮湿的寂静里,多了些难以言喻的孤清。

      温酌将药碗轻轻放在桌上,碗底与木质桌面碰出轻微的“嗒”声。他又从袖中取出一方浆洗得雪白挺括的棉帕,叠得方正,放在药碗旁边。

      “大人,药好了,趁热喝。这帕子给您擦头发,不然明日该头疼了。”

      裴映洲这才抬眸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眸深黑,像寒潭,此刻映着温酌平静的倒影。他端起药碗,凑到唇边,喝了一口。

      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苦。”他说,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蹙。

      温酌正在收拾一旁的药箱,闻言无奈道:“良药苦口。大人且忍一忍。”

      裴映洲不再言语,端起碗,仰颈一口气将深褐药汁饮尽。放下碗时,那蹙痕并未舒展,薄唇紧抿,仿佛在强行压下喉间翻涌的涩意。温酌从药箱夹层取出一个掌心大小的纸包,递过去。裴映洲打开,里面是一小块琥珀色的饴糖,晶莹透亮,表面裹着细腻的糖霜。

      温酌柔声道:“含着这个,一会就不苦了。”

      裴映洲看着那块糖,偏头轻咳一声,没有伸手:“我又不是孩子了。”

      温酌并未收回手,只安安静静地举着,目光平和地落在他脸上。廊外雨声淅沥,屋内寂静蔓延。过了几息,裴映洲伸手,指尖飞快地捻起那块糖,送入口中。他不再看温酌,垂下眼睫,重新将注意力投向桌上文书,只是腮边隐约鼓起一小块,显出含糖的痕迹。

      温酌收起药碗,拿起桌上那方白帕,走到裴映洲身后。

      裴映洲察觉到他的靠近,脊背一僵。

      “大人别动,头发不擦干,明日真要头疼了,还得喝药。”

      他将棉帕覆在裴映洲潮湿的发上,隔着柔软布料,指尖带着温凉力度,开始轻轻擦拭。动作细致而舒缓,仿佛在对待一件易损的古瓷,或是一匹价值连城的墨缎。裴映洲的发比想象中更柔软,湿水后乌黑润泽,冰凉顺滑,丝丝缕缕从温酌指间穿过。

      裴映洲整个人僵坐着,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得轻缓。温酌的手指隔着棉帕,偶尔擦过他的头皮,带来细微的触感。身后之人身上那股清淡苦涩的药香,混合着衣物被熏染的干净皂角气息,随着动作若有若无地传来。他口中含着那块饴糖,甜意一丝丝化开,从舌尖悄然蔓延至喉间,又似带着微不可察的暖意,渗入心口。

      温酌擦得极有耐心,从靠近颈后的发根,到披散肩背的发梢,一缕一缕,不疾不徐。这动作他确实做过千百遍——在温家老宅,母亲缠绵病榻的最后岁月里,他常这样为她擦拭因虚汗濡湿的长发。母亲去后,他孑然一身,再未为谁做过。

      裴映洲是多年来的第一个。

      “大人前日说要在江南盘桓数日,不知要待多久?”

      裴映洲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文书上未动的字迹。“看情况。”

      “那大人的身子需要调理一段时日,少则半月,多则一个月。在下需得有个数,好准备药材。”

      “一个月。”

      温酌擦拭的手指微微一顿,旋即恢复如初,动作依旧从容。“好。”他应道。

      将裴映洲的头发擦至半干,温酌收起已微潮的棉帕,后退一步。“今日的药喝完了,晚间还有一副安神汤,在下戌时送过来。”

      裴映洲低低“嗯”了一声,并未抬眼。

      温酌拿起药箱与空碗,行至门口,脚步微滞,回首望去。裴映洲仍坐在灯下,半干墨发松散披垂,冷白侧脸在暖黄光晕中柔和了稍许锋棱,口中含着的糖块尚未化尽,腮边那点微鼓仍未消散。他神情依旧是冷的,可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凛冽气息,似乎被这满室药香与未散的水汽悄然融去了一角。

      温酌收回目光,推门步入渐歇的夜雨。

      雨势已小,却更绵密,如无数银丝织就的灰绸,无声垂落天地。温酌撑伞缓行,经过正堂时,里面传来赵横舟洪亮的抱怨。

      “这雨下得没完没了了,江南这地方,什么都好,就这点不好。”

      另一人笑问:“赵大人是北方人?”

