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海游鱼》长笙子

2、深辰 代

　　代渔走出机场，打了辆出租车便往目的地赶。

　　他把简历从文件袋里抽出来又看了一遍，但也没什么好看的——三页A4纸。

　　第一页：杜塞尔多夫美术学院，纯艺本科，末尾有一行小字：‘学位等级：mit Auszeichnung（优秀）’。老教授帮他装进文件袋时，用德语嘟囔了一句，代渔听懂了，是‘可惜了’。

　　第二页：杜塞尔多夫艺术学院年度创作奖。满满一页都是奖。

　　第三页：群展四个，个展一个。个展开幕那天，教授还带了束花给他。

　　他瞄了一眼，又塞回去，靠着车窗往外看。

　　三月上海的天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

　　代渔临走前去跟教授告别，老头请他喝咖啡，问回国打算做什么。

　　代渔说想试试文学编辑。教授愣了一下，一个画画的，怎么想起做编辑。代渔想，不是突然想起，他大一时就有当编辑的意向，只是陈槐雪不乐意。

　　最后他只好申请了出国留学。陈槐雪打听过，德国是三年制。代渔说，自己打算多留两年，正好四处看看，权当散心。

　　他瞒着陈槐雪提前一年回国，回国面试。

　　只要面试过了，陈槐雪再不愿意，也只能接受这个结果。

　　陈槐雪不接受文学编辑的原因，他也明白。

　　一方面是自己的专业不适配，学美术的去应聘文学编辑，他自己也觉得有点怪。但招聘启事上没写专业限制，只说要“阅读量大，文字感觉好”。

　　另一方面是他父亲的缘故。

　　父亲代蕴和是书法家、省书协副主席。出过作品集，行情好的时候一平尺能卖到五位数。

　　俩人三观不合，没多久就离婚了。因此陈槐雪便不乐意代渔去当文学编辑，怕他像代蕴和一样。

　　“前面那个铁门停对吧？”师傅问。

　　“是的，谢谢师傅。”

　　车靠边停下。代渔付了钱，推开车门，三月的风灌进来，带着一点点凉意。

　　他转身打开后备箱，拎出那个二十八寸的行李箱。他把拉杆抽出来，拖着箱子走到那扇深棕色的木门前。

　　铜牌挂在木门上，刻着四个瘦瘦的字：深辰书舍。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上海深辰出版有限公司。

　　代渔把行李箱放在门旁，推开了那扇深棕色的木门。

　　一间敞亮的大厅。左手边是接待区，摆着几组深灰色的沙发和一张矮几，右手边是前台，一个穿针织衫的女孩正在接电话，见他进来，冲他点了点头，示意他稍等。

　　接电话的前台女孩放下听筒，走过来：“您好，是来面试的吗？”

　　“对。”

　　“请稍等，我联系一下周主任。”她回到前台拨了个电话，说了几句，又抬头看代渔，“您直接上二楼吧，右手边第一间会议室。”

　　代渔道了声谢。

　　刚走到楼梯口，就听见楼上传来一道声音。

　　那声音带着点不耐烦的尾音，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合同第三条第二款，版权授权期限十五年，电子版权的分成比例也有问题，你们深辰不至于拿这种合同糊弄我吧？”

　　话音落下，紧接着是“啪”的一声——合同被摔在桌子上。

　　另一个声音陪着笑：“初老师，您别急，这条我们可以再商量……”

　　代渔上楼的速度很快，会议室的门虚掩着，他敲了两下，没人应。推开门，里面空荡荡的，一张长桌，几把椅子，桌上摆着一杯水，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他坐下来，把文件袋放在桌上。

　　隔壁会议室的门开着，声音断断续续传过来。

　　“初老师，您父亲跟我们合作这么多年了……”

　　“别扯我爸。”

　　“好好好，不提不提。但这个授权期限，您看，十五年是行业惯例……”

　　“行业惯例？现在新锐作家签的都是五年，最多十年。您拿十五年的合同给我，当我第一天出来写书？”

　　那人说话语速不快，但每一句都顶得死死的，听着就让人觉得不好对付。

　　代渔看了眼时间，还有三分钟到两点。

　　隔壁会议室椅子挪动的声音，脚步声，会议室的门被拉开。

　　代渔回头想看看面试官到哪了。

　　一个年轻男人从隔壁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份合同，边走边往包里塞。他穿着件深灰色的大衣，个子很高——比代渔还要高出小半个头。

　　脚步声顺着楼梯下去了。

　　代渔收回视线，低头看了眼时间。两点整。

　　“不好意思，来迟了。”

　　代渔站起身，顺着声音看去。

　　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短发，戴着一副细框眼镜，气质干练。

　　“代渔？”

　　“是。”

　　“请坐。”

　　“我是深辰书舍的编辑部主任，周敏。”

　　代渔打开文件袋，把三页简历抽出来，递过去。

　　周敏接过来翻了翻，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杜塞尔多夫美术学院，纯艺本科。你学美术的，怎么想到来应聘文学编辑？”

　　“阅读是我的爱好。”代渔说，“大学期间也写过一些书评发在网上。”

　　又问了几句关于留学经历的事，都是常规问题。例如看过哪些作家的作品，对当代文学有什么看法，有没有做过翻译。

　　代渔一一作答。语速不快，但条理清晰。

　　二十分钟后，周敏把简历合上。

　　“基本情况了解了。”她说，“你回去等通知吧，一周之内会给你答复。”

　　代渔站起身，道了声谢，转身往门口走。

　　三月的风吹进会议室内，带着点凉意。周敏在会议室里多坐了一会儿，门外响起脚步声，门被推开。

　　“周主任，初老师我实在搞不定。”

　　进来的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资深编辑赵远帆。

　　“我当初就说了，十五年是个人都不会签，更何况是南初这样有名气的作者呢？！”

　　周敏把简历推过去。

　　赵远帆接过来翻了翻，愣了一下：“学画画的？”

　　“嗯，杜塞尔多夫美术学院，纯艺本科。”周敏说，“问他为什么来应聘文学编辑，说阅读是爱好写过书评。”

　　“爱好？”赵远帆笑了一声，“咱们这儿爱好文学的多了。”

　　“问题就在这儿。”周敏说，“专业不对口，没有相关工作经验。但他的简历看着又挺有意思。”

　　赵远帆把简历还回去，没接话。

　　周敏把代渔的简历拿起来，又放下:“这个代渔，我想让试试。”

　　“试试？”赵远帆皱起眉，“招两个人？咱们今年就一个名额。”

　　“我知道。你接着带那个实习生，至于代渔……”

　　“我想自己带。”

　　赵远帆愣了一下，他属实是没想到。

　　周敏是编辑部主任，多少年不带新人了，况且最近又在和宣传部的孙主任竞争副主编。

　　周敏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冲赵远帆摆摆手，示意他可以走了。