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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入镇武司 ...

  •   翌日清晨,天光初透,温酌背着那只紫檀药箱走出温家大门。

      一辆马车静候于阶前。车帘是厚重的玄色锦缎,严丝合缝,窥不见内里分毫。唯有车辕上那名车夫,身形精悍如岩,目光锐利,绝非寻常仆役。

      行至车前,温酌正欲登车,车帘自内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

      裴映洲端坐车内,官袍平整得不见一丝褶皱,面容冷峻如覆霜雪。他抬眸扫了温酌一眼,未发一言,只将身子微微一侧,让出半席之地。

      温酌提袍落座。

      车内空间远比想象中阔绰。脚下铺着厚实的绒毯,角落里燃着安神的沉水香,暖意融融,将外头的料峭春寒隔绝开来。裴映洲倚着车壁闭目养神,鸦羽般浓密的睫羽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淡的阴影,呼吸几不可闻。

      温酌在他身侧坐定,将药箱轻放于脚边,垂眸温声道:“大人亲自来接,在下惶恐。”

      “顺路。”裴映洲双目未睁。

      温酌目光投向窗外。温家位于城南,镇武司江南行辕却在城北,若要“顺路”,除非绕行整座城池。他唇角微弯,不再言语,只安坐一旁,视线悄然落在裴映洲搁于膝上的手。

      那双手修长如玉,指节分明,手背上青筋微凸,透着一股力量感。指腹与虎口处有薄茧,是常年握刀留下的印记。

      马车辘辘,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路,穿行于尚未完全苏醒的街巷。最终,在一处森严的深宅大院前停下。

      温酌掀帘望去,门楣之上悬着一块乌木匾额,“镇武司江南行辕”七字笔锋凌厉,如刀劈斧凿,寒气逼人。门前两排铁卫肃立,腰间长刀映着晨光,目不斜视,宛如石雕。

      裴映洲率先下车,玄色衣袂在风中翻飞,头也未回便径直向内走去。

      温酌背起药箱,不疾不徐地跟上,始终落后他半步。这个距离拿捏得恰到好处,既无僭越之嫌,亦无疏离之感。

      行辕之内,格局比温家更为宏大,却也更显冷硬。青砖灰瓦,檐角飞翘,处处透着公门特有的肃杀之气。院中植着几株老槐,枝干虬结,新叶未齐,光秃秃的枝丫伸向铅灰色的天空。

      穿过正堂与中庭,裴映洲在一处僻静小院前驻足。

      “你住这。”他推开院门,语气平淡。

      院子不大,三间正房,一间耳房。院中有一口青石古井,井畔生着一丛修竹,翠叶上还凝着晨露。屋内窗明几净,床榻上的被褥是新洗过的,透着皂角的清香,桌上摆着一套素净的白瓷茶具。

      温酌环视一周,目光在那丛翠竹上停留一瞬,回首展颜:“这院子比我在温家的居所还要雅致,大人太客气了。”

      裴映洲未接这话。他转身指向隔壁一处院落,两院之间仅隔一道矮墙,墙头攀爬着几株尚未开花的藤萝。“我住那边。”他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夜里若有事可唤我。”

      温酌看向那道矮墙,眸光微动。

      这哪里是借调,分明是将人置于了眼皮底下。

      他走入屋内,将药箱放下,开始整理行装。衣衫一件件挂入衣柜,药材一包包陈列架上,那柄未开刃的匕首,则被他压在了枕头之下。他动作从容,不急不缓,仿佛是在布置自己的闺阁。

      收拾停当,他去灶房烧了水,沏了两盏茶,端着一盏往隔壁院落走去。

      裴映洲的院子更为空旷,也更为冷清。院中无竹无花,只在墙角孤零零地长着一棵歪脖子枣树,粗糙的树干上留着几道深可见木的刀痕,应是平日练刀所致。

      裴映洲坐在书房内批阅公文,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

      温酌将茶盏轻放于桌角,低声道:“大人请用茶。”

      裴映洲从鼻子里“嗯”了一声,笔尖未停。

      温酌也不离去,就静静地立于一旁,如同一株无声的兰草,无声无息,唯有身上的清雅香气萦绕在裴映洲鼻尖。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功夫,裴映洲终于搁笔,抬眼看他:“还有事?”