      “老子是冀州的,那地方一年到头也见不了几场雨,哪和这里一样天天黏黏糊糊的,衣服都晒不干!”

      温酌沿着被雨水洗得发亮的回廊走回自己小院。他放好药箱,净了手,开始准备安神汤。方子是他自拟的,主用酸枣仁、茯苓,佐以川芎、甘草,最后洒上一小撮金桂干花。裴映洲寒毒已深,易惊悸少眠,此汤可助他宁神安寝。

      药香再次盈满小屋时,雨已彻底住了。温酌端着温热的汤碗出门,雨后空气清冽沁人,带着泥土与草木苏醒的芬芳。

      裴映洲房中灯火犹明。

      温酌推门而入时,裴映洲正靠在椅背上,双目微阖,似是养神。墨发已全干,用一根简单的乌木簪重新束起。桌上文书翻至末页,旁侧砚台中墨迹已涸,羊毫笔搁在笔山上,显然久未动过。

      “大人,安神汤好了。”

      裴映洲睁眼,看了眼碗中深色汤液,端起来默默饮尽。这次他没说苦,放下空碗时,动作轻缓。

      “大人今日可有哪里不适?”

      “没有。”

      “当真?”

      裴映洲抬眸,目光如静水深流,锁住他。

      温酌神色不变,依旧温言:“在下既然是大人的随行大夫,大人的病情便不能瞒着在下。大人什么时候发作,什么感觉,持续多久,都要告诉在下。只有这样,在下才能调整方子。”

      “不是什么大事。”

      “对大人来说不是大事,对在下来说是。”

      裴映洲凝视他片刻,那双总是深邃难测的眼眸里,有什么情绪极快地掠过。最终,他率先移开了视线。“子时,”他说,“大约一刻钟。先是手脚发冷,然后从骨头缝里往外疼。”

      温酌颔首,自袖中取出那本随身小册并一支细笔,翻开,就着灯光提笔记录。字迹极小,却工整如列阵,一丝不苟。裴映洲目光落于他握笔的手——指节修长匀亭,肤色白皙如玉,执笔姿态优雅。

      “大人今日的药里,在下加了一味桂枝。桂枝温通经脉,对寒毒有好处。但桂枝性热,大人的体质偏寒,用量要一点一点加,急不得。”

      “嗯。”

      “明日在下会调整方子,把细辛的量减一些,换成干姜。干姜比细辛温和,更适合长期服用。”

      “你决定。”

      温酌合上册子,收回袖中。他瞥了眼裴映洲已束妥的头发,不再多言,端起空碗欲走。

      “温酌。”裴映洲忽而开口。

      温酌驻足转身。

      “你昨夜睡得好吗。”

      此问突如其来。温酌望向裴映洲,对方面上仍无多余表情,语气亦是惯常的平淡,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还好。”温酌答。

      裴映洲几不可见地点了下头,不再言语。

      温酌步出房间,带上门。廊下夜风穿行,带着雨后特有的清寒,拂动着袍角。他走得缓慢,脑中反复回响裴映洲方才那句看似随意的问询。

      你昨夜睡得好吗。

      一个受雇随行、可有可无的大夫,睡得如何,与他裴映洲何干。

      温酌推开自己院门,行至窗边木椅坐下。云破月来,清冷银辉洒落院中,翠竹叶上未晞的雨珠折射出细碎晶莹的光。他从袖中取出那本小册,翻到最新一页。墨迹未干,记录着裴映洲的病症详情。他静看片刻,合上册子。

      隔壁院中,暖黄窗纸透出的光,在夜色中晕开一团朦胧的暖意。温酌于黑暗中静坐,望着那点光,许久,方才起身洗漱。

      躺在榻上,窗外竹叶积雨滴落的声音清晰可闻,一滴复一滴,规律而清寂。

      裴映洲今夜应能睡得好些。那安神汤里他特意多添了一味合欢皮,有解郁安神之效。这种经年累月沉淀下的、深植于骨髓的疲惫,并非一两日安眠可解。

      温酌翻了个身,将被衾拉高了些。他闭上眼,眼前又浮现了今天书房中的场景,极轻地弯了下唇角。

      温酌合上眼。竹梢雨滴声渐渐稀疏,终至不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寒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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