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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寒毒(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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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
温酌醒来时,天色将明未明。他于榻上静听片刻——隔壁院中鸦雀无声,裴映洲应是还未起身。他起身盥洗,换上一身鸦青色暗纹长衫,去往灶房取热水。
晨间的行辕格外宁静,唯有值夜铁卫巡逻时极轻的脚步声。灶房厨娘已开始张罗早膳,见他来了忙要行礼,温酌摆手示意不必,自行取了铜壶烧水。
他提着热水返回小院,于院中石凳坐下,自药箱中取出几味药材,就着渐亮的天光,开始分拣。晨光熹微,柔和地照亮他低垂的侧脸与那双专注于药材的手,指尖如玉,动作轻盈精准。
隔壁院门“吱呀”轻响。
温酌抬眼。裴映洲已穿戴齐整走出,玄色官袍肃整挺括,腰间悬着断念。他看见温酌坐于院中拣药,脚步微顿,随即行至矮墙边停下。晨光勾勒出他挺拔如孤松的身形,面容在清晓光线中显得越发轮廓深刻,只是眼下有淡淡青影,透出一丝倦色。
“大人早。”
“嗯。”
“早膳还要等一会儿,大人可以先喝杯热茶。刚沏的,用的是今早的新水。”
裴映洲看着他,未发一言。
温酌也不催他,复低下头去继续拣药。他将甘草挑出来放在一边,又把黄芪按大小分成两堆,动作熟练,手指灵活。
裴映洲静立片刻,转身离去。
过了约一盏茶的功夫,裴映洲去而复返。他手中端着两碗白粥,一碗置于齐腰高的矮墙墙头,一碗自己端着。
“吃。”他道,随即转身,端着属于自己那碗头也不回地折返自己院中。
温酌看着那碗粥,粥是白米粥,熬得很稠,上面卧着几根咸菜丝。他放下手中的药材,起身走到矮墙边,端起那碗粥。
“多谢大人。”
墙那边传来一声低沉的回应。
温酌坐回石凳,执起粗陶勺,慢慢搅动粥羹,送入口中。温度恰好,米香纯正,咸菜丝切得很细,味道正好。
他安静吃着,目光偶尔掠过那道矮墙。
裴映洲选择把粥放在墙头上,而不是走过来递给他。那道矮墙不过齐腰高,翻过去易如反掌,但裴映洲选择把粥放在墙头上,然后自己端着粥回了院子,隔着墙各吃各的。
这是做什么?温酌失笑。
用罢早膳,他将空碗放回墙头原处,继续分拣药材。阳光渐高,竹影渐短。
午时,温酌端着新熬好的汤药前往裴映洲书房。
人不在。温酌将药碗置于桌案,正欲离开,耳闻后院传来利刃破风之声。他犹豫了一下,循声而去。
后院开阔,青砖铺地,四角立有满是刀痕的木人桩。裴映洲正立于院中,手中断念寒光流转,身随刀走,招式简练却凌厉,每一式皆带着沉浑力道与凛冽杀伐气。玄色身影腾挪起落间,衣袂翻飞,束发微扬,眉宇专注凝然,周身气势如出鞘利刃,与晨间立于墙边的沉默身影判若两人。
温酌倚着廊柱,静观不语。
约一刻后,裴映洲收势,刀光一敛,气息微促,额际沁出细密汗珠。他转身,看见廊下的温酌,并无讶色,只持刀走来。
“药好了?”
“好了,已经放在书房桌上了。”
裴映洲略一颔首,自他身侧走过。温酌闻到他身上散出的气息,汗意混合着兵刃特有的冷铁味道,还有一丝极淡的血腥气,想来是旧伤裂了。
“大人等一下。”
裴映洲止步。
“大人的伤裂了。”
裴映洲垂目扫了眼右臂。墨蓝衣袖颜色深,看不出端倪,只是颜色相较于周围深了些。
“不碍事。”
“在下的职责是照看大人的身子,在下不能当做没看见。大人请坐下,让在下看看。”
裴映洲看他一眼,未再多言,行至廊下栏杆处坐下,并未折返书房。
温酌回药庐取来药箱,返回时,裴映洲已将右臂衣袖卷起。小臂外侧,一道陈年旧疤自腕骨斜延至近肘处,狰狞蜿蜒,此刻中间一段约两寸长的伤口已重新裂开,皮肉微翻,渗出的血迹半凝,呈暗红色。
温酌蹲下身,打开药箱,取出干净棉布与金创药粉。他以棉布蘸取温水,动作极轻缓地拭去伤口周围已干涸的血迹,神情专注,小心翼翼,仿佛手下是易碎的瓷器。
裴映洲沉默地看着他蹲于身前,低眉处理伤处。温酌垂下的眼睫长而密,在眼下投出小小扇形阴影。他手指微凉,触及时,如冷玉轻贴。
“这道伤是什么时候的?”
“去年。”
“被什么伤的?”
“刀。”
温酌不再追问。他将药粉均匀撒在绽裂处,再用洁净棉布层层缠绕包扎,最后打了一个利落的结。
“大人以后练刀之前,先活动一下右臂,不然伤口容易裂。在下明日会给大人换药。”
裴映洲放下衣袖,站起身。“嗯。”
他走回书房,端起桌上已微温的药碗,仰首饮尽,这次没说苦。他放下空碗,执笔继续批阅案头文书。
温酌收拾妥药箱,拿起空碗,行至门边,回身望去。
裴映洲坐于案后,笔走龙蛇,侧脸在透窗而入的明亮天光中,显得鼻梁挺直,下颌线清晰如削。他处理公务时的专注神情与方才院中练刀时如出一辙,皆沉浸于自身世界,不容外扰。
温酌收回视线,轻轻带上门。
午后行辕静极。温酌洗净药碗,坐于药庐窗下,取出小册,翻至记录裴映洲病情的那页,于末尾添上一行小字:右臂旧伤裂开,已处理,明日换药。
合上册子,他行至窗边。院中翠竹经雨水涤荡,绿意逼人,叶片上水珠映着日光,晶莹闪烁。他静立片刻,转身准备今日的第二剂汤药。
炉火重燃,药香再起,弥漫一室。
温酌又扇了一下火,火苗蹿高了一些,映在他眼底,跳动着橘红色的光。
这种人,约是不信任何真心的。
心间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涩意。
温酌思及此,手中蒲扇停了一瞬。
他摆了摆头,垂下眼去,凝视噼啪跃动的炉火,沉默良久。然后,他继续扇火,动作依旧不疾不徐,仿佛刚刚那一瞬的心绪波动从未发生。
药熬好了。温酌将药汁滤出来,倒入碗中,放了一小撮干桂花。
他端着药碗走出药庐,穿过回廊,走向裴映洲的书房。
午后的阳光铺在青石板路上,温酌缓步走着,药碗端得很稳。午后阳光炽烈,他的影子落在身后被阳光拉得很长很长,
裴映洲房门依旧虚掩。
温酌拿肩轻轻顶开房门,走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