      “无事。只是看看大人是否有差遣。”

      “无。”

      “那在下告退。”

      温酌转身,行至门口却又顿住,回首轻声道:“大人,茶凉了,味道便涩了。”

      裴映洲未应,笔尖却又在纸上划过一道墨痕。

      待温酌离去,裴映洲盯着那盏茶看了许久。他伸手端起,浅浅啜饮一口。水温正好,不烫不凉,茶叶也是他惯常饮用的那一种——初尝苦涩,而后回甘,余味绵长。

      他没有问温酌是如何得知他饮茶喜好的。

      出了院门,温酌沿着回廊缓步而行。

      行辕内的铁卫见了他,皆微微颔首示意。他一一回礼,温良妥帖,无懈可击。行至转角处,迎面撞见一人。

      那人身形粗犷魁梧,满脸络腮胡须刮得铁青,身着镇武司武官袍,腰带紧勒,勒出一个圆滚的肚腩。他手里抓着半只烧鸡,正啃得满嘴流油,瞧见温酌,愣了一瞬。

      “你就是温家三公子?”那人上下打量他,目光毫不掩饰。

      温酌微微欠身:“在下温酌,见过……”

      “赵横舟。”那人把手在衣襟上胡乱擦了擦,伸出来欲握,又觉不妥,缩回手挠了挠头,“裴大人的副手。你叫我老赵就行。”

      “赵大人。”

      赵横舟盯着他看了会,忽然凑近些,压低嗓门道:“我问你个事儿。裴大人昨日可是让你把脉了?”

      “是。”

      “他是不是啥病没有?”

      温酌未正面作答,只道:“大人的脉象确系平稳有力。”

      赵横舟“啧”了一声,蒲扇般的大手拍上温酌的肩膀,力道之大,震得温酌身形一晃。赵横舟连忙扶住,不好意思地咧嘴一笑:“对不住对不住,我这手重。温大夫你这小身板,回头我让厨房给你多炖两只老母鸡补补。”

      温酌道了谢,继续往回走。

      走出几步,身后传来赵横舟的低语,声音不大,却足以让他听清:“指名道姓要人,还把人安置在自己隔壁……我跟了裴大人十几年,都没住过那院子……啧,裴大人啊裴大人,你总算也开窍了。”

      温酌耳尖动了动,脚步未停,神色如常。

      回到自己院落,温酌阖上门,行至窗边坐下。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字条,是方才在转角处自暗处接过的。阿檀的字迹,仅有“安好”二字。

      是知微阁的密报。意指裴映洲并未设局,此地无埋伏,至少目前对他并无杀心。这是一次真正的“借调”。

      温酌将字条凑近烛火,看着那纸片迅速蜷曲、焦黑,化为灰烬。

      他靠回椅背,阖目养神。

      良久,他睁开眼,望向窗外那丛翠竹,沉默不语。

      院外传来铁卫换岗的脚步声,整齐划一,踏碎寂静。远处隐约传来练刀之声,刀刃破空的锐响一下又一下,沉稳而固执,带着某种独特的韵律。

      他听了一会,辨出了那个节奏。

      是裴映洲在练刀。

      温酌起身,踱至窗前,隔着那道矮墙望去。裴映洲在隔壁院中,手持断念,正演练着一套极简的刀法。无花哨招式,无炫目身法,唯有劈、砍、刺、挑,周而复始。每一刀都裹挟着凛冽杀意,每一式都精准得如同尺量。

      他看了一会儿,退回屋内。

      夕阳西沉,暮色渐合。裴映洲收刀入鞘,转身回屋。经过矮墙时,他脚步微顿,侧首朝隔壁院落瞥了一眼。

      温酌早已不在窗前。

      裴映洲的目光在那扇空荡的窗户上停留了片刻,才收回视线,推门而入。

      入夜,温酌端着一盏安神汤前往隔壁。

      裴映洲刚刚沐浴完毕,发梢还滴着水珠,身着一件月白中衣,领口微敞,露出一截冷白的锁骨。他坐在灯下翻阅文书,听见脚步声,并未抬头。

      温酌将安神汤置于桌角,轻声道:“大人,喝完汤能睡得好些。”

      裴映洲瞥了一眼那碗汤,未动。

      温酌也不催促,静静立于一旁。烛光映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整个人显得温润而安静。

      良久,裴映洲端起碗,一饮而尽。

      “可以了?”他放下空碗,语气略显生硬。

      温酌接过碗:“大人晚安。”

      他转身欲走,裴映洲忽然唤住了他。

      “温酌。”

      温酌回身。

      裴映洲看着他,嘴唇翕动,似有千言,最终只吐出二字:“无事。”

      温酌不再追问,端着空碗离去。

      回到屋内,他将空碗置于桌上,目光落在碗底——沾着一小片压扁的桂花。

      裴映洲饮安神汤时,连碗底的桂花也一并吞下了。

      温酌拈起那片桂花,置于指尖捻了捻,唇角溢出一丝淡淡的笑意。

      窗外月华如水,倾泻在院中翠竹上,投下细碎斑驳的影子。隔壁屋内,灯火尚明,窗纸上映出一道端坐的人影,不知是在批阅公文,抑或是在发呆。

      温酌吹熄了灯,于黑暗中静坐片刻。

      他望着隔壁窗纸上那道剪影,直至那盏灯也熄灭了,才躺回床上,阖上双眼。

      这一夜,他睡得极稳。

      隔壁院中,裴映洲躺在黑暗里,盯着帐顶,辗转难眠。

      他翻过身,将锦被拉过头顶,闷声嘟囔了一句,含糊不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初入镇武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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